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后》ronna

4、第4章

　　“你没事吧，姑娘？”
　　她睁开眼，灼目的光线让眼前一片空白，渐渐地，周围一切现出轮廓来。
　　“你总算醒了。”
　　王小脸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乍一看，眉清目秀，仔细一看，吓了她一跳：她扎两个发髻，身穿长裙。
　　等等，这周围的摆设……
　　“这是哪？”王小脸问。这个城市虽说古时候是个王城，可现在没有王城博物馆。就算有，也不可能让她躺在里边。王小脸满脑子糊涂，只好相信自己运气太好，碰上哪个导演让她试镜演古装戏。
　　慢着!她在这干什么？王小脸突地想起刚才的事情来：得知陈辰失恋，她追出来找他。人还没找着，却迎上一辆卡车，她呆若木鸡地一直站在原处，这是她能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后来，她怎么躺在这？
　　她掀开被子，要起身，可左腿一动就疼。一见她要起，小女生忙过来，小心翼翼地劝阻：“姑娘，大夫说你伤了筋骨，得养些日子才能好。现在可千万别乱动。”
　　她直直地盯着那小女生，不，现在她也不确定该用“女生”还是“姑娘”了。怎么回事？她王小脸是脑袋进水才会做这种梦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问。
　　“近午时。”答。火星人吗？完完全全不是她王小脸的时代，可小姑娘又满脸认真。
　　“我是问，这是哪个年代？哦，是哪年？”
　　她的问题显然也让小女生一时摸不着头脑。半晌后方才回答：“姑娘想必是外乡人吧？今年是平盛五年。”
　　“什么？”王小脸问。
　　“平盛五年。”小女生重复了一遍。
　　王小脸大吃一惊，掐了掐胳膊，不是在做梦。平盛五年，到底是什么概念？她穿越了？没有这个年号。她飞越了？到了哪个时空，哪个次元？她真的是不知此年是哪年，此处为何处。这下该怎么办？
　　正在不知所措时，房门被推开了。门外进来一个男生。非也，非男生也，是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虽说穿着样式简单，但衣服的质地却看得出很是讲究。王小脸暗自嘀咕：“此人估计是员外家的小开。”
　　员外少爷走到床前，小丫鬟站了起来，把椅子让给他，他坐下。王小脸打量他半天，把他看得有些难为情。之间他“面若美语，俊俏风流”。
　　“王小脸，你给我认清点状况！”她对自己的恶搞已经无语。
　　话说这位小开，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偏高，相貌端正（虽然不是她王小脸的菜）。单眼皮，鼻梁高挺，唇形端正，不说话时，自有沉着稳重的气质。“但是，一开口以后会不会像公公呢？”王小脸又暗想。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小开避开她的眼神，开口：“在下李祁，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不像公公，字正腔圆，地道官话，和王小脸的普通话相比，简直云壤之别。
　　王小脸眨了眨眼，心想她刚刚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别人，是不是显得不守妇道？于是，垂下眼睑，低声细气地说：“王小莲。”
　　“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李某也好将姑娘送回家。”
　　家住何处？王小脸估计自己说出来也没有用，如何回去，她更是没半点头绪。她双眉微锁：“不瞒李公子，小女也不知因何缘由流落此地。”
　　对方沉默半晌，王小脸心中猜测他或许会以为她被人拐卖至此。哎，如此狗血的剧情，就让她把狗血进行到底吧。没有最囧，只有更囧。这位小开同时看王小脸愁眉莫展，或许也心生怜悯，思索一会开口“李某此次出行有事在身，若姑娘不嫌弃，不妨随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小脸顿时松了口气，衣食暂时无忧，其他的事，走一步算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话说回来，这位筒子看起来倒是好心人一个，知书识礼，温文尔雅，还稍稍的有点菩萨心肠。
　　接下来的日子有些无聊，因为腿伤，王小脸得一直呆在屋里，第一天的小丫头一直照顾她。几天下来，她们也熟络了。小丫头叫萍儿。萍儿给她提供了小开的情报。李祁同志不是小开，而是高干子弟，父亲官拜宰相。王小脸小小地虚荣了一下，怎么说我王小脸也是见着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的儿子，虽然这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什么国家，但怎么说也是个名流。李祁家中有一个兄长。李祁这次出门是因为宰相大人看他这个次子在家做了二十年的米虫，着实可恨，给了他一个小职务，把他从家赶出来办点公事，混点资历，也好日后在朝廷有个提拔的理由。
　　自从那天见了一面，接连几天就没再看见李祁的人影。王小脸因为一直躺在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所以睡得都很轻，有好几夜，她都被院子里的敲门声和开门声吵醒，李祁这位高干子弟如果不是打算马虎了事，日日外出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那他就是一个勤奋刻苦的好青年。
　　春末夏初的日子里，总有些潮湿恼人。细雨接连着下，似乎没个尽头。这一夜好不容易放了晴，王小脸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几天下来，她的腿上也好得差不多了，下床走动也不成大碍。她心想着窗外雨后的好空气和好风景，如果不能趁机享受一下，不免浪费。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单衣便走出房去。屋外有个池子，池边有个回廊，王小脸走到回廊中间，坐在一旁的围栏上。头上的半轮圆月既明亮又新鲜，没有后工业时代的污染，这一方净土的天空是那么地澄净。可是，新鲜之余，她又不免落寞，竟不自禁地挂念起从学生公寓城就能看见的市中心那两柱如通天塔般映向天际的霓虹灯光。平日里只觉得走过路过偶尔张望张望，如今，在这个灯光无法映红天际的时代，她竟不由得感伤起来。真个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她不由地叹了口气。
　　叩击门环的声音自院子那头传来。怕是李祁回来了。“都什么时候……”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腕，却发现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比周围的皮肤更白一些的浅浅表痕。那晚出门太仓促，忘了把解下的手表带上。门童开得门去，她听见说话声，于是站起来，隐在廊柱后。声音由远而近，她模模糊糊地听到李祁说：“再过上几天就得到武扬府。”要动身了？要去哪？可去哪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去哪对她来说都一样，都是旅游。
　　李祁和跟班接着往下说：“刘大人那边……”他看见隐在廊柱后的王小脸，停了下来。
　　“王姑娘。”他看着她，这一次倒不似上回回避她眼神的拘谨和礼节。反倒很是仔细地打量她。
　　“李公子。”她回他一礼。
　　“这么晚了，王姑娘还未就寝？”他问她。
　　晚么？我平时还在聊□□，看视频呢。她暗自嘀咕。“屋里闷得慌，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他点点头，往书房的方向走。接着向跟班吩咐：“你明儿出去，买点布匹。”
　　那晚之后，李祁回来都很早，但他一直呆在书房，王小脸也没和他再碰过面。她每晚都到回廊去自己坐会，透透气，想想心事。想要记些日记，但是这个地方的纸笔要写起来白话文来太费劲，可能这就是古人惜墨如金的原因。
　　王小脸只能坐在围栏上，看着池中漾满的月色，想着她的心事。
　　“现在是几点呢？”看着悬在半空的半弦凝月，“有十点钟光景了吧？”十点钟，下了晚自习的大一新生们会陆续地走出各学院的大门，不多会，校道上就会热闹起来。往校门走的学生在西门就会分散开。从西门到公寓城十分钟不到的一段路，两旁经营者一整街的饮食店。有卖甜品的，有卖米粉的，有卖粥的……走在路上，烧烤摊上飘过的香味，在冬天的夜晚，总让小脸的胃直“咕噜”，王小脸得花很大功夫才能劝服自己勇往直前，不放弃减肥计划—其实，她从没真正实施过减肥计划，刚开学时和室友斓子约好了天天下午跑步，结果是没坚持几天她自己放弃了，斓子直到现在还天天在跑道上洒下十圈的汗水。甜品店里的生意在夏天会特别好，在闷热的天气里坐下吃一碗清补凉，水果的清凉从口边传进烦躁的心里。但第一次吃清补凉是在冬天。那天特别冷，斓子带着一群室友走过，在甜品店门口停下来：“我们吃清补凉吧！”“什么清补凉？”大家都好奇地一呼百应，最后发现，清补凉不过是水果大杂烩，有西瓜，有菠萝，有雪梨，有苹果，有草莓……在大冬天的日子里，嚼着冰凉的水果，虽然有些怪异，但现在回想起那时直打哆嗦但还是有说有笑的大家，她却觉得有些失落。斓子虽然比她小上几个月，但却一直像姐姐一样关照着室友们，她说，那是因为她有个不中用的哥哥。自小家里的家务都得她帮着爸爸妈妈做，哥哥遇事都得靠她—其实，大哥哥也不像斓子说的一无是处，她来过宿舍，给斓子搬电脑。人高高瘦瘦，和这个城市的很多男生一样，长得有些黑，但却很清秀。斓子和她哥长得并不很像，因为斓子光芒四射，很日系。她的衣服，一月三十天，没有重复搭配，天天出新意。每晚斓子都会记日记，用彩笔画出自己那天穿的衣服。即使缺少审美能力的王小脸，也总会为她的装扮眼前一亮。
　　冬天吃清补凉的感觉很怪异，但冬天吃甜酒蛋的感觉，很温馨。黎星爱在最冷的冬天邀上两三个人出来喝上一碗甜酒蛋。她说，就喜欢那种胃里面暖暖的感觉。黎星皮肤很好，身材也娇小可爱，一整个的小鸟依人。有一次，王小脸和朗朗坐在宿舍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黎星拉着露露过来，走到她俩跟前：“老爸，老妈，这是我老婆。”露露比黎星高出一个头，却很开心地偎着黎星撒娇：“老公，我好开心哦。”王小脸和朗朗四目相觑。从那以后，王小脸开始叫朗朗：“sweetie”,朗朗开始叫王小脸“honey”或“darling”。
　　想起她们，王小脸从怀里掏出手上仅存不多的旧物—手机。为了省电，她一直关着机。开了机，信号格是空的—她也不指望会有奇迹发生，只要拨个110，警察叔叔会马上出现为你排忧解难，说实话，为什么一直留着电池，她也不清楚，或许想让手机陪着她多呆一段时间。手机壁纸是她和室友在操场拍的，正好是斓子带她们吃清补凉的那个冬天。那个冬天，这个城市下了大学，据说上一次下雪是在十多年前—那场雪，是这座城市留给王小脸美好回忆之一。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王小脸，第一次看到了雪。高考前她一心想考到一个能看见雪的城市，高考后却只能留在南方念大学。可却在大学的第一个冬天在这座南方的小城市看见了十年一遇的大雪。那一天，她们到操场上，看见四处都是学生们精心设计的雪雕。照片上的姐妹们围着一个刻着“I love you”的心形雪雕—很没创意，但是每个人都很上镜。所以王小脸特意挑了这张做壁纸。
　　现在看着“I Love You”的英文，她不禁回想起那天大家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老公！”露露撒娇地喊黎星，“我们在‘I Love You’那里拍张照纪念吧！”
　　“好啊！”
　　王小脸一听，也拉上了朗朗：“全家福全家福，小俩口拍照怎么能少了老爸老妈呢？”
　　其他人也起哄了：“不行！全家福就得大家拍，我们也要一起拍。”
　　现在，难题来了，大家都要拍照，找谁给她们拍呢？
　　幸亏一旁有个男生，像是听见了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走上前说：“同学，你们是不是要拍照，我给你们拍吧。”
　　那自然再好不过。于是拍照，于是道谢。待那男生走远之后，斓子碰了碰王小脸：“那男生不错吧？”
　　“啊……”王小脸故作吃惊：“不是你的type啊。”
　　“他一直看着你，你没发现？你看，这相片里，你站在旁边，他还特意把你放在镜头中间。”
　　“你就因为本姑娘最上镜所以心里不平衡找个无名氏毁我清誉？”
　　朗朗却又在一旁加油添醋：“亲爱的，我也发现了。死相！”
　　黎星上前打圆场：“老妈，你放心，老爸不是那种沾花惹草的人……老爸嘛，一心向着东方红！”
　　所谓的东方红，是室友们讨论和王小脸闹绯闻的陈辰暗号。“辰”时东方红。
　　王小脸掀起袖子：“好你个臭小子，你爹我不教训你，你就不晓得我厉害啦？！”
　　话没说完，就被露露扔来的雪球砸一身。王小脸惊叫一声，毫不客气地拾起雪。这时大家都浑水摸鱼地你砸我我砸你，笑声盈满了整个操场。
　　王小脸叹了口气，爱惜地用手指划过手机屏幕。一直和她们在一起时没发现，现在分离，却突然明白，自己的快乐，竟装满了和她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打开菜单，调到了walkman。第一首歌是她们都很喜欢的 Only Love，一首老歌，是Crystal上课给班里放的。Crystal是大家最喜欢的老师，因为她，室友们都爱上了Only Love
　　“ Two AM and the rain is falling. Here we are at the crossroads once again. You’re telling me you’re so confused you can’t make up your mind. Is this meant to be? You’re asking me. But only love can do, try again and walk away. And I believe, for you and me, the sun will shine one day…”
　　有些忧郁的旋律响起，王小脸的思绪随着音乐起伏，却没发现李祁已经走到她身边。
　　他看她一个人闭着眼睛，倚在栏柱上，掌中握着一个发出奇怪声音的方形小玩意。她微锁眉头，眉间藏着淡淡的忧郁，有时却又会嘴角扬起，露出浅浅的笑容。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她都出来，一个人坐在这。从一开始他就奇怪她在这里干什么，现在更是弄不明白。尤其是她手里的玩意着实奇怪，李祁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书上但凡记载的天下奇珍异宝，也不似这个这般怪异。
　　声音停下了，她眼睑动了动，睫毛翘起，睁开了双眼，却又眨了炸眼，似乎有些迷茫。李祁却没从她脸上挪开视线。王小脸这才发觉身旁有人，她显然有些诧异，起身道：“李公子。”
　　李祁一笑作答。
　　“李公子也是出来透气呢？”
　　又是一笑。
　　“不知王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宝贝？”他看着王小脸握在掌中的手机。
　　“这是手机。”她把手机捧在手心，递到他跟前。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犹豫。王小脸顺手塞到他手里。他先是一愣，视线从手机转到王小脸的脸上，王小脸发觉他的视线像在看一个异物。但他的目光很快又聚焦到手机上，这回是更认真地打量荧白色的机身。看了半天，琢磨不出什么来，只好开口：“不知这宝贝怎么用？”
　　“来，”王小脸伸手把手机拿起，放好在他右手掌心，再用手把他的四指往机身拨拢，“这么握着，”再将拇指指着菜单按钮，“用拇指按下这个。”
　　李祁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亮了。映入眼帘的，是王小脸和室友们拍的相片。
　　李祁显然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宝贝，怎么能把人收进去？”
　　王小脸忍住笑。
　　“王姑娘怎么也在里边？还在正中间。”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机里的壁纸，像是确认两个人都是真人。
　　王小脸笑了出来。“这是相片，就跟画师画的画像一样。”
　　李祁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好奇地观察着相片，又看看王小脸：“不知王姑娘从什么地方来？这种装束，李某还真没见过。”
　　王小脸犹豫半秒：“中华人民共和国。”
　　又是郑重地点头：“王姑娘以前可否到过敝国？”
　　她摇头。
　　“姑娘在贵国可曾见过我国人？”
　　摇头。
　　“两国路途是否遥远？”
　　她点头，“那是相当遥远！”相差了不知几个次元。李祁又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这上面写的可是贵国文字？”
　　她看着“I Love You”，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是我那个世界的文字。”
　　看他疑惑的模样，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英国文字。英国是一个岛国。我们从小就学英语。那是英语中的我爱你。”
　　“我爱你？”太白话，他没回过神来。
　　“只能对至亲或至爱才说的话。”
　　“她们，是姑娘的至亲？”
　　王小脸看着相片的眼神柔了许多，不自觉地漾起暖暖的笑意：“她们是我的好姐妹。”
　　李祁看着她的笑脸，有那么一会失神。发觉自己失态，他忙垂下眼，盯着手机：“刚才我还听它唱曲儿来着。”
　　“唱曲儿？”王小脸先是一脸茫然，尔后恍然大悟，又忍不住莞尔。她按下了手机快捷键，重播刚刚听的Only Love “这也是一首用英文唱的曲儿。一男子对他的心上人唱的情歌，告诉她不要犹豫，不要迷惘，相信彼此的感情，总有一日能修成正果。”
　　总之，我很喜欢它。王小脸暗自想。Crystal在课上给大家念歌词时，她不知道是什么拨动了心里那根弦，但现在，在这么遥远的地方，在孤身一人的时候，她忽然明白，原来，她也希望有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的那头，看着她，对她说：“不要怕，相信我。”
　　李祁抬起眼，有些迷惑。这个小青年，果真没弄明白她的话。王小脸拨开了挡着眉眼的刘海，直对着他疑惑的眼神，缓缓地开口：“只要心心相连，天涯也只在咫尺之间。”
　　他看着她，这一次没有避开她的眼神。她看着他的双眼，在那温温淡淡的目光中越看越深，忘了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