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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兽澡堂(1)(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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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浅山西站下到胶囊滑道,不到三十分针就能到达最繁华的东煌区,出B口沿着人行道走到街心公园,左转到头再右转,就能到达东煌道,整座浅山市的最中心。
区别于环绕周围的现代化建筑、学校、商圈及公共福利设施,在商业区南移后,未被接手再开发的东煌道不过是年过古稀的认命人,裹着小巧的水泥路面和低层混凝土居民楼,沉默的蜷缩在一片高楼林立的喧闹中。
【公元2176年8月15日 PM 04:23】
浅山市东煌区东煌道七号。
在准高三生陆深终于找到外婆家店址后,下一刻就和店门口庞大的高加索巨人大眼瞪起小眼。
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两米多高,山一样堵在门口,眯着眼凶悍地打量对面的少年,他黑色短袖的袖口被巨大的肱二头肌撑出昭告“禁止招惹”的形状,短袖下饱经风霜的暗色纹身从袖口一路蔓延到小臂。
【公元2176年8月15日 AM 08:17】
天色还早,开往浅山市的省际列车上乘客只有寥寥数人,被证明有利于舒缓游客旅途烦躁心情的轻音乐一首接着一首放着。
少年伏在卡座的共用桌板上露出雪白的脖颈,就着音乐完成暑期的练习题,从上车开始,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一小时。
他斜对过的母子刚上车正在用早饭。男孩双手不离游戏手柄,在嘴唇和牙齿的粗鲁配合下保证面包片能一片接一片顺利进入食道。在儿子和对座同龄的男孩的鲜明对比之下,女人的羞愧感化作几句带着刺的批评。几句反驳后,两种自尊心作祟下的理论变成了争吵。
“……怎么就你借口多!成绩那么差,还天天和我谈素质教育?习没学多好,这嘴皮子倒是练溜了哈!学习成绩就是再过一百年都重要,怎么什么好不学什么?!你看看人家!”
“你就知道他没问题?搞不好成绩比我还差!”
“还嘴硬你!早知道我就应该把你的终端换成手持机。”
“那都停产了!你是我妈吗!你怎么不认对面当儿子!”
男生爆发出来泄愤似的把游戏手柄砸在桌板上,“砰”的一声连带杯中的茶水漾出来。
算到一半的草稿纸立刻染上水痕。
之前不为所动的少年这才抬起头,伸出手用指关节在桌板上敲了两敲。
据说眉毛比眼睛长是福相,但他眉眼距离生得太近,皮肤又太白,以至于仅是皱眉就透露出一股阴森的凶相。
“啊、同学对不起、阿姨是不是吵到你了,你的本子没事吧?”中年妇女才注意到妨碍到他人,道完歉后就不在说话。
见母亲不说话了,她身旁的男孩低头闷声哼了声,身子转到一边继续低头玩游戏。
处理了噪声声源,陆深把湿的那页草稿纸撕掉,在下一页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演算。
不抓紧时间的话,今天的作业量根本没法完成。
他昨天睡前才接到妈妈的邮件,难得几个月一次的信息,邮件只交代了外婆最近要出趟远门,拜托陆深去照看在浅山市开的一家店,邮件的末尾是短短一行店址,对于将成为应届生的儿子的学习成绩只字未提。
一整天都将花在路上,好在临时自习室的减震装置还不错。
就是吵了点。
*
在作业和旅途几乎同步完成后,踏出火车站,出现在陆深眼前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繁忙人海——高矮胖瘦的人、不同肤色的外国人、匆忙的上班族、拖家带口的游客、最新一代的人形智能。
绿灯亮起,人群在斑马线上川流不息。
暗叹着浅山市的繁华,陆深掏出兜里的手持个人终端——也就是那个列车上母亲用来威胁儿子的手持机,跟着手持机导航前往目的地外婆家。
这样古老的街区在市中心实属罕见——百年历史的褪色楼房,不设悬停区和滑翔道,在高楼深林中宛如一个平静的小池塘,让初入这座巨兽般庞大的城市的少年感到放松。
街道一边是爬满绿藤的围墙,另一边房屋的建筑风格还保留有两百年前租界的影子,浓郁碧绿的海棠树挨着墙种下,树下隔几米就是一条漆成白色的铁艺长椅。
陆深慢悠悠欣赏打量着沿路的老房子,数着门牌号往里走。
家那边完全没有这样的街道呢,也不知道哪一栋会是外婆呆过的地方。
直到过了东煌道六号。
“?”
——本该是店门的位置,此时正堵着一个人影——壮硕的高加索人正随意地四处张望,站姿悠闲却极其稳当,花臂加身,形象完全符合陆深在电影里看到的凶徒或者邪恶大boss身边的打手。
看到有人来了,巨人眯起眼低头打量面前的小孩。
两人间身高差太大,以至于陆深不得不仰直脖子,才能勉强实现对视。
状况外的少年忽视掉身高等诸多因素导致的头皮发麻,维持镇定快速确认了两遍手持机上的信息。
店址是浅山市东煌区东煌道七号,没错。
门牌号……被挡住了,但左边六号右边八号,应当也没错。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路口的治安管理仪总不会是摆设吧?
少年举起手持机,音量开到最大。
“打、扰、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个人终端里响起一字一句的机械女声
正在播放的是国际通用翻译器14.0通用版翻译的高加索语。
没等女声完成诵读,眼前的巨人忽的咧嘴笑了,这个前一秒还满脸凶神恶煞的人,后一秒竟笑得十分热情亲切,操起一口字正腔圆的华国语。
“你就是白老板新雇的店员?”
竟然还是标准的普通话!
“我是陆深,她外孙。”
“……?”
不等陆深注意到安东流露出的诧异神情,一枚铜制钥匙划过抛物线飞来,正好叫壮汉一把抓住。
“安东,这是白老板的钥匙不?”
抛出钥匙的是位身穿黑白制服的成熟女性,修身面料映衬出她前凸后翘的姣好身材,利落的马尾束在脑后,大号的银耳圈在耳垂上明晃晃的闪。陆深看过去时,她正神情厌厌靠在东煌道八号的外墙上。
“谢啦,翩翩。”被称为“安东”的巨人展开手掌确认钥匙后点头。
“翩翩”懒洋洋地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后转身进入东煌道八号。
拿上钥匙,安东转身猫腰往下走——东煌道七号是间地下室。
店门两边窗户的底边已经贴上人行道,左边窗户贴着印有“零售批发”两排字的A4纸,右边则是“零食 烟酒”的字样,门框上挂着个旧灯牌,颜色暧昧,上书“洗浴桑拿”。
很难说它究竟是辣眼睛还是复古怀旧。
虽说还是白天,门内却已一片昏暗。
“好了。进来吧。”
安东找到电闸,小卖部里紧接着亮堂起来。
这间地下室的店面不小,陆深和安东两人站在一起完全不觉得拥挤。
小卖部打理的井井有条,柜台里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和门外疑似提供廉价特殊服务的招牌截然不同。进门左手边的柜子上是日用杂货,中间整面墙都是各式各样的酒水,右手边是三层架子香烟,店铺中央还有空余,摆着一张铁艺玻璃茶几和一条老式皮质长沙发。
安东扭头避开天花板垂坠的水晶灯,捏起茶几上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册子塞给陆深,“白老板留的,你可以参考参考。”然后一拍脑门,想起要自我介绍,“我是隔壁变色龙的店员,姓易,容易的易,易安东。”
“嗯……易……先生?我是陆深。”他接触的人不多,拿不准该如何称呼对方。
“陆小哥别见外,叫我安东就行。店里之前嘱托我给你交代一下。” 易安东大大咧咧一掌上陆深的肩膀。
“……?”
“店里每周进一次酒水,烟哪个缺了补哪个,订货商联系方式册子上留的有。”
陆深翻册子翻得飞快,在上面找到酒水商和香烟商的交易号。
“对了,”安东一拍脑袋,“商店不开也行,但是澡堂要保持营业,还要照顾好老客户。澡堂我等会领你看看。”
这事不用安东提醒,册子的第一页就黑体加粗写着——“商店可以忽略,澡堂必须要开!!!”后面还跟了三个硕大的感叹号。
“不过我建议你最好还是能进点酒水,毕竟我们已经习惯从这拿货了。”安东嘿嘿一笑。
陆深翻到一页停住,把册子展开给易安东看,“你认识这几个人吗?”
上面备注了几个老顾客名字:桂祥老爷子,琦,卓小烛,隔壁几位小朋友。
隔壁大概指的就是易安东等人了,但其他几人陆深真找不到头绪,也没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易安东歪过脑袋瞧,“嘿,第一个就住这条街,年纪大,你看到就能认出来。中间两个不认识。变色龙除了我还有碧吾和翩翩,不过她俩都不来,我有时会来冲冲。”
“翩翩……是刚才那个人吗?”陆深想起刚才送钥匙的女性。
“对,到时候你来变色龙就能见到她俩。然后是周明,白老板说你得每天喂它一顿。”
“周明?”
易安东耸肩,“白老板养的什么鸟吧?结果等了一个月你才到。”
“……”
陆深头痛地环顾四周寻找鸟尸,饿了一个月,这鸟也不用活了。
然而地下室里别说是鸟,连根鸟毛都没有。
他只希望这鸟是没关住跑了,总比被饿死在地下室里强点。
安东并不在意什么鸟,笑呵呵走到右侧转角的酒柜把手搭上去。“陆小哥,澡堂这边走。”
话音刚落,酒柜的刚才搭着手的那端旋了进去,而相对的另一端向外旋出来。
——酒柜最边上那溜柜子是个复古设计的旋转门。
门后是一间澡堂,现实意义上的。
入眼是巨幅雕刻的木质屏风,一股奶甜的沉香味扑鼻而来。
陆深对香料没什么研究,但也能闻出这味道应该很接近自己之前在省濒危植物博物馆闻到的沉香粉末,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没想到如今的香精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绕过屏风就是更衣的座椅和衣帽架,开放式的浴室和更衣室共用一片地,鹅卵石地尽头的墙上一排三个铜制花洒,在花洒和更衣室中间是个颇为宽敞的石砌长方形浴池。
看到眼前独独一间浴室,陆深大致猜出易安东口中“她俩都不来”的真相。
赶在安东离开前,他问出了在嘴边徘徊已久的问题,“安东,我外婆说过她出门多久吗?”
“这咱就不知道啦。”
浴室的老旧有种古朴的韵味,宽敞之余,天花板挑到四米多高,即使两个两米多高的易安东垒在一起也不会碰头。
陆深琢磨着天花板的浮雕,忽然想通了关键之处,转身离开浴室。
随着外间墙上的升降钮按下,“吱呀”一声,只见天花板上一米见方的金属板横向移开,一架梯子缓缓降下。
一同降下的还有尘封多年的灰尘。
楼上是个带独卫的小卧室,没什么灰,只不过还没有拆开的床垫宣告着外婆平时并不住在这里。
全收拾好已是晚上,折腾了一天的陆深终于上了床。身体很累,大脑却还清醒,无事之下,他翻开了手机的相册。
相片来来回回就几张。
第一张上陆深还很稚嫩,那是幼儿园小班的入学仪式上和爸妈的合影。照片里的陆赏和白乍晴那时候就看起来很精干。
第二张是小学二年级的家长会,他抱着陆妈妈蹭鼻涕,好像是班主任老师偷拍的。
那时的自己还不能理解,哭着向妈妈抱怨,“为什么你们每次家长会都不来?去年也不来,同学们都笑话我。”
得到的解释在当时有些难懂——“爸爸妈妈都是基础程序构建师,所以工作很忙,很多情况都需要保密,没法在深深身边。但是社会的基础制度和审判的很多程序爸爸妈妈都有参与编写,所以爸爸妈妈其实每天都是陪在深深身边的。”
“咦?那是妈妈很厉害的意思吗?”
“对呀,所以深深可不要再掉眼泪了。”
接下来的几张也是这些年中匆匆一聚的留念。
不过有一张很特别。
——背景巨大的红色枫树下,除了自己还有一位笑眯眯的白发胖老太太。
那是他的外婆,白慧。
在五年级的初秋,白乍晴得空带他去枫城旅行,刚登上东大陆陆内飞行器就收到了工作任务,无奈联系了恰巧也在枫城的母亲照看陆深,自己则一送走陆深就又登上的返航的飞行器。
当时他已经对外婆没什么印象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四岁时候的事,陆深对于即将的碰面有些惴惴不安。
可外婆一见面就兴冲冲地抱住他问候,一点不见生分,让他把心又吞进肚子里。
其实他那时候已经不小了。但外婆执着地每天准备好一大把糖果把他当小孩子哄,景点转完了,就每天带着他满枫城闲逛闲聊。
有一天的市民公园里,标志性的枫叶似火焰般席卷山野。老太太兴致冲冲地拉他说:“咱们也拍一张吧?”
于是就有了那张照片。
也是他童年时代最无忧无虑的两周的见证。
陆深呼出一口气,退出照片注视着漆黑的天花板。
也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能回来?
与此同时,隔壁东煌道八号刚刚迎来一天的开始。
天一黑,原本不起眼的门口立上一个晃眼的等身高彩色灯箱,上面一只色彩斑斓不断变化颜色的变色龙图标占了灯箱的八成面积,下面空余位置写着个荧光绿的“bar”,毫无疑问,变色龙是家酒吧。
店内是与老旧街区违和的科技感,昏暗的黄色灯光和阴影中随时可以开启屏蔽罩的卡座,吧台内智控机器人从世界酒吧数据库中的调取歌单,交给易翩翩确认过后,虚拟歌手就位舞台开始演唱。
易安东在再次练习拖地未果折断拖把后,懊恼地叹口气把残局交由自动清洁仪打扫,转身在吧台练习简单的调酒。现在,他穿着的是同易翩翩一样黑白配色的酒保制服,衬衫西裤也没有将他变得和善许多,尤其易安东还眉头紧锁。
店铺的角落,易翩翩踩着高跟鞋无声无息地走进唯一处于黑暗中的卡座,把灯光设置为唤醒模式。随着灯光亮度逐渐身高,窝在沙发睡得正香的女孩渐渐恢复意识,从毯子中探出脑袋,头绳松了,头发也凌乱地翘起,迷迷糊糊地揉眼搞不清状况。
“翩翩姐,需要我干什么吗?”
“碧吾,要开店了。需要你给客人让个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