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个梦》问兰

2、第一章

　　这个梦是在谷雪参加完爷爷的葬礼后不久就做的，连续几天，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谷雪一个人在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里，潮湿阴冷的空气，四周一片黑暗，白茫茫的水雾笼罩在这片森林里，依稀能有点亮光从森林深处传来。
　　谷雪不知疲惫地奔跑着，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后面隐隐听到有脚步声跟着，脑海意识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快逃，快逃，千万不要被抓住。
　　慌不择路地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跑了很久很久，谷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心脏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每一次呼吸喉咙处传来一股疼痛感，直到她脚下踩到一块什么石头摔了一跤后，身后的脚步声离得更近了。
　　两个手里拿着木矛的土著人围在谷雪身边，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脸上画着彩绘，只大概有个模糊的印象，赤着上身，腰间围了一块布，头上扎着几个辫子，身材高大，将近两米。
　　这两个土著人很快扑了上来，他们将谷雪用麻绳绑了起来，压着她朝一个方向走。
　　谷雪踉踉跄跄地被推着走了一段路，然后来到了森林深处一块空地上，空地很大，有足球场那么大，正中间是一个架起来的大火堆，火焰熊熊燃烧着，火堆上面绑着几个人。
　　等走进了谷雪才看清上面的人，她不受控制地惊声尖叫，并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挣脱开来。爸爸，妈妈，姐姐，她最亲的亲人此刻正被绑在火堆上，周围还站着很多土著人，围着火堆在欢呼雀跃。爸爸妈妈他们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姐姐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有好几条鞭痕血迹。几个土著人手里拿着火把，他们要烧了她的亲人们，包括她也是！
　　很快，谷雪被绑在了火堆上那空着的一根树干上，她挣扎着想逃脱，但是怎么也挣脱不开，不想被烧死，深深的恐惧感充斥全身，恍惚间能感受到那火焰炙热的温度扑在脸上，双腿如灌了铅一样沉重，迈不动一步，就这样被拖着绑了上去。
　　谷雪一身冷汗地惊醒，察觉自己是睡在床上，并不是被绑在某个原始森林的火堆里后，长呼了一口气。重新将被子盖好，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刚侧过头，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静静地躺在她的枕头边上。
　　“啊~”谷雪吓得从床上弹起，不知道这颗骷髅头怎么会在自己床头，她居然跟这个骷髅头睡了一夜吗？太恐怖了！
　　然而，无论她怎么躲，将这颗骷髅头丢下床，或者钻进被子里想挨到天亮。下一刻，熟悉的一幕重复出现。谷雪在第三次偏头看到这颗骷髅头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还在梦里。现实中她不可能一直在床上不醒，而且她的床紧靠着爸妈的床，然而旁边那张床上空空的没有人。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一直停留在她从另一个梦中醒来的那一刻，然后重复着。
　　就在谷雪不知道该怎么从这个梦中醒来时，一个声音把她叫醒。
　　“二丫头，快起来了啊，上学要迟到了！”
　　关键时刻，妈妈洪亮的大嗓门成功将谷雪从这个恐怖的梦中救醒。醒来发现眼角还有泪痕，谷雪抬手拭去，转头看了看窗外，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过来，轻轻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一丝疼痛感传来，确定已经不是在梦里了后，谷雪轻轻叹了口气。
　　从床上坐起身，拿起前一天晚上放在床尾椅子上的衣服换上，对着房间里唯一的一面穿衣镜梳好头，凹凸不平的镜面，谷雪要站的很近才能正常看清自己。离得远了，镜子里的景象就会失真，不是脸变扁了就是整个人变长了，有点像城里游戏厅里的哈哈镜。
　　动作熟练的扎起两个马尾辫，一左一右，镜子里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格子衬衣和一条长裤，外面套了件校服。白净的脸上，小巧的五官面无表情，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此刻笼罩在两个浓浓的黑眼圈中。
　　谷雪对着镜子搓了搓脸，又做了那个梦。这次还是梦中梦，爷爷去世已经两年了，隔了那么久，她总会时不时地梦到那个场景，被一帮土著人架在火堆上烤。然后是床边的骷髅头，那个梦就在今年前不久才做的，就那么很短的一个片段，一般都是在早上快醒之前梦到，也正是这个时间段，她才能记得。
　　不过，这次又有点不同，这一次她两个梦同时做，而且，是梦中梦，两个梦叠在一起，让人差点就陷在梦里醒不来。分不清到底是身在梦中还是现实中，精神也比较恍惚。
　　打了个哈欠，才一脸疲惫地下楼洗脸刷牙。九十年代，在江南一带农村的房屋结构一般都是两层楼房，卧室在二楼，卫生间一个，但是这时候还没有城里那种卫浴结构，里面就摆着一个马桶，马桶里的秽物每天妈妈一大早都会拎着倒到房子旁边的粪坑里，然后在河边刷洗干净。一个脸盆架，洗澡都是打盆水擦擦身子。很多家庭连卫生间都没有，马桶直接放在卧室里的一个角落里。
　　谷雪来到楼下，进厨房里刷牙洗脸。从她记事起，家里人洗漱都是在厨房进行的。厨房很大，一个土灶头，可以同时烧两口锅，农村里以前没有煤气灶，两口锅一个烧饭一个烧菜。旁边就是一个洗手池，自来水倒是很早就通上了。厨房的一角是一个脸盆架和毛巾架，另一变靠近灶头的墙角放着一个橱柜。橱柜里最上面那格放着一家人的牙刷牙杯，还有牙膏，下面两格是放菜的。乡下人都会吃剩菜，前一天吃不完的菜放进橱柜里，第二天早上继续拿出来吃。
　　土灶头的中间有两个小锅，里面一般都会储存一些水温着，早上爸爸都会第一个起来，在灶头里烧水烧饭。等水开了，中间两个小锅里的水正好温温的，可以用来洗脸刷牙。
　　谷雪在一边刷牙的时候，妈妈已经端着饭碗在灶头边上站着吃饭了，她早上上班都比较赶，七点半就要到厂里打卡，一般七点就出门了。
　　爸爸在猪圈里给猪喂食，家里养了一头老母猪，还养了一些鸡鸭。这时候的乡下几乎家家都养猪，有的人家养的多些，靠着卖肉猪赚钱。
　　不过后来，大概在谷雪上高中以后，上头就有政策下来，不让散户养猪了，说是猪粪污染环境，有段时间很多猪都感染了一场瘟疫，死了很多，在连续两次上百头猪的尸体漂在隔壁市的护城河里后，政府终于采取行动了，村里专门派人一家家来搜查，只要哪家还有猪圈的，当场就砸了。之后村里也确实整洁了许多，走在路上不会再踩到猪粪，村里的河道也干净了很多，原本每户人家屋后都有个猪圈，臭臭的猪粪都排在猪圈外面，引来一堆苍蝇蚊子虫子。现在那臭味没有了，猪粪都被清理掉了，养猪的猪圈有的人家拆了，有的人家里面堆满了柴火，这些都是后话。
　　有句话说的很贴切，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谷雪很小就懂事了，在从幼稚班升到小学后，就渐渐收敛了贪玩的性情。每天按时起床，上学，放学回来做作业，做完作业父母还没回来的话，她会先淘米烧饭。由于姐姐在县城里读书，平时都住在学校，只有周末回来。爸妈忙农活的时候，她总会力所能及地帮点忙。村里的老人都夸他们家的两个女娃懂事能干，成绩好。姐姐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孩子，那时候，爸妈脸上都是笑着的。
　　这一年，谷雪的外公去世了。在做完那个离奇的梦中梦后，下半年，就收到了这个消息。外公的丧事在大舅舅家办，那天一直在下雨，上午是蒙蒙细雨，到了中午，雨变大了，等灵车从火葬场里赶回来的时候，雨又变小了。
　　妈妈那几天精神都不太好，自从爷爷去世后，妈妈就很怕一个人走夜路，那天在大舅舅家守夜，晚上十点多，远房的亲戚在舅舅家睡不下，就睡到了谷雪家。那天妈妈拉着谷雪跟她一起将几位老太太送到了她们家，然后又走回舅舅家。走到一片竹林的时候，妈妈害怕地抓紧了谷雪的手，谷雪不明白有什么好怕的。虽然那片竹林密了点，里面黑了点，风吹还有莎莎的声音传来，偶尔有几声虫叫声。
　　妈妈只说，她怕鬼，这片竹林她小时候就有了，小时候她一个人走夜路遇到过鬼。自此以后，就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了，谷雪猜测应该是埋在竹林里的几个坟堆的缘故，里面可能会有磷火。以前的农村，人死后是装进棺材里埋下的，在改革开放之前还是兴着土葬的方式，后来才有了火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