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1~3） ...
-
第一节
周清羽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书从高一一班的教室里走出来，颤颤巍巍地上了楼，被迎面而来的黑影差点撞飞。
那是高二开学第一晚，文理分班后同学们都在忙着换教室。从小被灌输“先到先得”的观念，周清羽火急火燎地撤走了放在原教室的课本，只为第一时间霸占十班教室左起第三列第三排的黄金座位。往返于一二楼间，不断有文科班女生从她身边经过，周清羽按自感慨终于掉进漂亮妹妹堆里，今后有的是资本向考拉陆田炫耀。
当初填分班意向表时，这两人回头看见周清羽端端正正的“文科”二字，均露出吃了苍蝇还吐不出来的表情。
“我去，清羽，这是演哪出？”陆田闪烁的小眼神在那两个灼热的字上跳跃，“你理科那么好，学文？”
“对啊。”考拉难得地附和同桌，“人生大事非同儿戏，少女莫要冲动。”
学习委员过来收表，周清羽大手一挥将薄纸拍在对方手中。学习委员是个心直口快的傻大个，一看，乐道：“周清羽要学文？”
声音之大，本来就没什么动静的一班霎时间沉寂下来。
学文？EXM？
周清羽只觉得数十双阴沉沉的眼睛正紧盯着自己，上面写满“你是叛徒”的无声控诉，场面颇具汉军追项羽时的杀气四溢。一个刚入学就傲居一班黄金宝座的学生，是没有资格临阵脱逃去学文的，然而周清羽心里却只有一句话：
“去他妈的黄金宝座，身体要紧。”
周清羽眼疾手快地扶住栏杆，才免于后脑勺着地。面前的男生忙不迭地弯下腰捡书，一口一个敷衍潦草的对不起，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给。”直到对方站起身，不客气地将书重重地扔回自己怀中，周清羽才惊叫起来：
“戴遥？”
“周……周清羽？” 戴遥尴尬地摸摸后脑勺，脸上咧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你来上学了？”听了整整半学期对方的江湖传说，再度见到本人，周清羽的好奇心如同山洪暴发倾泻一地。
“是啊……”面前的男生低头抿了抿嘴。
脑回路简单如周清羽，丝毫看不出人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两眼放光地接着问道：“都说上学期你去网吧才不来上课，是不是真的哇？你真的天天打游戏？”
戴遥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周清羽，一时无语凝噎。
好在周清羽离家出走的情商放不下主人，秉持常回家看看的人道主义关怀，一瞬间回归周清羽大脑，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正使面前的男生难堪，赶忙住了嘴，边点头弓腰边敬了个礼，嘴里念念有词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问多了。”一步一倒退地朝身后的十班挪去。
“你换班了？”倒是戴遥重新问起话来。
周清羽点点头，面对前一班同班同学的发问，内心充满坦荡。“来吧。”周清羽心想，“让质疑与讽刺来得更猛烈些吧。”
“哦。”
“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决绝被这个“哦”呛得灰飞烟灭，未曾想，对方根本不关心你去了哪儿。没有说再见，周清羽尴尬地钻进十班教室。
第二节
前两节晚自习，周清羽边防着新班主任姜瑄，边偷偷给桌肚贴桌纸。
“墙纸我是知道的，可桌纸是什么东西？”同桌甘甜甜转着笔问。
“是用来美化课桌，点缀心情的。听说成大事的人，学生时代都爱贴桌纸。”周清羽煞有介事地忽悠起来。她麻利地剪断最后一根透明胶带，满意地拍拍手：“成了。”
甘甜甜将头钻进去一看，闷闷的声音从桌肚里传来：“嘿，还真不错。”
“还有更好看的。”周清羽得意洋洋地打开左手旁开关，一串钢铁侠胸口反应堆样的小灯闪闪烁烁地亮起来，配上水泥纹桌纸，一派重工业气息。
“厉害啊同桌。”甘甜甜再次发出感叹，将头从桌肚里抽出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周清羽说道：“那你放在我这儿的课本，可以挪走了吧？”
“哦哦，这就挪。”周清羽忙不迭蹲下去搬书，“帮我看着点班主任。”
原本进十班，周清羽还有些唐僧踏入盘丝洞的惶恐，不想碰到初中同学甘甜甜。这姐们儿也是大条神经直性子，和周清羽一拍即合，二话不说从第六排的睡觉圣地搬了过来。二人如同两尊金光大佛，在一派岁月静好间熠熠生辉。
“我觉得我和这个班特别配。”周清羽凑到甘甜甜耳边说，“本人的阳刚之气完美平衡了班里的阴柔，阴阳相和，十班必旺。”
甘甜甜不置可否地点头又摇头。
最后一节晚自习，班主任姜瑄终于踏进教室，做起自我介绍。
“本来打算将这个环节留到明天正式上课的，可看到有些同学实在坐不住，还是决定利用这节课介绍一下我自己，顺便做个学习动员。”说完，姜瑄看了眼周清羽。
什么也没察觉出的周清羽咧开嘴，冲新班主任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
“我叫姜瑄，是你们未来两年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新班主任是个胖乎乎的年轻女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笑起来脸上便泛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周清羽莫名觉得她很好说话。“我做老师的时间不算长，在资历方面可能比不过老教师，但我坚信年轻成不了咱们前行的阻碍，相反，同学们要是有学习或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向我诉说，非常欢迎你们将我当做自己的大姐姐……”
语毕，班里响起矜持的掌声。周清羽边拍手边感慨，文科班连鼓掌都如此温柔清秀，自己都不敢使劲起哄拍巴掌了。
“……接下来两年我们一定能和谐相处，共同进步！”姜瑄结束了背台词般的自我介绍，低头暗自舒了口气，刚好被周清羽捕捉到，她一瞬间觉得新班主任不仅温柔，还很可爱。
至少比一班大魔头付俊生要强。
往事如烟，往事不如烟，周清羽心里悲凉地唱起歌。她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凭中考成绩实打实排进正阳高一一班时，爹妈老泪纵横的样子。那天她沉浸在从未体验过的轻盈中，感觉这辈子再不需要努力。然而事实总会无情打翻任何人坐吃山不空的美梦，只是那会儿周清羽并不知道，自己日后会为更多东西挣扎奋斗，运气却已然在踏入正阳的那刻见了底。
作为一个理科超强的学生，在一班应当如鱼得水，可周清羽偏不。烂到令人发指的语、英毫无悬念地为她带来倒数前五，无人可撼的绝对地位。正阳中学实行淘汰制，只是淘汰地不那么明显。高一尾巴上的那场分班考试，就是很多人同这个理科尖子班说再见的时候。为了照顾文科，分科后学校另外开辟了文科尖子班，但大家其实心知肚明，去这样一个所谓的十班，与进理科普通班没什么差别，甚至不如后者。
不管怎么样，周清羽还是去了，她没有项羽丢尽八千江东子弟后自刎乌江的悲剧情操。如果我是项羽，周清羽在心里默默想，我一定会渡乌江，不仅渡乌江，还要把失去的兵马练回来。从一楼一班腆着脸皮来二楼十班，这短短二十八级台阶的距离，对周清羽来说，即是一次勇渡“乌江”的壮举。
第三节
第二天班会课上，姜瑄让同学们向全班介绍自己。
还有一个大组才轮到自己，周清羽却不争气地过早紧张起来。台上的妹子一个个才华横溢，不是会弹琴就是能跳舞，周清羽觉得自己宛如糙脚大汉，除了能解数学题外啥也不会。“你说我该说些啥啊？”她扯扯同桌衣袖。
“你啊？”甘甜甜若有所思地托住下巴，“好像也没啥拿得出手的特长哦。”
“所以呢？”周清羽狗急跳墙，决定先大人不记小人过。
“所以我也不知道喽。”这个答案让周清羽觉得，自己刚才的宽宏大量受到了侮辱。与此同时，她也第一次与一班那群傻不愣登的学霸有了“英雄相惜”之感，虽然她心里明白，自己还不够格。
到周清羽时，她急中生智想到能进尖子班也算不小的成就，在台上刚一站定便脱口而出：“我叫周清羽，来自高一一班。”
全班一片哗然，不知何处传来轻却尖锐的女声：“炫耀。”
周清羽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滚烫，滴几颗油在上面，立马可以煎蛋。“那个……我虽然以前是一班的，但其实一直倒数，文科……文科太差了。”
此言一出，无疑是火上浇油，班里直接炸开了锅。“这人有病吧？”后排一个又黑又高男生直接粗声说道。
“不过听说今年分班考，一班确实被刷掉好多人呢。以前一个班还有四十人，今年精简成了三十，那普通班还不得争破脑袋往里挤啊。”
前排两个女生凑近对方，议论道。
周清羽正兵荒马乱地想着词，偶然听见这话，心思不觉微微一动。
那戴遥还在一班吗？
这充满柔情的小心思还没飘出一秒，她就迅速拐回正轨，猛地拍了拍脑袋。想什么呢？自己都流落进文科班了，还操心这个半年没来上课的逃学生？
一旁姜瑄连忙过来圆场，右手颇具力道地搂住清羽的肩膀。大概是以为她急到拍脑袋，怕这学生把自己打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