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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吟明月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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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后,如越和小瑶总算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一个月前,本地出了一帮土匪,打家劫舍,挟制百姓,据点就在县城东南五十里左右的山岭里。衙门本有近百衙役,但近几年来被抽调了不少,再加上饥荒开始时解散和逃掉的,如今能拿刀的,已剩不到三十人。而那股悍匪,据传言有两百人,因此官府张贴告示,求能人相助,上山剿匪。
小瑶不禁冷哼一声,冷笑道:“这年头,青壮不是被抓去充军,就是逃荒了,哪还有什么能人?” 七儿也笑道:“其实官府又何尝不知,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没多久,门口又来了几个人,进来个文吏,告诉他们徐知县已经吩咐明天出发,由佐贰领兵,带衙役二十六人,再加上他们三个。小瑶吃了一惊,跳起来喊道:“这怎么行,三十个人打二百个人!”那文吏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这是知县的吩咐。七儿赶紧拦住小瑶,说收到命令,明天一早准时出发,那文吏听了就转身出去了。
七儿和小瑶又斗了几句嘴,发现如越一直皱着眉不说话,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小瑶怯生生问道:“白大哥,现在怎么办?”如越听见唤他,回过神来笑道:“没事,明天和他们一起去,今晚先休息吧。”不多时,又有杂役端来小半盆水,他们洗漱后,小瑶去了隔壁,各自睡了。
第二天,由一个佐贰带着他们清早出发,一群人全副武装,就连七儿,也被发了一把官刀。等到那匪山脚下,已是正午时分。如越看着眼前的山,说是山,也就比一般的岭高些,两条山岭交界处,有一条斜斜的上坡,里面是看不见的山谷。
在坡上,竟有一个简易的木塔楼,原来是放哨的。那领兵的骑着一匹瘦马,低头对如越说道:“奉知县之命,让你带十人先上,我领剩下的作为后援。”如越还未说话,小瑶先跳了起来:“这不是要我们去送死!”佐贰笑道:“既然你们说这位少侠武功盖世,我们知县相信以一敌百,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带十人,只是壮壮阵势罢了。”小瑶再欲说话,被如越止住。如越朝佐贰一拱手:“大人,徐知县的命令,自然不敢违抗,只是我有一事相问。”
“哦,说来听听。”
“这次上山,可否以先与其讲和?若能劝降,既能消灭匪患,又能补充我县人口兵力。”
佐贰思忖半晌,同意道:“也好,与知县之命并不违背。”
如越接到:“即是讲和,带太多人反而不宜,请允我和七儿,小瑶上山。”
佐贰疑惑的看着如越,又大笑道:“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如越回道一声明白,回头向七儿小瑶示意,三人便朝坡上走去。等快到坡顶,已有四个汉子手持大刀等着他们,想必岗哨早已看见他们,通知了寨里。如越远远喊道:“我们是来谈判,只有三人。”那为首的两个汉子私语一阵,一个便收起刀进了谷里。不一会儿,那人回来,说道可以进去。
如越一行被那四个汉子围住,拥簇着向前行去。到了坡顶,还有一条窄窄的山道,再往前,则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山谷,两边被山岭包围。入口处一座木大门,上书“明月寨”,进了山谷中间是几座民舍库房,旁边的山道被凿成台阶,弯弯曲曲而上,通往一个宽阔的山洞。台阶上隔几十米站着一名守卫,看来这帮匪徒大本营,就在那山洞中。
他们被引着沿台阶往上,如越渐渐看到山谷的全貌,民舍前的庭院,竟有小孩在玩耍,旁边还有一条极窄的小溪流,几个农妇围着洗衣服。到了山洞前,洞口十分宽阔,往里却不深,仿佛一个大厅。中间一张榆木长桌,上面铺着裘毛毯子,放着一些笔砚文书,像是办公所用,长桌两边各摆一排三角椅,整个给人一种议事厅的感觉。如越他们到时,长桌对面已经坐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瞪着他们,一双牛眼目露凶光,右边站着一位像是读书人,一身白衫青袍,左边站着的与坐着的长相相似,只是胡子少些,周围则是一些带刀的同伙。
三人走上前去,如越当中坐下,小瑶和七儿各立两旁,乍一看,气势竟也不输对面。那汉子咳了一声,开口道:“几位上山,有何事要谈?”如越拱手道:“此番逢徐知县之命,前来谈和。”那汉子一听,“咚”的一声,拿出一柄短斧放在桌上。小瑶和七儿都吓了一跳,如越见此情景,又道:“我们诚心谈和,壮士何必如此。”汉子一听,“哼”了一声,横眉竖眼到:“那要看我的宣花斧同不同意。”
如越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既然旁边的书生才是你们的头,何不让他直接和我谈。”此言一出,那汉子和其它人都大吃一惊,那个书生打扮的人拍手叫好道:“好眼力!不知少侠是怎么看出来的?”如越笑道:“一个大老粗,怎么会起’明月寨’这种名字?而且,还有这个——”他突然站起身来,那一圈同伙立刻围了上来,书生摆摆手,他们又退了下去。如越见此,离开长桌,踱步到山壁,盯着上面挂的一幅墨鱼图。只见画中线条饱满,柔中带刚,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洇染,成色浑厚丰富,只是鱼身子扭曲,瞪着一只白眼,十分怪异。如越不禁赞道:“好画。”那书生一听,负手道:“哦,阁下懂此画?”
“不懂,只是很像一个人。”
“何人?”
“八大山人。”
那书生露出赞许的笑,道:“还有呢?”
如越又看了一眼,回道:“你这鱼没水罢了。”
那书生一听,仰头大笑几声,道:“好好好,我这画挂了几个月,还无人能识,今天有人认得,真是畅快。”那坐着的汉子摸着头,讪笑道:“我们都是大老粗,哪懂秀才你这些。”
“秀才!”小瑶和七儿同时惊到。小瑶指着那书生问道:“你即是秀才,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应当懂圣贤之道,怎么能倒行逆施?”
书生笑道:“姑娘倒说说什么是圣贤之道。”
小瑶想了想,回道:“我读的书少,但我也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说法。”
书生大笑道:“说到修身,在下不才,但也读了些书,十四岁参加乡试,侥幸得一秀才。平日里友待乡邻,也算受人爱戴。至于齐家,我父母死后,是乡亲们资助我成人求学,村子就是我的家。我虽有心入仕,践行治国之理,但父母死后,各又守孝三年,再后又逢此灾年,安能看乡亲们于水火而不顾?我带他们逃难至此,方得苟活。以姑娘看,可算修身齐家?”
小瑶一时语塞,七儿见状,喊道:“那也不能去打家劫舍!”
书生道:“我所打劫,都是豪绅富商。穷人劳作一天而得几钱,尚够温饱,那些富人整日无须出一滴汗,却能蓄十年之粮,五百年之财货,在此荒年,仍能歌舞酒肉。而官府不但毫无作为,反而勾结乡绅,哄抬粮价,借机兼并土地,使百姓家破人亡,天理何在?不劫他们,我这些乡亲早已饿死道边。”
小瑶和七儿无言反驳,如越开口道:“我终于明白这’明月寨’的深意了。”书生笑着,不再说话。如越叹道:“这倒不像个山寨,像个世外桃源了。”书生回道:“少侠过奖了。”
七儿看他们相谈甚欢,心里松了一口气,刚要提醒如越该走了,就听如越说道:“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书生皱眉道。
“依我看,你们这里带刀的,不过四十多人,加上妇孺连累,只要出去告诉外面,那些官兵立马就可以冲进来。这世外桃源,也就不保了。”
对面的人顿时紧张起来,没有人敢说话,良久,书生淡淡道:“你以为你们还能出去吗。”
这下轮到七儿和小瑶紧张了,他俩悄悄地凑到如越身前,如越不为所动道:“哦,你以为你们能拿下我吗?”
“拿不下你,但我看你这两个朋友,不太像会武功吧。”书生指指如越身后。
如越则看着下面,回道:“下面那些妇孺呢。”
那两个汉子不约而同的骂道:“卑鄙!”小瑶和七儿也不甘示弱回骂卑鄙。那坐着的汉子一听,拎着板斧就跳了起来,七儿和小瑶一看,吓得直往如越身后钻。谁知那汉子一回头对书生道:“秀才,看那小子也是练武之人,不如就用练武人的方式解决。”书生默许了他,那汉子回头对如越说道:“小子,俺家里本是村里的铁匠铺,因此俺和二弟自幼喜欢习武。看你和秀才刚才一番争执,是非曲折俺也不懂,但是俺知道,不能将孩子和女人牵扯进来,不如就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你若赢了,我们放你走,你若输了,你们都得留下!只是还有一条,我兄弟二人所练招式,都是为双人配合,因此要联手对付你,你可愿意?”
话音刚落,小瑶就喊道:“你们欺负人!”七儿也咬牙切齿表示愤懑。如越思忖一阵,知道今天是没办法轻松回去了,因此应承下来。那二弟开口道:“只是我兄弟手下斧子不长眼,你也别留情。”
众人往后退去,给他们留出空间。如越背对山壁,那兄弟两人靠近山洞边缘。双方一拱手后,那老大就冲了过来,一斧子当空劈下,如越又是一闪,正欲从侧面击他下盘,老二又从旁边横劈过来,如越一惊,只得向后跳去。如此几招下来,那兄弟两人配合的滴水不漏,两柄短斧在他们手中游刃有余,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七儿和小瑶一阵紧张,一个出一身冷汗,一个紧紧捏着另一个的衣袖,对面的众人则不住叫好。
不知不觉间,如越已经被逼到山壁前,退无可退。再看那俩大汉,气息丝毫不乱,果然是练了多年。两人看如越已经到了绝路,相视一眼,一左一右,朝如越劈来,因为他们已料定如越不敢接这一招。如越也深知,一把剑无论如何都挡不了双斧,上面的千钧之力,即使不把剑击碎,他恐怕也要被震出去。如越内心一阵焦灼,急想化解之法,情急之中,突然想起一招:
秋风舞黄叶。
那年,他与师父打坐山林中,正值深秋,满地黄叶。突然一阵秋风刮过,搅起地上黄叶在空中盘旋,他看着觉得甚是好玩,而师父则有感于此,创了这一招。
而如今已是生死关头,背上长剑也该出鞘了。如越不再多想,脚下用力,原地拔起三尺多,身子在空中一个扭转,只听铿锵一声,似是龙吟,如越挥剑像下砍去。他本意去砍那木质的斧柄,逼迫他们缴械。怎料那兄弟两人见如越长剑出鞘,硬生生将短斧拉了起来,往上一架去挡如越的剑。如越不禁大吃一惊,眼看长剑就要看在斧头上,旁边的七儿“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小瑶则捂住了眼睛。
只听一声脆响,长剑划过两柄斧头,竟没有丝毫阻碍,而那两个铁斧,竟被生生砍为两截,“咚”的一声掉在地上。两个大汉一时愣住,周围人也都惊得出神,如越落地,不等他们反应,又是一剑挑落他们的头巾。再看剑刃处,竟已热的发红。
良久,众人才回过神来,那两兄弟向如越致意,回到人群中。书生不禁叹道:“好一把神兵。”七儿看了刚才一番命搏,早已吓得不轻,只想赶紧离开,小瑶则上去扶住如越。七儿对书生问到:“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吧。”
“回不去了。”竟是如越苦笑一声。
七儿和小瑶不解,疑惑的看着如越。如越盯着小瑶道:“你可还记得昨晚,那文吏来我们房中,门口还有两个人。”小瑶努力的回忆,突然脸色大变:“你是说……”如越到:“不错,其中一个,就是在你家的那个小吏。”小瑶脸上一阵痛苦,不禁流出眼泪:“他害死我爹爹,我要去报仇。”如越苦笑道:“刘老伯本来就气数将近,再说,现在出去,又怎么对付那群官兵。”
这一番对话,让众人明白了个大概。七儿不解的问道:“那徐知县应该也知道这回事?”如越回道:“对,他既然知道,又不说明,只怕另有目的。依我看来,他是想让我们来送死,就算回去,也不会有好结果。”七儿一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书生突然露出同情的目光,道:“原来你们也深受贪官之害。”思忖良久,又开口道:“既然这样,你们从后山逃走吧,这样你们也不会向他们通风报信。”小瑶和七儿都不约而同看着如越,如越笑道:“我本就是漂泊,去哪里不是去?”书生也笑了,大手一挥道:“好,为几位收拾些干粮细软。”三人被带至后山,道别后,从一个窄窄的山道中出了山谷。
临行前,如越看到书生的眼睛,竟那么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