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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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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起,内侍和宫女们告诉我,公主金尊玉贵,哥哥是太子,将来的皇帝。我疑信将疑地看着母妃,她平和慈祥的面颊上流淌过几分笑意,抚摸着我的头发.
姐姐把我手里的蜜果子都抢着吃光了,飞飞地跑得不见踪影。我必是不依不饶的,追出去三拐两绕,不见姐姐,却迷了路。过了会子,一个身量修长的太监遥遥地从路那头转出,身后跟着几个曲背恭腰的小太监,各自手里捧着东西,却是要往这边行来。
我不愿叫底下人瞧出堂堂公主居然在宫里走迷了路,丢皇家的颜面,所以偷偷挺直了腰板,把头上小发箍扶一扶正。
他身量对我来说太高,迫不得已抬头,望见一张清瘦温和的脸。
“你见过我?”
“四皇女与太子七分像,太子年幼时奴才日日在身边伺候。若是连皇女都认不出,臣便该死了。”
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与哥哥面容相似,认真论起来,三姐更像一些。但做奴才做到这份上,也当得起一句尽职尽责。按道理,宫中女眷不许出内廷,我虽不曾见过他,却认识身上服色和品级,是哥哥身边的太监事便好办。“您送我去找哥哥吧,我……不想玩了。还有李贵妃那里……”
他低低地笑叹了一声,转身对身后小太监说了些什么,又回头问道:“绣鞋染了泥,难为四皇女一路跑得这么远。眼下也没什么替换,便让臣抱着皇女回去罢。”
天色渐暮,我裹着他的披风,其上熏染香气极清冽,似乎有舒缓安定的功效,迷迷糊糊的要睡过去。
隔半月去文华殿,哥哥竟把我好骂一通。无非是贪玩乱跑,幸好大伴将你送回之类。
“大伴是谁?”我满脸懵。
正没头没脑地说着,宫门口通传冯保来了,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眼一瞅,原来是那位身量极高的太监头子,只不过今日脸上格外肃些。
“冯秉笔自千岁爷幼时就随服侍在侧,千岁爷的书法也是秉笔大人所授。”阿五悄声提醒。
咳,是了,这原身的身体被我“占用”以来,记忆就一直十分混乱,以至于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什么都记不得,还差点掉进湖水里呛得半死。阿五榆桃他们以为公主突然得了失心疯,逼着我喝了好几天的苦药。这副身体衣食住行十分尊贵,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幸好他们都不怪我什么都记不得,才打听出原身的父亲是皇帝,哥哥是太子,母亲是皇帝最受宠的妃子。
妈耶,黄金配置。
但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哥哥口中那位大伴姓冯,司礼监里的太监头子,东厂提督是也。
躲在屏风后面看着这个哥哥和那死太监恭恭敬敬一问一答,我有一种到嘴的冰激凌掉在地又被人迎面踹了一记窝心脚的酸爽。明朝的公主出了名的命运凄惨,明神宗时永宁公主被司礼监太监冯保坑害,嫁给一个痨病鬼,从此守寡郁郁而终。
这个运气不好的小可怜,永宁公主朱尧瑛,就是我,姜林,一只大四学生,毕业论文还没来得及答辩,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明朝。
不过这身体现在才只有四岁,小豆丁而已,离出嫁还早,还早。我喘着大气安慰自己,仔细打量这位历史上权倾朝野的太监,举止神色从容,面容不过中人之姿,说不出哪里好看或是哪里丑陋的一张脸,只有眸光格外凌厉,不大像电视剧里白发苍苍阴森森的老太监模样,身量拔高两颊也瘦,实实看着不好相与。
还有时间。虽然历史上的原身被这个人祸害不浅,但此时坐以待毙是万万不能的。我把阿五和榆桃打发走,在外头游廊栏杆底下寻到个好位置蹲守。因太子与他说话不许门外留人,先前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退了出去,正方便行动。
不多时,先由前头的小太监挑开缂丝山水帘儿,一双厚底的靴迈出来。我晃着扯松的发髻,心一横,瞄准冲上去贴了个死紧。
果然极其地……瘦啊。
随侍小太监有点惊讶:“四皇女?您怎么在这?来人,身边是谁伺候的?”
他倒无甚大反应,弯腰把我抱起来,理了理头发:“陛下怎么了?”声气儿很平和,根本没那么尖声尖嗓,颇有些深沉味道。
我趴在他瘦硬肩膀上没说话,是一时想不到四岁孩子撒娇是什么声口,头上一对钗蹭掉了,跌在地上。“行了,”他示意那群小太监,“在四姐儿前头叽叽喳喳听着心烦,还不快下去。”
他慢慢地又走几步。“我做噩梦了。”我揪着他肩头一块纱料瓮声瓮气地说,“大金鱼扑过来要咬我。”
“公主必定是从前看鱼吓着了,梦里魇住心里害怕。”
他轻柔地捋着我的后背,顺着文华殿宫墙慢慢踱步而出,这个太监哄孩子的功力也属实上乘。御马监司礼监连带东厂都归他管,如此也不忘本职工作,真是一位兢兢业业的太监,奴才队里的楷模。可是一想到历史上永宁公主的结局,胃里就阵阵发拧。
我抱着他不撒手,无视来来往往太监宫女,并机智地假哭起来。反正丢人也丢的不是我的脸。
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他偏过头问我:“前儿个西边园子里海棠开了,臣给姐儿摘一朵好么?”
我答应一声,四岁的小奶娃总被漂亮东西牵着鼻子走。朱尧瑛的记忆很混乱,大约是冲入了我的记忆的缘故,顺序连接不上而且常常中途断开,以至于我在竭力调动所有关于冯保的回忆时异常头痛。
还不如踏踏实实给我一记窝心脚呢,最好能踹回现代去。
冯保抱着我在园子里转着圈逛了大半天,直到年幼身体实在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细想一想好一出狗血戏码,但大丈夫能屈能伸,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权当安慰。
这个时代人们睡得早,一轮明月亮盈盈挂在中天。我掐着被角躺在月光下面,莫名鼻酸。我穿越时是一个意外,身上没有带着什么物件,这大明王朝亘古不变凌空日月,是我和从前唯一的联结了。
从蟹壳青鱼肚白等到朝霞漫天,第一件事就是拜见母妃。
未来的孝定太后生得眉目和婉,对我们姐妹三个几乎有求必应。“冯保的字不错,人也清正。我的儿,只是有一点,倘若是他哪里欺辱怠慢了你,切不可私自惩罚,知道了吗。”
“是。”我点头应承,乖乖巧巧向她怀里一滚,看着在一边呼呼大睡的小妹妹,伸出小手摸摸她温热饱满的圆脸蛋:“妹妹真好看。”
李贵妃也捏捏我的脸:“你们哥儿姐儿几个啊,一溜儿地长得一模一样,又可人儿疼,难不成肚子里自己商量好的呀?”
我哈哈地笑,却有一瞬间怔忡,这脉脉温情是公主的,不是我。
正在此时太监通传,冯保在门外给母妃请安。我知趣地从榻上扭下来,奶娘将小妹妹抱进偏殿,妹妹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咂着小嘴。
冯保自外头进来,起身后两人一言一声地说了几句,大多是我那个太子哥哥平日里起居琐事,他一一报给母妃听。
“这就是了,这丫头今儿个同哀家求着要练写字儿,这差事便与了你吧。”
我亲耳听冯保应了一声是,才提着裙子美滋滋地晃了出去。晚些时候,皇帝来母妃宫里用晚膳,榆桃忙忙碌碌地替我一一穿妥衣裳,梳好发髻。这个穿越得来的便宜妹妹才两岁,脾气可是不小,许是穿衣裳穿的不高兴了,嘴巴一撇放声大哭起来。
哄孩子的哄孩子,抹眼泪的抹眼泪,穿衣裳的穿衣裳,一片鸡飞狗跳好不热闹。我伺机寻了个当口,偷偷溜了出来听壁角。
“皇上最近龙体不太安康,昨个芝姑姑进去伺候还同我们说呢,皇上脸色蜡黄蜡黄,眼圈黑得跟什么似的……”
我小心翼翼地扯高了裙子,免得沾了尘土,努力地攀着窗棂偷听宫婢喝茶聊天。这个皇帝阳寿没有几年了,还依稀记得当年写论文查阅资料的时候翻阅过文献,神宗年岁很小就登基继承皇位,冯保伴幼主左右自然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本以为身为公主就能手握风筝线,却没想到历史的脚步更加急切。
“瑛儿,快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父皇母妃都在等你呢。”姐姐站在那头叫我。
她今年不过六七岁,泼天富贵堆出来的女儿,深宫内廷教化出的公主,规行矩步,远远望着通身便是人莫能比的气度。我同她并肩而行,目光不时落到衣缘上暗绣忍冬花纹。“今天父皇兴致高,不许顽劣胡说惹父皇生气,听见没有?”她轻拍我的后背,又翻开荷包,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圆滚滚的小三角在牙齿舌头间转几圈,浓郁的蜂蜜和玫瑰味道。
“好吃吧?这个是粽子糖。”她嘴里也塞一块,清丽眉眼笑得弯弯,“我上午从食盒里偷拿的,喏,荷包里还有很多,不许说出去啊,不然以后都不给你吃了。”
我转头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几个内侍,心里深深担忧这个承诺的秘密性,并默默收回了那句规行矩步的评价。
朱尧瑛的记忆显示,她们虽生在皇家,但自幼也没有见过父皇几面,加之皇帝近几年纵情声色,对皇子公主们少有挂怀。今日皇帝身体明显有些不济,纵有亲近的心,也都收了起来不敢多话。
一顿饭大家吃得食不知味。“姐姐,糖。”我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李贵妃正捏着帕子替皇帝揩额上的汗,姐姐面不改色地从荷包里摸出一颗,塞在我的掌心里。
我们对视,会心一笑。
太子姗姗来迟,身后照例跟着太监冯保。大家互相君臣父子哥儿姐儿寒暄一番。我分了神去看,冯保仍然垂手立在边上,平淡如水的面孔看不出什么表情。
“父皇,儿臣今天请过母妃的安了,母妃特地容儿臣同皇兄一同回去习字呢。”
“好,瑛儿难得这么用功。若是习字晚了赶不上宫门下钥,直接宿在端敬殿便可。”皇帝点头赞许,混浊不复清明的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了扫,突然说道:“瑛儿长得比先前高些了,同嘉定从前一样。”
李贵妃轻声附和:“是呢,臣妾也愈发觉得她生得像从前的嘉定大长公主。”
突然涌上浓烈的喜悦和酸楚,带得心脏都跳得快了几下,这是原身的情绪波动。我维持着表情,心里知道这是感情过于强烈,外来的灵魂也都能感知到。我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头。
皇帝由宫人搀扶站起身,我们齐刷刷地下跪:“恭送父皇。”直到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太子才对我眨了眨细长的眼睛:“四妹妹,就数你胆子小,晚上可别怕得尿裤子!”
“你才尿裤子呢!”我气鼓鼓地撂下筷子,反唇相讥,“也不知是谁一直说殿外闹鬼,半夜哭喊着要回启祥宫,结果第二天发现是糊窗户纸脱了个缝儿,风一吹啪啦啪啦的响。”
太子笨嘴拙舌的,索性低了头大吃大嚼。“你们几个,皇上一走了就像出了丹炉的猴子似的。锦芦,去将四姐儿的笔墨来。”母妃抱起昏昏欲睡的小妹妹,轻轻摇晃哄拍了一会,仍旧交给乳母。
她眉间隐隐郁结,联想到老皇帝如今光景,我如今的身份也不好多说什么。夜晚的风滞涩浓重,冯保高挑瘦削的身影在明亮灯光中割出一个沉默的形状,而我只能跟随着他,沉默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