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烟拢月燕归华》青间

52、成长

　　人仰马翻的一夜过去，天蒙蒙亮时，秦莹莹脸颊上的不正常的红晕终于褪去，长睫轻颤，人也悠悠转醒，眼前一人，满脸疲惫，眼下青黑，细看去，原是燕咏。
　　见她醒了，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双眼恢复光亮，惊喜地奔到门外：
　　“醒了！醒了！莹莹姐醒了！”
　　卧房外焦急等候了一夜的众人顿时面露喜色，一扫疲倦，留值公主府正在偷空养神的太医来不及反应，就被燕咏薅着衣领，连拉带拽地扽到秦莹莹床前。
　　“快！给莹莹姐看看！”
　　秦夫人双目含泪，匆匆赶来床边，接过侍女手中的红枣温茶，蹭坐在床沿，用小勺喂了秦莹莹几口润润嗓子，太医在一旁号脉观面好一阵儿，松气说：
　　“郡主安全度过昨夜，现下高热已退，没什么大碍，接下来一个月，只需卧床养身，辅以补气养血的汤药，伤处外敷两天一换药，郡主身子强健，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虽说都是中剑，秦莹莹和沈烟的情况却不一样，沈烟当初剑刃擦着心脏穿胸而过，且因为早年境遇窘迫，身子里外亏虚，耗费大半年的时间才恢复的七七八八。
　　但秦莹莹父母恩爱，家中和睦万事不愁，一不曾受过虐待，二又常年习武强身，比一般闺阁女子强健数倍，因着习武之人的身法，在明知要挨一剑的情况下，避开重要部位，让剑伤处于腹部比较柔软的地方，脏器只是轻微小伤。
　　因此太医才会断定，秦莹莹恢复时间仅一两月就可。
　　太医院可是汇聚了整个大燕医道中的佼佼者，如今太医下了定论，人也醒着，神智清明，众人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只是方才咋呼喊叫的燕咏此刻却扒着门框缩在门边，不敢靠近床边，红着眼睛的可怜劲儿，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定是心中极为内疚，昨夜鲁莽，帮了倒忙，害得秦莹莹受伤昏迷，虽然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夜，当下人醒了，反倒不敢上前照看了。
　　女儿醒了，当娘的心里石头落了地，身有诰命，秦夫人时常入宫参宴，对皇家子嗣的品性还是了解颇多的，对自己女儿的性子更是了如指掌。
　　秦莹莹出身武定侯府，爵位世代承袭，是名副其实的侯府千金。又得皇帝喜爱，封了郡主之位。
　　但这孩子性子硬，极有主意。无论严冬酷暑，狂风暴雨，都坚持跟着父亲习武，打小儿就有一股傲气，虽然在面对皇室时，礼仪举止上挑不出错，但这是不可跨越的身份差距带给她的，在她自己心中，并没有很看重那些锦衣玉食，身娇体弱的皇族，各家赴宴之时，并不主动攀谈交情。
　　除了自己看得上眼的，她才不会舍身搭救。
　　如今燕咏鹌鹑一般缩在门后，可见这位五皇子心中纯善，定是愧疚到不能面对，才会避而不见，秦夫人嘱咐女儿好生休息，长公主本就喜爱秦莹莹直爽的性子，如今更是直接拨了这间院子给她养伤，可以等到能走动了再离府回家。
　　秦莹莹扬起笑脸，安慰母亲不必忧心：
　　“母亲，女儿已经没事了，您守了一夜吧，得快快去补眠，不然您累坏了，谁来照顾女儿呢？”。
　　一番俏皮话，说得秦夫人更加宽心，的确，做母亲的人，往往把儿女放在自己前头，秦莹莹迂回的说，秦夫人拒绝不了，打算到隔壁眯一会儿。
　　秦莹莹是腹部受伤，眼睛却还是很尖的，老早就看到扒着门框缩头缩脑的鹅黄身影，那人紧张地手上力气太大，压得指甲都发白了，不忍心叫他胡思乱想生了心病，无奈叹气：
　　“进来吧，躲那儿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秦夫人走到门边，笑着对燕咏说：“进去吧五皇子，莹莹已经没事了。”
　　燕咏含着泪，下唇咬出了印子：“秦婶婶，都是我不好，莹莹姐是因为...”
　　不等他说完，秦夫人爱怜地摸摸他的发顶：“好孩子，怎么能怪你呢？就是有错，错的也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快进去吧，别叫你莹莹姐久等。”
　　长辈慈爱不计较，燕咏自责又愧疚，哽咽答应：“嗯！”快步走到床前。
　　看着蹲在跟前的燕咏，就像上个月在路边遇到的扒着她衣角讨食的大狗，心道；‘还是个半大孩子呢！’秦莹莹体力虚弱，打起精神低声说，语气罕见的温柔：
　　“吓到了？”
　　开了口，这下可好，燕咏的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哗地淌，昨晚秦莹莹失血过多不省人事，男子不便入内，燕咏只能守在门外，看着侍女一盆一盆地往外端血水，连漫天的大雪都失去了颜色，当时燕咏眼前一片血红，生怕秦莹莹就此去了。
　　今日，人活生生地和他说话，燕咏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心弦骤然放松下来，两只衣袖都擦到湿透了眼泪也没止住。
　　隔了道门，身心放松的众人都听到这位平日打扮得俊朗如玉，最注重自身形象的五皇子嚎啕大哭，前言不搭后语地数落自己大错特错，没长脑子，间隙还掺着秦莹莹少有的柔声安慰。
　　险些阴阳相隔，经此变故，燕咏今后必然会认真习武，将秦莹莹的话放在首位，今儿秦莹莹让他倒立洗头，他也能二话不说照做！
　　人嘛，总是在犯错之后才能幡然醒悟，有的人幸运，时间还来得及；但幸运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虽刺杀惊险，但燕咏能成长起来，倒是坏事中的一桩幸事。
　　《神女图》被收进皇宫，放到隐秘之处由侍卫重重把守，知晓藏图之地的人极少。
　　众人在长公主府逗留到午后，见秦莹莹情况稳定，纷纷表示叨扰多时，逐个离府归家。
　　沈烟几人因忧心好友伤情，迫于礼数，实在不好在长公主府留到晚食时分，掌灯前半个时辰离开，是走的最晚的一波。
　　秦夫人则要留到秦莹莹能够经得起车马颠簸，才能回侯府。
　　大燕朝中各部各司其职，钦天监主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权贵圈里，但凡能在皇帝跟前谈交情的，家中适婚都要去钦天监讨个吉利日子。
　　沈烟与燕归的大婚之日就是钦天监监正根据二人生辰八字，推算了三日得出的结果。
　　果然如钦天监所预测的那样，自观图之日后，京城连降三场大雪，未来得及清扫的地方，积雪过膝。
　　还好早早就加固了屋舍，被积雪压垮的事件少有发生，几处收留无家之人的善堂也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人，五城兵马司的人派了小队维护秩序。
　　也从这些人中雇佣了踏实肯干的在伙房帮忙，善堂中熬煮、分发米粥的活计也井井有条地进行着，贫寒交加之时，人心多数会聚在一起，温暖着彼此。
　　有了皇家做典范，雪停之后的半个月里，京城数个府邸在几个地点搭了粥棚，将善举传递下去。
　　沈目正盘算着给相府里的何月芸夺回正室之位，天降大雪，让他抓住了机会，频频从相府的账房、庄子、粮铺支出大量银两、米面，打着何氏的名号在京中大行善事，明面上说此次花销何氏将嫁妆散了大半，叫不少百姓拍手称赞何氏贤良纯善，当得起相爷夫人的身份，而不仅仅是一个妾室。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雪后沈目的确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真材实料的摆在百姓眼前，加之有意鼓吹，一时间何氏贤良之名传进了宫里。
　　沈烟早就猜到，在将军府必然不会让沈镜华记到已逝的卫昭华名下做相府嫡女的情况下，沈目为了沈镜华以后的康庄大道，那么为了沈镜华的嫡出身份，必然要从沈镜华生母，何月芸身上下手，只有何氏再次成为他沈相爷的正妻，沈镜华才是名正言顺的相府嫡女。
　　不过，此次沈烟并未多加阻拦，狗男女害死卫昭华，让姐弟俩认贼作母，纵容沈镜华鞭打沈烟致死，一桩桩一件件，血海深仇大于天！她不会一味地打压恶人，给了对方回旋的余地。
　　绝望，不是最可怕的，希望才是。
　　因此她只是做做样子阻挠一下，毕竟沈目原配妻子嫁妆被继室侵占的事情满京城都知晓，这样维持着自己仇视何氏的态度不变，叫他们放松警惕，才能发现破绽。
　　贬何氏为妾，乃是皇帝口谕和皇后懿旨，如今只能指望太后出面，才能让何氏恢复正妻身份。
　　太后乃当今天子之母，虽然后宫大小事宜皆由皇后决断，但帝后对太后十分恭敬孝顺，且太后常年礼佛，最喜行善之人。
　　果然，在听到何氏的粥棚米粥稠能竖筷，馒头又软又大，且从头至尾，一连半月，何氏都亲自费心劳力在粥棚上素衣施粥时。
　　虽曾一时糊涂，占了前主母的嫁妆，但看在沈目的颜面，又有与太后同辈的大长公主燕诗芳的求情，何氏终于等到了恢复正室身份的太后懿旨。
　　哦，当初何月芸母亲没了，父亲被先帝的妹妹燕诗芳看上了，虽然这位大长公主对何月芸不怎么关照，但到底是驸马骨肉，岂能为妾？
　　何月芸的爹听沈目抱怨了几句，转头对着燕诗芳嘀咕一回，这位大长公主也是极重脸面的，寻了个机会，进宫给太后嫂子说了。太后这才下旨。
　　正在珍宝阁查看账簿的沈烟听到消息时，只冷冷一笑，叫回禀的人退下，未做回应。
　　沈目这次也算小小谋划了一番，能用的人都用上了。
　　虽然何氏复位稍稍败坏了一点沈烟的心情，不过看在这些日子确实有不少人在粥棚得到救助，不爽的心情一闪而过。
　　从接到皇后贬何氏为妾的懿旨那天起，何月芸惊怒攻心下晕厥过去，病了足足一月，心中对沈烟的恨意一日浓过一日，但却苦于缠绵病榻，脑子昏昏沉沉，加之备受打击，病愈之后也按捺不动。
　　内宅攻心，若对方不出招，沈烟无法拆招反击，如今何氏恢复身份，许多事做起来便利很多，要不了多少时日，就会有针对沈烟的动作。管它阴谋阳谋，那时沈烟不怕找不到机会狠狠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