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青]凤凰误》千子玄素

8、柒 两人愣了愣

　　【柒】

　　晓梦蝴蝶。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其实皆无需追究。梦醒后，雾散露失。镜花水月，无非是，一场空。

　　只是这场梦，做得他浑身汗涔涔的。
　　他猛然坐起，像一尾跃水银鱼，周身披裹着细密的水珠。
　　而身边只剩一个凹陷，已是半凉。
　　云天青呢？

　　高起的青石门槛上坐着一抹蓝白色的身影，双手正细细抚弄着一管玄色似墨的玉箫，两只乌灵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管箫，却又像是透穿了玉箫，凝视着其背后的未知。
　　他全神贯注，恍然入梦。
　　“天青。”
　　全身蓦地一怵，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逮住。随即，他低头转身进屋，没有看他的眼。亦或是，不敢。
　　擦身而过时布帛嘶响，玄霄不由一阵耳热。
　　然后，他听见他唤他。

　　细白的瓷碗，勾描着青蓝凝碧的花纹，素雅有致。
　　晨光照在碗中，金灿一片，好似日曦穿透了琥珀。
　　云天青坐在玄霄对面，把瓷碗推向他。
　　“是蜂蜜水。”他自觉有些生硬，便补上一笑，但这一笑却显得他更不自然。
　　他于是不再动作，只是默默地看着玄霄，一口一口把它喝下，最后一饮而尽。云天青心里泛起一波柔软，使他的目光也变得柔和有神起来。
　　放下碗盏的那一刻，四目交接。
　　两人愣了愣，立刻错开目光，生怕被对方看穿自己心中的隐秘。

　　从这一天起，他与他之间多了一个秘密，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暧昧。

　　人和人之间最美丽的距离既是暧昧。与对方的交往如雾里看花，捉摸不定，虚实难辨。进退不得、不知所措自然是痛苦难耐的，但退一步太疏远，进一步则又失了那种捉迷藏的趣味。站在原地不动，拒绝心中疑惑的答案，即便不能十全，至少能够避免两败俱伤。
　　可是两个人之间的进展往往就输在这至关重要的一步上，千古多少情事终成眉间心上凄凄惨惨的恨，又有多少痴男怨女为它熬尽心火，只余得个蜡炬成灰的结局。
　　此间的纷扰纠缠，谁又能看得透彻，说得清楚？
　　云天青不能。玄霄，亦不能。

　　日子还是要过，功课还是要做，戒律还是要破，犯错了还是要去思过。
　　入门不足三月，云天青已成了琼华思返谷的常客。
　　要说他犯的错呢，倒也不是什么大过，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在吃饭就座时抽掉哪个师兄的凳子啦，在洗完澡离开堂子的时候“顺手”“误”带走某个师兄的衣物啦，又或者在师尊讲道的时候“无意”把纸团丢进了某个正在打哈欠的师兄的嘴里啦，再加上偶尔贪睡一下逃了早课啦……只是，这些零零总总汇在一起，就足以人神共愤了。

　　云天青在思返谷也没闲着，因为鲜有弟子像他那般频繁被罚到那去，这片空旷之地反倒成了他尽心练剑的好地方，可以使出十分的气力尝试他衍生而出的独家招式，而不担心伤及旁人。
　　他耍得累了，便将剑随手向崖石一扎，普普通通的一柄铁剑深埋隙中，入岩三分。云天青看也不看，直接仰倒在地上，双手交叉垫于脑后，对着太阳半眯了眼。岚风轻拂，柔柔地挠过他的颈间，好是惬意。
　　“好怀念寿阳的酒和桃花啊……”
　　他想起寿阳便想起他去年在寿阳郊外救起的那个书生——他居然是个县令——明明已命悬刀口还非要一副不屈不挠不求饶的样子。有这不怕死的三分气节倒许会是个关心黎民疾苦的好官，于是他出手相救。那个叫柳世封的县令口口声声要报恩，但云天青既不要钱财也不屑名利，只好留他在寿阳城里小住几日，好令其款待一番。柳世封在府上后院桃林中设了宴，那是云天青头一回喝到寿阳蜜酒。他不禁惊叹天下竟有如此香醇清洌的酒，入口的一瞬便捕获了他的味蕾。仿佛他从前去喝诸多品类的酒水都只是为了在这一刻遇见这一杯。对上了。
　　那夜他喝了很多。桃林的桃花很美。

　　风继续吹，却吹来了不一样的味道。
　　酒！
　　寿阳蜜酒！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