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澡堂》七个小枳二月天

4、怪兽澡堂（4）（已修）

　　东煌道七号的浴室里，高温的池水使得水雾迷茫，但浴池里那个又圆又亮的光头还是看得清的。

　　光头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肥胖男子，他从浴池这头移动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动到这头，依旧找不到合适的区域，迟疑了会还是冲着屏风吼道：“陆老板水温调高点。”

　　声音大到即使隔了一扇旋转门，陆深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中控台会设置在浴室里啊……

　　陆深不得不起身进入浴室，一路上面朝墙壁防止自己看到辣眼睛的东西。
　　不知道外婆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水温已经是五十五度了，再高会烫伤。”

　　“我这人，皮糙肉厚，温度太低没感觉。辛苦辛苦。”光头倒是不在意。

　　水温已经调到六十度。

　　“哎，好嘞，劳烦再调高点。”光头面色不改。

　　陆深按他说的调到六十五度。

　　“对头，就是这个温度，倍儿舒服。不冷不热的。”
　　光头舒服的叹了口气，之后只听到一阵水花声，就没了声息。

　　陆深低头离开时，巨大而圆润的影子边缘随着水花声出现在脚边又瞬间消失。

　　开业一周，他对于客人的异状已经麻木。

　　澡堂之前歇业了一个月，最近陆续有客人过来，有过来看看后吐槽价目表收费不合理就离开的，有包括易安东在内的附近居民，也有奇怪的回头客。

　　昨天下午的客人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精瘦男子，目光阴冷，说话又彬彬有礼，还没洗澡就爽快付钱，唯一要求是把水温调成二十度。只是客人走后浴池底部打扫出了墨绿的厚实鳞甲，中控面板把它检测成生活垃圾分到鳄目鳄科里。

　　光头出来的时候还是吊着眼，一脸横肉显得他满意的笑容尤为不怀好意，跟班小弟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一见光头出来连忙迎上前迎接，边不忘警告陆深，“牛哥来过的事老板可不要说出去。现在大家开店都不容易是不是？”

　　陆深没说话，抬头瞅了眼店门口新装的安保系统。

　　“牛哥”一巴掌拍在小弟头上，皮笑肉不笑，“乱说什么？陆老板当然不会往外讲，给人家道歉。”

　　“大哥您来这种破地要是叫人知道了……多跌份啊……”小弟哀求后被大哥压着毫无诚意地道了歉，然后毕恭毕敬载着“牛哥”离开。

　　看来自己看东西是真的不准……
　　东煌道一点都不平静，单这家澡堂就比整个浅山市都奇怪……陆深否认掉对东煌道的第一印象。
　　不过，外婆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说来浅山市前他好奇的是——这么多年，不知道外婆现在是什么样了？那么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可以移居第二了，他更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开得下这样一家店？明明澡堂没什么特殊结构，却总有奇怪的客人上门。

　　他问过安东为什么来外婆店里洗澡。

　　“来取货看到就顺便泡一个，场子大，畅快。”安东给出的回答十分标准。

　　问是问不出答案。桂疾风说起来就是遗传病，好像还极其稀有，据说几千万人里才有一个，还要陆深一定保密。再问下去就是不礼貌了，陆深不便多问。其他奇怪的客人要么看着凶神恶煞，要么就一句话都不说，只管泡澡付钱，陆深更不可能开口问，那些客人在进出澡堂时都只是高低胖瘦不同的市民罢了，只除了泡澡时间实在有点长。

　　这些疑惑只能等外婆回来一一解答。
　　高三已经迫在眉睫，他不想花精力在一些无关的地方。

　　*

　　当天傍晚，浅山市迎来一场大雨。

　　天黑的比往常早许多，陆深给自己和周明点了两份外卖准备吃完就提早关门。周明不吃鸟食，这是一人一鸟反复交流终于弄明白的事。

　　周明吃饱就自己找个了角落窝着睡着，陆深准备早点关店去门上楼看书。

　　只不过先他一步，一位客人携着风雨而来。

　　沙哑又磁性十足的女声先一步到达，“陆老板，浴室现在还营业时间内吧？”。

　　“……开的。”陆深失声半晌才开口。

　　眼前的年轻女人有着蜜色的肌肤，一头浅金色短发被雨水打湿，脸上戴着墨镜，往下是刀刻般棱角分明的鼻梁和下颌线，她身上的西服外套下，红色长裙领口开的很低，裙摆也濡湿成一片，雨水滴答落在地上。但她非但没让人觉得狼狈，反而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性感。

　　太过熟悉，以至于陆深几乎第一眼就确认了她的身份。

　　女人已经走到陆深的面前。

　　陆深忍不住抬起头。
　　好高。
　　比想象中还要高，起码得有一米九了。

　　即使女人穿着平底鞋，陆深在她面前也错了十公分以上。

　　“……你是诺诺！”陆深没忍住惊呼出来。

　　诺诺，这是他中学时代唯一迷恋过的人。不，也许算不上迷恋，因为根本没有遇到过。

　　高一的某个课间，男生们玩闹着传阅时尚期刊，不注意扔到陆深桌上，虽然立刻有男生面露惶恐连连道歉后匆忙拿走杂志，但在陆深无意中瞥到的一瞬——草原上，金发蓝眼的年轻女子蹲下定定盯住镜头蓄势待发，奇异的把魅惑力与不容侵犯的贵族气息融为一体，照片的边角注明了“诺诺”的黑体字。
　　只这一眼，陆深满脑子都是那人奇异的眼眸。
　　那双奇异的灰蓝色瞳孔带着异域的美，深深地、坚定地注视，仿佛含着一片汪洋，而那大海在下一秒就会波涛汹涌。
　　陆深第一次如此牵挂一位女性。
　　还是一位陌生人。

　　在那时，他忽然意识到，不同于同龄男生偏好白皙柔弱或者开朗性感的少女，原来自己偏好的是诺诺这样迷人的成熟御姐。可惜他并没有可以谈论这些话题的伙伴，虽然私下里他搜索过很多次，却再没有找到诺诺的作品，诺诺的出现好似只是昙花一现。

　　诺诺没开口。

　　“那个、《华国视界》、呃……野生动物保护专题、第293期、呃……”话已出口，陆深不得不慌乱地解释，包括那本杂志的名称和期号。

　　“喜欢我？”陆深还说完，诺诺已经俯身凑过来。似乎在透过墨镜审视他。

　　“！”
　　她怎么直接问出来了？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诺诺那么那么美，自己会搜索她的资料，熟记她的照片……
　　喜欢？当然喜欢！会仰慕她，在梦中梦见她……
　　止住！怎么能对女神这么想！她应该是高贵不可触碰的！自己的这种喜欢简直是在玷污诺诺！这简直不配称之为喜欢！……
　　@#@#￥@！……

　　“可以先去设置一下浴室吗？附加搓澡服务。”诺诺勾起嘴角，笑的不怀好意。

　　“……哦。”

　　陆深后知后觉为自己刚才散装汉语感到羞耻和后悔，他晕乎乎地同手同脚走进浴室设置中控面板。身后浴池的方向传来了衣物窸窣脱落的声音，然后是两条腿，一前一后跨入浴池的水声。

　　可能外国女性会比较开放？但是陆深还是打算装作没听到诺诺之前的附加要求，设置好选项就火急火燎地要离开。

　　“都不敢抬头看看我，这么害羞吗？”男人低哑慵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陆深见鬼似的回过头。

　　宽敞的浴池里，单手放在池沿支着下巴的男人正调笑般盯着陆深，他摘掉了墨镜，露出那双陆深无比熟悉的灰蓝色眼睛。
　　浴室氤氲的光线下，那双狭长的眼睛像是蓝宝石镶嵌在五官深邃的脸上，那是一张可以被称得上美丽妖艳的脸庞，但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产生任何性别上的误解——浴池里赤、裸的上半身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古铜色肌肤染上水滴，透露出雄性的力量美。
　　这是一具被神亲吻过的躯体。

　　不过唯一的观众并不领情。

　　“……你是诺诺？！”他的诺诺忽然消失了！澡堂里怎么可能大变活人？！陆深惊骇，“你到底是谁？”

　　“我并不记得自己承认过。”

　　“可……”可刚才进门的明明就是诺诺，他绝不会认错。

　　“你还记得那期杂志的发行日吗？” 男人好笑地提醒陆深。

　　“四月一号。” 他当然不会忘记。

　　“对了~”男人打了个响指。

　　所以……这才是他查不到诺诺的原因？
　　诺诺压根就是个男人！诺诺这个名字应该也是假的！那之前的那一切算什么？自己还梦到过诺诺……

　　“那么，现在可以开始帮我搓背了吗？”

　　“……”
　　客人就是上帝客人就是上帝客人就是上帝客人就是……
　　“老板心情不佳，客人自己解决吧。”
　　厚重的旋转门在陆深离开后沿轴晃了几下。

　　诺诺他……他、他！
　　出了浴室的陆深脑子里现在全是浆糊，他大口吸入氧气。
　　诺诺竟然是个男的！被耍了！对方明明就知道自己误会了，结果故意看自己笑话！他还骗自己！可是他也没承认啊……那样的诺诺和门里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该死！”他一拳砸到沙发的软垫上，克制自己不毁坏外婆店里的东西。为什么？他的诺诺……是那样的人呢？明明前一刻，站在外厅的诺诺，还是那样地迷人，可下一刻，竟然变成了一个恶趣味的男人。
　　把我的诺诺还给我啊！

　　可他能说诺诺做错什么吗？不过是反串了几张女性的写真，他又没有声称自己就是女生！诺诺的形象除了一张图，一切不过是自己一意孤行的妄想罢了！诺诺还是那个诺诺，和照片里一个样子，反倒是自己，根本不动脑子，自说自话地喜欢诺诺又自说自话地生气……

　　陆深把头埋在沙发的靠垫里，他现在不生诺诺的气，反而开始气自己脑子里进的水。
　　明明人际上一直是个坑，他就知道……

　　“陆老板。”松松垮垮披着浴袍的男人推开浴室门，“能给我来杯酒吗？”

　　冷静下来的陆深秉着以和为贵的友善态度劝告，“泡澡喝酒对身体不太好，如果你还要再泡一会，要不要喝点别的？”

　　男人眯眼打量着窗外——这种瓢泼大雨的天气，外卖机暂时停止营业，“陆老板说的别的有什么？”

　　“……”陆深寻思一圈后发现店里只售卖烟酒杂货，“白开水？”
　　看来需要去确认一下哪种酒的度数比较低。

　　看起来任意妄为的男人反而小声笑了，“……果然，也行吧。”语毕转身回到浴室。

　　陆深端水进去的时候，男人正靠在浴池边闭目养神，宽肩窄臀的倒三角身材显露无疑。陆深免不了暗自比较后羡慕——这种身材可不是天天坐着念书的在校生能拥有的。

　　把水杯放在浴池边，陆深转身离开，随即身后响起水花声和水杯拿起的声音，“不要聊一会吗？反正我想多待会。”

　　“不了。”

　　“你不问吗？我看你之前好像很喜欢诺诺，你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之前不是很好奇吗？”

　　“你又不是。”

　　“可照片明明是我的。”

　　陆深无话可说。

　　“虽然嘴上说着喜欢诺诺，可是你连我都不知道。”这话四舍五入就相当于陆深根本不喜欢诺诺。

　　“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看娱乐新闻！”

　　“就算是吧。那你现在还好奇吗？”男人胜券在握般看着陆深的背影。

　　不可能一点不好奇吧……陆深不情愿地说，“有点……”

　　“所以我们可以聊聊，你的那些问题，比如我是谁。”

　　陆深的脚步顿住。

　　“陪我坐一会吧，陆老板现在也没有别的客人。”

　　“你怎么知道我姓陆？你是外婆的熟客吗？”陆深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

　　“白老板的店久有耳闻，但我还是第一次来，的确非常特别，这里的水质很舒服。至于陆老板的姓，说不定是因为我认识你。”男人说着说着又开起玩笑。

　　“不可能。”陆深一口咬定。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样耀眼的男人陆深如果见过绝不会忘记。

　　“不可能吗？或许吧。”男人也不辩驳，邀请陆深坐在一旁的更衣长凳上一叙。“还真是温柔啊……”

　　“？”

　　“我说的话要是别人说不定会生气。”

　　“你也知道？”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你要生气了吗？”

　　“快说诺诺！”

　　这个在浴池中一脸惬意喝着白开水的男人是个艺人，全名是古诺·法哈德，艺名是直接隐去姓，也就是古诺。诺诺是古诺去年开春为一份杂志拍的愚人节特刊，主题是生态保护。不同于诺诺的昙花一现，古诺作为模特和歌手活动已有五年。

　　“……如果你还喜欢诺诺，过两天倒是能见到她。我今天参加的节目，整蛊部分的主题是反串。”

　　“……”

　　“怎么？”

　　陆深迟疑了一阵开口，“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不是保密姓用艺名活动吗？”

　　“呵，你才想起来。”古诺起身出了浴池，系好旁边挂着的一次性浴袍，“还不是想听到你亲自自我介绍吗？”

　　陆深只得重复这个明知故问的答案，“我叫陆深，陆地的陆，深浅的深。”

　　古诺已经走到陆深背后，“怎么一直背过身？不看我——怕迷上我吗？”

　　陆深对古诺这种恶趣味的玩笑并不感冒，立马扭头，“怎么可能！”

　　浴室氤氲的水汽中，眼前的男人正低头笑着凝望自己，“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