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田小娟

1、第 1 章

　　1
　　徐入川是河神。
　　西南小城护城河的河神。
　　徐入川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河底的垃圾收集起来，半夜趁着没人用那辆破旧的小三轮送到垃圾站去。

　　“啊！！！那辆三轮车在自己动！”
　　“别叫，我们假装没看到，别怕，我在呢，别怕……”

　　这座城市有一个传说，半夜经过护城河，可能会看到一辆无人驾驶的三轮车在街上飙车--那是徐入川在运垃圾。
　　徐入川刚当河神十几年，无人供奉法力不够，最大的能耐就是让三轮车跑的快一点，攒几个月的法力才能在凡人面前现行一次。

　　护城河边被吓到的小情侣终于缓过来了，男孩紧紧抱着女孩不敢撒手，
　　“太可怕了，我们以后别来这边了。”
　　女孩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我怎么感觉刚刚过去的是一车垃圾？”
　　“那些垃圾里肯定是碎尸”
　　“……”

　　第二天徐入川把收集起来的几大袋塑料瓶子拖到废品站去卖－－小三轮被很多人拍了照片，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徐入川平时都把它藏在河底。
　　神仙不惧寒暑不用进食，但徐入川还是会用卖塑料瓶的钱买点零食，不是馋，太久不像人类一样生活让徐入川很恐慌。

　　便利店外面站着一个男青年，手里牵着十几条条大小不一的哈士奇。徐入川刚一出来那几条哈士奇就撒着欢怪叫着往四个方向跑，被牵引绳拉住了就拼命往前冲，青年被腰间的牵引绳拉住僵持在马路中间。徐入川见青年没办法了，拆开一包牛肉干往前面的空地扔，狗子们闻见香味就冲过来了，其中最大最壮的那条狗直接把徐入川扑倒在地，湿哒哒的舌头在他的脸上舔了一圈又一圈。

　　等到青年终于将狗子拉开，徐入川的零食已经被洗劫一空了。
　　“真不好意思，我的狗太不听话了。”
　　“没事，哈士奇嘛，就这样。”
　　“我把这些赔给你吧”
　　“不用，我挺喜欢这些狗的，就当送给他们了。”

　　徐入川说完就要走，却被青年一把拉住，刚刚还不听话的狗子们此时也团结起来，一只狗咬住一片衣角，徐入川想走也走不了。
　　“这样吧，我微信给你转两百，你加我吧！”
　　“我没有手机。”
　　“那你留个地址给我，我明天把现金送到你家！”
　　“护城河……十七号桥洞下面。”
　　十几年没和人交流的徐入川差点就说自己住在护城河底。青年听他这么说，又见他一身破旧的衣服眼下快要被狗子们扯烂了，眼眶一红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只当他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入川确实是。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些的。”
　　“……”
　　“你跟我回家吧，我赔你的零食和衣服。”

　　徐入川在十几条狗子的威胁下跟着青年回家了。
　　樱花小区，十分土气且中二的名字，却是全市建设的最好的小区之一。
　　十几年前徐入川还是大城市大公司里的一个小职员，被发配到这个西南小城出差，本以为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大巴刚驶入城区徐入川就被震撼了。街道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粉色，和着三月的微风，整个城市都浸在樱花雨中。
　　徐入川出差回去就辞了职，用不多的积蓄在那个房价还没开始飞涨的年代买了樱花小区的一套房。

　　到家之后徐入川先去卫生间换了一身青年的旧衣服，实在是不想穿那套被狗子咬的漏风还黏糊糊的衣服了。
　　“我换好了，先回去了，你这套衣服够赔给我了……”
　　人呢？这傻孩子，把陌生人独自留在自己家里，心可真够大的。
　　徐入川只好和一群狗子大眼瞪小眼地等青年回来。

　　十分钟后，青年拿着一个未拆封的手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大哥，我有一个旧手机你可以先拿去用，我帮你办了卡了！”
　　青年无视坐在沙发上的徐入川，直冲进房间找他。
　　哦豁，法力又不够了。徐入川找到垂头丧气的青年，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用来办卡的身份证和一堆单据散落在地上，证件照上的青年也笑得灿烂，上书：陈遇河。

　　2.
　　“入川啊，适应河神的生活了吗？”
　　眼前的老河神西装革履，大背头加金丝边眼镜，丝毫没有以前做河神时候的落魄。反观徐入川，穿着卖塑料瓶买来的地摊货，十分凄惨。
　　“你还知道回来！我同意当河神了吗你就把我变成河神？你拍拍屁股就走了留我和一堆垃圾在河底过了十几年！”
　　“我那不是刚升职，着急找一个接班人嘛，你自己跳进来了，我不把你变成河神你早就喝孟婆汤去了，听说孟婆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伙子，啧啧”
　　“那你怎么这么久也不回来！该交代的也没交代清楚，这十几年我过得多惨你知道吗！”
　　“熟悉工作不得半个月嘛，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今天刚下班就马不停蹄过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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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徐入川穿着背心大裤衩在护城河边遛狗，手里的狗子突然嗷嗷怪叫着牵着他往前跑。
　　“啊，有小孩掉水里了！”
　　狗子冲着那个浮浮沉沉的小脑袋就跳进去了，徐入川没来得及扔牵引绳，跟着一头栽进水里。
　　耳边是女人的喊叫和狗吠声，透过河水闷闷的听不真切。明明刚下过雨，昏黄的河水里夹杂着大量泥沙，徐入川却能看见那个一半缠着他的脚一半陷入河底的蛇皮口袋，岸上一群人围着那个湿漉漉的小孩，他家二哈在人群中上蹿下跳摇头摆尾地邀功……

　　“你醒啦？”
　　前面蹲着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身上的军大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徐入川一时间分不清自己醒着还是在做梦，明明眼前都是浑浊的河水，却没有刚刚那种窒息感。这些河水好像会自动避开陈遇河，又仿佛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是河神……”
　　徐入川抢答：“金斧头！”
　　“你想什么呢，铁斧头也没有！只有一堆垃圾，想要就拿去！”
　　“……”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新河神了。”
　　“你要死了吗？”
　　“……我升职了，明天去上天庭任职，你接我的班，懂？”
　　陈遇河愣愣的点了点头，老河神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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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装革履的老河神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古朴的小瓶子，
　　“这是……”
　　徐入川一把抢过控出里面的药丸嚼吧嚼吧咽了，“仙丹是吧，能长多少年法力？”
　　“……这是天庭特产润喉糖，含着吃效果最好。”
　　“……”
　　徐入川悲伤地把那个小瓶子收起来了，卖给收破烂的应该能值个三五块。

　　老河神尴尬地咳了一声，“我这次来有好消息告诉你，”
　　“你被贬回来继续做河神了？”
　　“……，下界神仙的功德计算规定改了。”
　　徐入川立马来了精神，下界神仙的法力和功德挂钩，之前上天庭规定的功德计算法规里，下界神仙的功德等于香火供奉。徐入川这个野路子出家的护城河河神自然没有供奉，所以才活的那么凄惨。

　　“新规定里做好人好事也能算功德，我看了一下你这些年做的好事不少，光是在护城河里捡垃圾也能换不少功德，这两天应该就到账了。”
　　“以前做的也算？”
　　“算，你是赶上好时候了，我当年被全城人供奉了二十年才能在凡人面前稳住身形。”
　　“你当了多少年河神了？”
　　“我？我是大唐太宗皇帝钦点的状元郎！”
　　“那你怎么成河神了？”
　　“衣锦还乡，毛驴到河边喝水，把我给甩进河里了。”
　　“……”

　　3.
　　“哥哥，给你带了份提拉米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核桃的孙子也生孩子了呢，和一只柯基生的，生了一窝短腿哈士奇。”
　　“前两天有个年轻人像当年的你一样跳进护城河里救了一个落水小孩，我亲手给他颁了奖章。”
　　“虽然很玄幻，但我总感觉你还在这，就在我身边保护着我。”
　　哈士奇青年陈遇河一个人坐在河边絮絮叨叨，十几条哈士奇被拴在河边护栏上嗷嗷怪叫，最壮的那只听到核桃两个字，冲陈遇河叫了一声以示回应。
　　徐入川藏在离青年不到两米的河水里，嚼着牛肉干看青年絮叨。那年徐入川的尸体从河里浮上来，所有人都以为徐入川是为了救小男孩才被淹死的，徐入川无亲无故，葬礼是市民们众筹办的，狗子核桃被小男孩收养。从那时起起陈遇河就经常牵着核桃来河边絮絮叨叨，徐入川默默地听。核桃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陈遇河也长成了俊美青年，只有徐入川还保持着变成河神那天的样子。

　　“哥哥，前几天核桃带着其他狗抢了一个流浪汉的零食，还撕了他的衣服，我想赔偿他可是他不声不响的走了……”
　　陈遇河的声音有些落寞，徐入川从河里探出身子，给木愣愣的青年一个虎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啊！！！大哥你怎么从河里爬出来了！吓死我了！”
　　“诶你怎么能看到我”莫非功德到账了？徐入川检查了一下，账上果然多了几十万功德。
　　陈遇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次你别跑了，我赔你上次的衣服和零食！”
　　刚刚现形的徐入川又被陈遇河和十几只狗子威胁着回家了。

　　这次徐入川没和他客气，这十几年来徐入川暗中帮了陈遇河不知多少次，而且刚死那一年陈遇河他妈还请了个半仙到河边办了一场仪式，让陈遇河拜徐入川为干爹。儿子孝敬爹不是应该的么，虽然陈遇河叫了两年干爹就改口叫哥哥了。
　　陈遇河赔了一套衣服，又请徐入川吃了饭，还把上次没送成的手机送给他了。两人吃完饭就坐在护城河边的石凳上聊天。
　　“大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徐……川”
　　“我叫陈遇河，大哥你的名字和我恩人的好像。”
　　“呵呵，是吗。”
　　“是呀，而且仔细看的话长得也很像。”
　　“那个时候你不是还小吗？还记得？”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听说的，那个时候我就住在桥洞底下了。”
　　“那你长得还挺不显年纪的，我以为你就二十五六。”
　　“……”确实是二十六死的，加上做河神这些年都四十多了。
　　“救我的哥哥死后上了报纸，还登了照片，我把他所有的照片都剪下来贴在日记本里了。”
　　“你还挺懂得感恩的。”
　　“他救了我的命，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可能只有以身相许报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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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这这才刚离开多久，就开始谈情说爱了。”
　　陈遇河刚走，屁股底下的石凳就变成一个西装大汉，吓得徐入川一哆嗦。
　　“你一个神仙怎么会有给人垫屁股的爱好！”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老河神拿出一张卡和一把钥匙，“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到了上天庭也用不到了，还有一套房子，就在你干儿子那个小区。”
　　“你怎么这么有钱？”
　　“也不看看我当了多少年河神！”
　　“那你当河神的时候怎么这么寒酸？”
　　“不寒酸点上面能给你改政策吗？”
　　“……，你真是个好人。”
　　“去买几件好衣服，吃点好的，好歹是个神仙，该享受就享受，也可以去找你那个干儿子谈谈恋爱。”
　　“你这是引导我犯错误，神仙不是应该艰苦朴素清心寡欲吗？谈恋爱王母娘娘不得下来再给我划一道银河？”
　　“这年头不兴奉献主义，是你的你就拿着，没人要求你为人类奉献终生。而且上天庭也不阻拦你谈恋爱，那些年不让恋爱是因为古代神仙不懂得避孕，天庭人口基数大啊，神仙又不老不死，再生个崽出来你说上哪安排就业？所以现在天庭特提倡你们这种不用生崽的恋爱。”
　　“什么叫我们这种，我这还没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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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发户徐入川第二天就上商场疯狂扫货，好好捯饬了一下自己然后美滋滋的住进新房。
　　“徐哥你怎么在这！”陈遇河出来溜哈士奇了。
　　“哦，我二大爷前两天去世了，给我在这留了套房。”
　　“真的？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陈遇河带着一群狗子和徐入川一起参观他的新房。
　　“徐哥你二大爷应该不经常在这住吧。”新房里只有几样基本家具，没有任何人类居住过的痕迹。
　　“嗯，我二大爷是个煤老板，最大爱好就是买房。”

　　“徐哥，昨天晚上我回去翻了一下日记本，发现你和我的恩人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特别是今天徐入川好好收拾了一下露出原本清秀的脸，让陈遇河觉得更像了。
　　“那你恩人可能也是我二大爷失散的侄子之一！”
　　“……”
　　“要是他还活着没准也能分到一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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