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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助 ...

  •   房子虽然陈旧,打扫得还算干净。那是乡下人家式样的三间一栋的老房子,中间客厅,两侧是卧室。安雅租下了一室一厅,另一间卧室空着,被房东当成了储物室。
      安雅对那个不属于她的房间有着戒心,木框玻璃面板的门令他产生随时会有怪物和窃贼忽然窜出的惶恐。为了摆脱连绵不绝的恐惧,她请人把门封上石膏板,并将石膏板和墙壁重新刷了一遍涂料。
      闻讯赶来的房东试图阻止她的荒诞行为,以租客不能改变室内装修和储物室内的物品随时会用到为由,要求她拆掉石膏板。直到她承诺每月多支付两百块钱的房租才罢休。
      “这就是我的天地。”安雅朝两位客人说。
      张思宁进屋后,马小杰仍站在门口不动。张思宁和安雅一起扭头看他。
      马小杰说:“阿姨,你说带我去找妈妈的。”
      安雅的表情沉下去,仿佛屋内不断阴郁的光线吞噬了他脸上阳光般的柔和。她说:“我会带你去找妈妈,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妈妈还没回家,而且阿姨听到你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不管怎么说,小杰可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孩子性格倔强,听不进安雅轻柔善良的哄骗,他提高了声音强调:“我现在就要去找妈妈!”
      在孩子坚定的答复后,安雅为难伤感的表情再一次令张思宁看出了异样,那种不详的预感又十分鲜明地涌上心头。似乎是出于不忍心,又或者单纯地出于帮安雅解围,他说:“叔叔陪你走了一下午饿了,再怎么也该吃了饭去吧。”
      马小杰十分不情愿地同意了。菜很丰富,是安雅和张思宁一同做的。安雅了解马小杰的口味,糖醋排骨、红烧鲫鱼和几个蔬菜都是马小杰最爱的。安雅开了瓶红酒,取了两只杯子,要和张思宁同饮。张思宁推脱不会喝酒。
      安雅说:“喝点吧,找到小杰我高兴,小杰找到认识的人你也高兴,两个人都高兴,难道不应该喝点吗?”
      两人还在对饮,马小杰已经吃完饭。他的目光在安雅和张思宁身上梭巡,嘴上不说,内心的焦虑显而易见。过了会,他抬头看着半开的窗户,窗棂陈旧,玻璃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虽不清澈,却有着飘渺的美感。
      两人边喝酒,边谈论。从一些关于城市、环境等无关紧要的事情慢慢转移到对方身上。当安雅的目光逐渐迷离时,对张思宁说:“我看出你脸上的沧桑了。”
      张思宁摸自己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脸绯红,燥热如同火的温度在脸上弥漫开来,感觉手心像被烧着了一般。安雅的话使他想起了小寞,想起她明亮的鬼里鬼气的眼睛看着他说:“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两团浊气。”
      小寞出现在了张思宁的眼前,模糊的背影隔着在闷热的空气里漂浮的尘土,代表她远去的轨迹。他看见她脚下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延展着,那条没有尽头的苍白的路代表着小寞的远行,同时也代表着过量的酒精已开始令张思宁产生幻觉。
      安雅再次向他敬酒,他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能再灌了。”
      安雅嘻嘻笑着端起酒杯送到张思宁嘴边,他不得不又喝下一口,安雅的笑声将小寞的背影赶走了。他看见安雅脸颊上散发着异香的胭脂被酒精浸红了。他说:“少喝点,你也醉了。”
      安雅说:“我没醉,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回答你什么?”
      “脸上哪来的沧桑?”
      “我的脸上没有沧桑,只有醉意。”
      “醉意在外,沧桑在内,我确实看到沧桑了。”
      张思宁又喝了一口酒,他感到喝下去的是一杯清凉的水,眼角的余光发现安雅和马小杰都在看他,他们的目光参差落在他脸上,仿佛两根琴弦奏着悲悯,那是比在酒意深处的沧桑更深的旋律。
      他想要割断过去,但在不经意间它总是突然冒出来,比如在与别人对话间,在触景时,在梦中,甚至在一转身的恍然之间。他放下酒杯,目光又出现了小寞说的那种浑浊。他感到湿冷,那是夜晚的低温,又是伤心的情绪从体内渗出。
      他说:“我不愿回忆过去,我要和过去告别。偏偏你们一次又一次提起。”
      安雅笑出声:“告别过去最好的办法不是遗忘,而是当提到过去时不再烦恼。”
      张思宁喝下一口酒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每个人抵达目的的路径是不同的。”
      “我说的是最有效的路径。”
      两人也就喝了三瓶红酒,但是他们差不多已经醉了。张思宁说:“有时我已经彻底忘记她了,有时我还记得,记忆是痛苦的根源,若是没有记忆,心中就都是希望,是通往光明的路途。”
      安雅张大嘴哈哈大笑,笑声并非指向内心的快乐,而是强烈的苦涩。如一杯苦酒,如一碗腐败的米,如被蓝藻污染的河水,一切都和欢乐无关。
      她说:“我也希望没有记忆,但是猪和狗都有记忆,何况是人。我想到用酒精麻痹自己,在短期内卓有成效,但是没办法长久,等到第二天酒醒时,记忆越深,痛苦更沉。”
      “所以我不愿提过去,那是在强调痛苦。”
      “不看淡过去就没办法摆脱过去。”
      三人或低头沉思,或抬头对望,目光、灯光,以及月光同样宁静,屋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扩散着酒精的呼吸,其中包含着思索、困惑以及愁苦。
      这时久不说话的马小杰朝醉醺醺的两人殷切恳求道:“我现在就想找妈妈。”
      安雅的目光移开酒杯望着马小杰,她的脸上缓缓勾勒出一副看上去古怪的充满了真诚安慰的笑容,带着歉意说道:“醉啦,醉啦,阿姨和叔叔都醉啦,醉得脚步不稳,怎么帮你找妈妈?还是下次吧。明天,就明天!”
      看着马小杰的失望,张思宁也忍不住安慰:“就明天,明天和今天就差一晚,闭上眼睛,醒来就过了一晚,就是明天了。”
      马小杰失望极了,他看着两人喝酒,看得厌烦,越是厌烦,思念越厉害。他在心里喊了几声妈妈,然后站起来走进房里,他说:“我要去睡觉了。”
      马小杰进房关上门,他不愿闻到酒味,不想听他们仿佛洒着酒水似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同时他要关住思念,当他的思念在黑夜里随着月光流淌,心似乎飞到远处母亲身边,一种强烈的迫不及待使他感到格外难受。
      马小杰进屋后,他们又对饮一杯,张思宁话锋一转介入新的话题。他压着声音,确保只有坐在对面的安雅可以听见:“说说马小杰吧,你好像有事情瞒着他。”
      安雅的脸沉下去,阴霾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深沉,就像雷雨前刻忽然飘来的乌云。她控制着音量,声音就像猛烈的雷雨爆发前的预兆,就像一片稀疏的雨落在水面般淅淅沥沥:“小杰见不到妈妈了。”
      “为什么?”
      “永远都见不到了。”
      “是你喝醉了在胡说八道,还是我喝醉听错了?”
      “我是醉了,醉也改变不了事实。她死了,和我们阴阳相隔,活着的人永远见不到她。除非我们也死了,只有死人才能和死人见面。”
      张思宁离开桌子站起来,走到半掩着的陈旧的门前将它敞开。大片月光滑入,就像随风撒入的一片银粉进入他的鼻息,令他感到窒息。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强烈的好奇心难以战胜悲伤。悲伤使他哑口无言,抽走他全身的力气,近日过度的劳累一下子表现出来了。他扶着门框说:“我要回去了。”
      “明天还来吗?”
      “代我向小杰问好,告诉他我徒有好心人的虚名,但不能关心到他最后。”
      “我和他妈妈不过是朋友,我和你一样只是好心人,我也想当一个徒有虚名的好心人。”
      “那小杰怎么办,难道把他送进孤儿院?”
      “我也不希望,但是没办法,我不过女流之辈,靠着不稳定的工作生活,哪有能力把他拉扯大?”
      张思宁扭头看她,只见她泪眼婆娑。那张五官和棱角都恰到好处的脸在灯光下显现出两片洇着悲伤的绯红。一个孤独感伤,面对困难无力应对的弱女子。她说从他脸上看到了沧桑,而她脸上的沧桑也是那么明显,比起他毫不逊色。这种沧桑来自于独处的孤独,来自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必须一个人支撑下去的艰难。无论是张思宁、安雅还是马小杰都需要除自己两腿之外的其他支撑,需要心灵的安慰,需要肩膀的依靠,需要家的温暖。
      张思宁回到屋里,坐回凳子,夜色下凳已经凉了,一股冰凉循着身体往上刺激他的脑髓,使他看清楚了安雅干练、漂亮、妖娆表层下的羸弱和惶惑。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同情的也仿佛是另一个自己。
      张思宁被酒精灼得发烫的手紧握着安雅的手,两只手如同躁动的火苗纠缠在一起。此时,一对年轻男女双手紧握不是因为爱情,更不是因为□□,而是两颗冰冷沧桑的心相互抚慰。
      握着她的手,张思宁觉得任何想法都无需隐瞒,一切讯息都通过紧握的双手互相传递。他说:“其实我是一个受过伤的人。”
      “看出来了。”
      “我受的伤害比一次意外和伤病都要严重的多。”
      “你从两个人变成了孤家寡人。”
      “我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
      “婚姻是感情的体现形式,因感情是脆弱的,婚姻也必然脆弱。失败的婚姻不算什么,是你将它看得过分严重了。”
      “已经过去那么久,我早就不想再提,伤痛随往事一起被提及。”
      “时间是治疗伤痛最好的良药,时间并非治疗记忆,让人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时间只是淡化感情令人不在意发生过的事情,如果你没有不幸恰恰患上失忆症,只能做到后者,害怕提起说明你还不能看淡过去。”
      “大概是吧,有些过去是不可能轻易释怀的。”
      随着话语声落,他陷入了懊丧,发觉那些似乎已经摆脱了的过去又一次前来,如同巨人站在他跟前挡住了前行的路。他问安雅:“你有纸笔吗?”
      安雅从身后鞋柜上取了张旧报纸,旁边躺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一起递给张思宁说:“就用这个吧。”
      张思宁在报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串地址说:“要是你实在累了需要一副肩膀就去找我,这是地址。”
      “你这么说就等于给自己挑了一副担子,世上凡是女人,都有劳累的时候,都想要肩膀依靠。”
      “但靠哪一副肩膀是有选择性的。”
      “如果我愿意靠着你的肩膀呢?”
      “安雅你喝多了。”
      安雅纵情笑了几声说:“我是喝多了,但说的不都是醉话,有些是真的。”
      张思宁转身看她,大脑向他的内心和脚步传递留恋的指示,但他最终还是跨出门槛,他听到安雅说:“要是真诚,就把电话号码留下,那是要寻你帮助的最快捷的方法。”
      张思宁言语间充满歉意:“不是我不真诚,我的手机已经停机很久了,过去的号码可能以后再也不用了。”
      “没有新号码吗?”
      “还没申请。”
      “那最好,我建议你给原来的号码续费,你应该向原来的朋友和过去的一切打开自己,你要跟他们说,我已经彻彻底底摆脱过去了。”
      张思宁听出她的声音有一股强烈的火药味,似乎摆脱过去最好的办法是向过去宣战,这和忘记一个人就要把他打倒在地一样荒唐可笑。
      “我会考虑的。”他的身影随着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一同浸入了夜色。
      宁静的夜透露着凉爽的气息,白天和晚上巨大温差是十月天气的特质,夜晚的脚步有着叩击心扉的力度。
      张思宁沿着原路返回,在那条被两旁陈旧的建筑物笼罩的狭窄阴暗的小路上,不时有小石子和杂乱的野草碰到他前行的脚尖。小巷没有路灯,只有极少商铺前挂着的灯笼的微光勾勒着小巷的轮廓。
      夜色使风阴凉,也使城市空旷,走在这样的地方,仿佛一切繁杂俗事都与自己离得远了。
      酒能浇愁,对于张思宁来说却截然相反,酒精仿佛无形柔软的手臂触碰了他的回忆和感伤。夜风吹拂着酒精使其蒸发,和愁苦之间的桥梁被斩断,它们逐渐远去了。
      回家看墙上的挂钟已是九点,他隐约觉得按正常的时间推算不可能这么晚。要么挂钟坏了,要么回家的路上迷迷糊糊绕了一大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已经回家,需要一个热水澡和充足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他还没有从梦乡中醒过来,隐约听到了敲门声。在他离婚的最初还有人敲那扇门,经历了几次张思宁就算在家也绝不开门的尴尬后,它就彻底的安静了。此刻再一次响起,他以为是旧友前来拜访,四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打算去接纳他们。
      他钻出被窝,穿着睡衣裤前去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的是安雅,他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衣,灰色的裙子,白色的丝袜,肩上挎着包。衣着衬显的气质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只不过长发没有梳理,黑眼圈明显,脸往下坠着,看上去惶惑无助。
      “实在过意不去这么早就来打扰你,我真是没办法了。”她说着主动进了屋子,忽略了只穿着睡衣裤的张思宁的尴尬。
      张思宁想要进卧室换套衣服,安雅也跟进去,他的计划落空了,只能重新折回客厅。“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他迟早会知道的,瞒得了一时,不可能永远隐瞒他。”她说的无疑就是马小杰,孩子醒后寻找母亲的强烈渴望的神情出现在他眼前。这确实是麻烦,不管对于安雅还是对于张思宁来说都是大麻烦。
      张思宁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撒了个慌,告诉他找妈妈少不了你。他现在肯定站在门口盼着我们回去呢。”
      “但是我帮不了他。”
      安雅坐进沙发,难过地说道:“你带着小杰找到我,把我拉下水,到了这份上,不能知难而退,一走了之。”
      “难道你以为我有本事带着活人去找死人吗?”
      她噎住了,过了许久,缓慢而轻声吐出一句:“谁也没本事。”她呼吸重了,沉重间又带着苦味,像是吸满了污浊水分的海绵。
      张思宁的心中忽然产生了同情,本不该有同情。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某处有了一道缺口,同情就是从那道缺口处漏出来的。
      安雅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同情,她所见的男人是满眼对色相的欲望。他的同情如一股细流沿着两人对视的目光传递着。安雅感受到了春暖花开般的温暖,有着要将自己融于其中的强烈的愿望。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扑到他怀里,用和眼泪一样湿哒哒的声音说:“帮我吧,求你帮我。”
      漂亮女人用眼泪展示的柔弱是任何男人都难以拒之千里的,他感到自己正心甘情愿踏入一片迷茫的沼泽,穿过沼泽走向远方是一项艰难无法完成的任务,随时坠入沼泽的巨大危险在等着他。但是当他仅穿着睡衣的单薄的身体感受对方的温度,当他吸着清晨清凉气味的鼻息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当他隔着睡衣感受对方身体的柔软时,他将一切顾虑弃之不顾,坚定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会帮你。”
      张思宁清楚记得,在他洗脸刷牙换衣时,安雅一直看着他。她的眼中坠着闪亮的灵光,盖住了张思宁初见它们时的轻飘的风尘味。那对目光使她看起来像个孩子,令别人为她所面临的遭遇忧心忡忡。他对安雅的迷恋正是在被她望着的短暂的过程中产生的。
      他和其他男人不同,所迷恋不是她被性感的衣裙裹住的娇躯,他仅仅是单纯地迷恋她的眼睛。那对眼睛里的纯洁和天真仿佛使他回到遥远的过去。那儿尚未滋生属于他的爱情,痛苦当然也在未知的将来。
      在他换衣服的时候,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使他的身体如被烘烤般温暖。之前,他已将门轻轻带上,没想到安雅会执着到推开房门继续看他。他背对着她,脸上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觉察的微笑,它来源于张思宁许久未感受过的两人世界的甜美和温馨。
      与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长时间对视都会使他难为情,更何况在她面前尽显了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后来他的思维出现了某种混乱——不是因为熟悉才让她看他换衣服,而是因为她看了他换衣服,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了一层。
      张思宁穿上鞋子,拉起安雅的手说:“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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