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长大，你陪我变老》颜王

2、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追求你？

　　到了下班的点，赵歆然仍有些工作尚未完成，留在了公司。等她结束时，公司已经走空。她打了的士回到酒店，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小叔？”

　　宁寒辰正欲离开的身影一怔，这世上只有一人会这般称呼他。

　　“小叔，你怎么在这？”

　　“过来看看你。”其实自从知道她住的酒店地址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忍不住地来到这里，“吃过饭了吗？”她的装束与下午见面时的一致，大抵是刚下班，手上还拎着个托特包。

　　“还没，我刚刚下班。”她笑着朝他举了举手中的包示意。

　　“今晚还有事吗？”

　　“诶？”赵歆然的语气颇显俏皮，好似他们之间不曾有过隔阂：“小叔是想约我？”

　　“是。”宁寒辰嘴角勾笑，从前每每她向他撒娇时，亦是这般语气。

　　“小叔请我，我当然想去。”她顿了顿，“可是我们两家公司现在还没签合同，如果单独出去，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宁寒辰眼底的温度褪去，她虽是笑意盈盈，却在悄悄地与自己划清着界线：“六年前我…”

　　他还没说完，便被赵歆然匆匆打断：“小叔，那时候是我年少不懂事，不过都过去了，不是吗？”怕他不信她的话，赵歆然又接着说：“这些年我在美国过得挺好，有了Wisom后，自己也能养活自己。没了我总是打扰你，小叔是不是也过得不错？”

　　宁寒辰凝眸看她，眼底的光更加难辨，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缓缓道：“我从未觉得那是打扰。”一直以来，他都甘之如饴，甚至在她离开的六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在他身边的日子。

　　赵歆然有些恍然，随即道：“那是小叔大度，”在回来之前，她便已暗自下定决心，再不带着其他任何的感情，只一心一意的做他的侄女，不再跨入雷池。她不想再回到曾经那个纠结的境地，转移着话题：“我刚回国，关于东创和国内的相关细节，我还有挺多不太清楚，下次我们再约，今天我先上去看文件。”

　　宁寒辰一把拉住正欲离开的赵歆然，道：“你不清楚的，可以在吃饭的时候问我。跟我来。”说罢，他一手拿过赵歆然手中的包，另一只手则抓紧了她，将她带到自己的车内。

　　一路上，赵歆然都在默默腹谤，自己选了一个最差劲的借口，居然当着东创创始人的面前，说要回去看东创的文件...见车子走的路，自己越来越不熟悉，她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赵歆然一脸疑惑，她离开H市已经六年，H市又是经济特区，发展素来飞快，初下飞机时，若不是有导航，她甚至找不到回市区的路，又还有哪里，会是她还熟悉的地方呢？

　　好在不久，宁寒辰便停了车：“下来。”

　　“哦。”宁寒辰带她来的饭店虽位于市中心，却藏于少见的静幽之处。她跟在宁寒辰的后面，进了酒店，刚入门便是一小桥流水式的过道，旁边立了一棵桃树，再往里走，其内的装扮亦是古朴风格，客人有不少。

　　侍者见有来客，上前招呼，见是宁寒辰，赶忙称呼道：“宁先生。”

　　“嗯。”

　　侍者颇为机灵，见到跟在宁寒辰身后的赵歆然，问道：“宁先生，今天是老样子坐在大厅，还是…”

　　“今天在包厢。”

　　“小叔。”

　　他闻声回头看她。

　　“我们就在大堂吧。”虽人多嘈杂，但总好过沉默尴尬。

　　“好，那在大厅。”后一句，是对侍者说的。

　　随即，侍者领着他们，来到了大厅内，较之隐蔽的一处坐下，侍者将菜单递给宁寒辰，宁寒辰则将菜单递给了赵歆然，说：“你选吧。”

　　赵歆然打开了菜单，起先她还以为是巧合，但这菜单越看越熟悉，终于，她问道：“这是…”

　　“以前你们学校门口的那家。”

　　“现在居然开的这么大，”记得她在H市上高中那会，因为挑食，晚上回家还好，中午在食堂，她只吃固定的几样菜，若是那几样某天没上，她便只吃个面包充饥，日积月累，有营养不良的趋势。

　　后来宁寒辰也发现了她挑食的恶习，每天中午都从公司赶来，带她在校外的饭馆里吃上一餐，吃完送她回学校后，他再回公司。

　　而这家饭店菜名奇特，多为四字成语，又没有图示，光看菜单，总是难以知晓是什么菜。当时她图好玩新鲜，总爱拉着宁寒辰到这家店来，久而久之，那对开店的夫妻，乃至店内的侍者都认识了他们。

　　“嗯，”他把对着她的菜单翻开，“选吧。”

　　“我要这个名扬天下，还有众志成城。”她记得名扬天下应该是新派叫花鸡，而众志成城…

　　“那是在你走后出的菜，杭州脆竹卷。”仿佛知道赵歆然内心所想，宁寒辰道。

　　“你别说啊，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看着她的可爱模样，宁寒辰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柔和：“好，那我不说。你还要点什么？”

　　“再要一个万象更新。”赵歆然将手中的菜单转了半圈，递给宁寒辰：“我选好了，你看看你还要什么。”

　　宁寒辰将菜单接过去，没看就合上递给了侍者，说：“一份游凤戏水，和一份岁晚大团圆。”前者是乌鸡人参汤，后者则是由露笋、鲜菇、白菌、肉丸、豆腐、粉丝等组成，中间加上车厘子，作以点缀。

　　“好的，宁先生。”说罢，侍者将菜单和订单统统收起，去了后厨的方向。

　　“小叔，你怎么对这家店的菜名这么熟悉？你现在也经常来？”赵歆然好奇道。

　　“算不上经常。”宁寒辰喝了一口杯中的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之前不是说有不懂的地方吗？是哪些？”

　　赵歆然闻言有些心虚，又不好意思自己拆穿自己的借口，随口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建立一个数据分析团队？像东创这种类型的公司，找外包很容易造成数据泄露，而且外包企业自身也会有顾虑，架构时大多以稳定为主，很难有创新。”

　　宁寒辰一时被问得哑然，早在江少远找第一家合作企业之前，他就有建立大数据分析部的想法，只是心有所向，便怎么做也做不到用心，不过好在江少远了解他的心思，终于把她找了回来。宁寒辰回答道：“所以找了你，如果是你的话，我不担心那些。”

　　“小叔你倒是高看我 。”

　　“在哥伦比亚大学只用了三年就读完了经济学和大数据双学位本硕。合作创立的Wisom一年不到，就被美国杂志评为最具潜力的公司，现在建立三年，市值超百亿。”宁寒辰刻意顿了顿，凝视着她的眼眸：“歆然，你从未让我失望。”

　　歆然闻言，心中一震。

　　她想起16岁时自己自杀醒来后，万念俱焚地问在她身边守了一整夜的宁寒辰，她是不是令所有人失望了。那时，宁寒辰便是满眼痛色地，同她说出了这句话。

　　“那是小叔之前教的好。”她指的是她在他身边的高中三年，“8小时之外不谈工作了。”她说话的同时，侍者将菜送了上来，其中一个侍者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待她走近，赵歆然低声惊呼道：“宋阿姨！”来者正是这家饭店的老板宋丽。

　　“歆然，真的是你！”宋丽仍有些不可置信，她上一次见赵歆然还是六年前，“你变得更漂亮了。”宋丽由衷地夸赞道。

　　“宋阿姨才是。阿姨好厉害，把店开得这么大！”

　　“这可都是你小叔的功劳，是他投资了我们店，不然哪能在市中心开店啊。”宋阿姨像是想起什么，接着问道：“我听你小叔说，你这些年都在美国，现在是回国定居了？”

　　赵歆然摇了摇头：“不是，我这次回来是和东创有合作，工作结束我就回去了。”她只想回国，还清自己和宁寒辰之间的过往。

　　正在给赵歆然盛汤的宁寒辰听至此，虽没停下手中的动作，神情却不如先前轻松，他问向宋丽：“李叔今天不在？”

　　“他最近感冒了，今天没来。”宋丽本还想继续和赵歆然说些话，但收银处却不知为何有些喧哗，宋丽不太放心：“歆然，宁总，你们吃，我去那边看看。”

　　“嗯，宋阿姨，你去吧。”

　　宋丽又看向宁寒辰，见宁寒辰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

　　“宋阿姨好像有点怕你。”赵歆然边说边喝了一口宁寒辰给她盛的汤。

　　“我和她有利益关系，自然相处得不会像你和她那般。”宁寒辰神色淡淡。

　　“那我和你，现在也有利益关系啊，我是不是也应该要怕你？”

　　正在喝汤的宁寒辰，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眉头微锁：“六年不见，你倒是变的伶牙俐齿。小的时候都不曾怕过我，怎么？现在开始讲究礼仪了？”

　　“小时候那是我不懂事，”赵歆然将喝完汤的碗放在一边，夹了一小块鲜菇尝了尝，她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道：“对了，小叔，你和景舒婷怎么样了？记得我走的那阵…”

　　“我和她没关系。”宁寒辰夹给赵歆然一块叫花鸡，放至她的碗中。“当年的那些报道，是有些公司收了钱。我那时没心思管。”因为，关己则乱。

　　“哦。”赵歆然盯着碗里的鸡肉微微出神，她记得宁寒辰夹给她时，是用他用过的筷子。虽然从前他常给她夹菜吃，但…经过六年前那次纷乱，总有些尴尬，至少令她开始思绪纷飞。赵歆然偷偷瞥了眼宁寒辰，他神情自若，仿佛这一切再自然不过。

　　默默纠结再三，赵歆然还是吃下了他夹给她的菜。

　　宁寒辰周遭的寒冷气息，并没因此散去多少，他问道：“项目一结束你就回美国了？”

　　“嗯。”赵歆然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不敢抬头看他。

　　“只待一个月？”

　　“差不多。”

　　宁寒辰脸色愈问愈差，他揉了揉眉头，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

　　他原本以为，即使他无法站在她的身旁，也还可以站在她身后，以小叔的身份，保护她：“如果不想回国，这次为什么要回来？”

　　赵歆然看着面前人，虽然许久未见，她还是了解他，比如现在，宁寒辰正罕见地，有将要发火的征兆。她自己也不知为何，笑了笑，言语很轻：“小叔是要生气了吗？那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觉得呢？”

　　“今天我在东创是骗你的。”

　　“我知道。”以Wisom现在的实力，怎么可能有价格试水一说 。

　　“我不想欠别人的，小叔你曾经照顾了我三年，我想还给你。”所以她这次，以自己持有的Wisom股份，和自己在公司的地位为持，让公司高层们破例同意她为东创付清其余款项。
　　“我不需要。”

　　果然。她是想和他一刀两断。遇到赵歆然的事，宁寒辰就从未冷静过，且这种不冷静愈演愈烈，以至于他甚至没细想中间的价格差，是怎么解决的。

　　“那小叔是想让我明天就回去？”她在美国的时候，就猜到他会是这种回答：“还是现在就走？”她不合时宜的打趣，引得宁寒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苗，再次复燃。他不在的这些年，是谁交的她这般随意。

　　宁寒辰想摸出口袋中的烟，记起赵歆然闻到烟味总要咳嗽，作罢。他后倾靠在了椅背上，言语虽严厉，语气中却只听得出无奈：“小歆然，你在威胁我吗？”

　　赵歆然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我没有。”威胁的人大多有持无恐，她一个曾被丢下的人，又怎敢？

　　“我只是开个玩笑说我吃完饭就走，就算小叔不想接受，我至少也会待到周五签合同不成功啊。小叔你若是不高兴，那我就不随便开玩笑了。”

　　宁寒辰看着她，终究是发不出火。

　　她高一自杀过后，他带她回H市，最初的那段日子，她便是这般小心拘谨，总是担心会给他带来麻烦。因为父母长期婚姻不和，但碍于其父身居中央高位，担心离婚会阻碍他的仕途发展，本是在赵歆然小学毕业，就应该离的婚，硬是拖到了赵歆然在H市读高二的时候。

　　中间的那些年，赵歆然的父母争吵不断，有时甚至大打出手，每每父母间的战争结束，赵歆然的母亲便会责骂赵歆然，说她这些年的忍，全是为了她。

　　她的父母都很强势，两人希望她完全按照他们的安排，走每一步，哪怕只是学校里周测试中一个小失误，事后，赵歆然也会被他们痛骂，甚至被打。

　　赵歆然高一初入学时的自杀，以及入院后被发现的抑郁症，除了因为偶然发现父亲的出轨，更有大半原因，是因为平日生活里的阴沉压抑。

　　宁寒辰克制住，自己想要像从前那般抱着安慰她的冲动：“我没生气，你别怕。你如果希望我接受，那我就接受。”

　　他的转变太快，赵歆然没太反应过来。

　　“不说那些了，来，尝尝这个，”说着，宁寒辰又给赵歆然夹了许多菜，就在赵歆然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的时候，宁寒辰声音哑然：“只是，小歆然，这次去美国，不能再一声不吭地走掉，走之前，要记得和我说一声。”

　　“好，”赵歆然低着头，没有看他，细声应了下来：“小叔，你也吃啊。”

　　“恩。”

　　等到赵歆然吃饱喝足时，宁寒辰将手边准备好的纸巾递给她，说：“吃饱了？”

　　赵歆然点了点头，冲着宁寒辰笑：“好久没吃到家乡菜了。今天谢谢小叔了。”

　　“要是真想谢我，不如你再请回来。”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那小叔想吃什么？还是你以后来美国，我请你吃顿好吃的？”

　　“在国内，”宁寒辰看着赵歆然明亮闪烁的眼睛，若有所思，“还没想好，你先欠着。”

　　“好。”

　　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宁寒辰又问道：“回国后，有没有去什么地方玩过？”

　　“还没有，毕竟前几天才到，一直忙着工作。”赵歆然喝了一口面前冷了的茶，按照她对宁寒辰的了解，这个语气，他大抵是想带她去转转。

　　“现在…”宁寒辰的话还没说完，赵歆然的电话就在此时响了起来。

　　“我接个电话。”

　　见宁寒辰点了点头，赵歆然接起了苏哲的电话：“喂。”

　　远在大洋彼岸的苏哲听见想念的声音，声音下意识变得温柔：“歆然，今天的见面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

　　“那就好。”苏哲站在落地窗前，问道：“现在是在酒店？吃过晚饭了吗？”

　　“现在不在。下午下班的时候遇到了我小叔，和小叔一起吃了晚饭。”赵歆然用余光偷偷观察宁寒辰，大抵是高中时被老师误以为和苏哲在早恋，以至于明明早已过了早恋的年龄，却还是有被抓包的忐忑。

　　“哦，”苏哲的语气中的轻松少了些，“如果今天觉得太累，就把文件发给我，我今天工作比较少。”

　　“不用，我过会就回酒店了。”

　　“好，”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苏哲道：“对了，歆然。我大概下周会回国。老师和我一起。”

　　赵歆然诧异：“是有什么事吗？”明明国内的项目远没有在美国那边的多啊。

　　“没什么事，我和老师只是想回来看看，顺便拜访一些国内的学者和企业家。”其实最关键的是，他很害怕，害怕宁寒辰与赵歆然的相处，会让她不再想回美国。

　　“哦，那你记得到时候把航班号发给我，我和Troi去接你。”

　　“好。”

　　“那我先挂了？”

　　“嗯。”赵歆然挂了电话，将手机收进包里。

　　“男朋友？”宁寒辰表面装的平淡。从她刚刚的对话来判断，打来的十有八九是苏哲。

　　“不是，”虽然有很多报刊以为她和苏哲是情侣。“是苏哲，你还记得吗？”

　　高中春游的时候，她不小心扭伤了脚，之后的一路，都是苏哲背着她下山的。加之之前她和苏哲是前后桌，两人的成绩都很好，日常的交集也多，当时班主任以为他们是情侣关系，在春游后不久，还分别找了他们的家长谈话。

　　而宁寒辰便是当年她被喊去的家长。

　　“嗯。听说他大学还和你一个学校？”宁寒辰既满意又意外赵歆然的否认。

　　她走后的第四个月，他通过新生的入学名单，终于找到了赵歆然所在的学校，他去到哥大门口等她，却正巧看见苏哲捧着一束玫瑰向她表白。那一瞬间，他被钉在原地，害怕上前。

　　他和他们隔着远远的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苏哲最后亲吻了她的额头。

　　那一刻，他仿佛坠入了寒冰之中，脑中亦回想起自己的哥哥，赵歆然的父亲同自己说的话：“歆然她还小，她以为自己喜欢你，大抵是因为不曾真正接触、了解过其他人。如果她的身边有别人，你又为何觉得她会选择一个，会给她带来舆论压力的小叔，而不是和她同龄的人？寒辰，你不能这么自私地将她困在你身边。”

　　于是那时，他宛如逃难一般，转身回到了车里，不敢再回头，当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

　　“是啊，巧到我当时都觉得都难以相信。”当年她会去美国，有大半都是被父亲的控制，选择哥大也只是她在几天内的决定。

　　宁寒辰却清楚这巧合的背后，实际是赵歆然父亲赵志文下的一盘棋，为了让他和赵歆然彻底分开，再无可能，而赵志文也确实赢了。宁寒辰不愿再继续回想从前的过往，他问道：“歆然，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小叔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唤我小叔，就当作是长辈的关怀。”也可以当作是求爱前的准备。

　　“还没有谈恋爱，我要求很高的。”赵歆然冲他一笑。因为家庭原因，她一直想要找一个可以照顾她，包容她，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亦夫亦父的人。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宁寒辰便是，但六年前，他在她被父亲找到，最为无助的时候，却没有找过她，甚至不曾给她打过任何电话，直至她在机场，才通过机场娱乐报刊知道，原来那时他在和景舒婷选婚戒。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追求你？”宁寒辰紧盯她的双眸，不愿漏过她任何情绪的波动，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