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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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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整晚都响着夜风撞击窗户和划过窗棂的声音。马小杰洗了澡之后才睡,幼小的身躯躺在张思宁旁边的床上,月光从窗口泄入,锦缎似的铺在孩子身上。在静谧安详中更增了几分冷寂和孤独。
张思宁辗转反侧使床咯咯响,响声使梦中的孩子微动。深沉是孩子睡眠的特质,但是这个可怜的孩子丝毫不具备。那段残酷、不愉快的经历造成了他的敏感多疑,小小年纪忍受着他这个年龄不应经历的。
张思宁的目光如薄翼般展开,他感到思绪仿佛打开的翅膀,扇动着抵达莫名伤痛的记忆,那是一种超越过往爱情的更真挚,令他难以割舍的情感。张思宁的思绪在夜空中默念着:“我的女儿还好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他的目光逐渐模糊了,月光逐渐隐淡,接着又恢复了一些光亮,终于月光变成了在河面上跳跃的粼光。他朝一侧睡得久了,半边身体麻木酸痛,想翻身调节,床又响了,他连忙停住。一动,眼角有泪珠滚下,那是充满了父爱的湿凉的眼泪。他小心翼翼地将余下的翻身动作完成了。
感情是何等的坚韧,又是何等的弱不禁风,可以让人充满勇气,也可以带走一切,感情的来去是生命脚步的一部分,因为生命的脚步本也就是来来去去。有时候当人生经历了三十五年才坠入低谷,有时候童年时光还未结束便会遭遇厄运,还有时候就在生命的开头,还不知道快乐是什么的时候,快乐便与之诀别了。
当夜他很晚才入睡,进入一种哪怕是一声忽然而起的虫鸣也会被惊醒的浅睡状态,庆幸的是那一晚总算是安静的。睁开眼睛,晨曦展露眼前,表面上看似乎一切与往日无异,但昏昏沉沉的头颅说明了昨晚的不良状态。
孩子的意识仍然被睡眠囚禁着,这是独特的自然舒坦的囚禁,是他很长时间以来未曾享受过的囚禁。他扭动身躯,手脚变换了位置,他的身体在梦中短促而激烈地一颤,眼皮动了一下,双手揉着眼睛,逐渐适应了清晨乳白色的阳光。惊人的恢复力使他的精神在一夜之间披上了一层欢快无虑的霞光。
看到张思宁,孩子脸上现出一抹微笑,用手挡着折射进眼中的明亮的光线说:“叔叔,我还想再睡会。”
张思宁说:“睡吧,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叔叔,你真好。”说完又闭上眼睛,他的眼睫微眨着,过了会又睁眼说:“叔叔,我睡不着了,你答应帮我找妈妈。”
“起床吧,今天就去。”
马小杰从床上跳起来,身体仿佛被喜悦弹起。昨天晚上,张思宁给他洗了澡,洗去尘灰的脸虽然印着经历不幸磨砺的霜痕,但健康的红润并未完全淡去,曾被夺去的快乐和幸福重又回归时依然真切饱满。孩子的快乐来自于对过去的不哀叹,不悲伤。
他也曾是孩子,了解孩子的心思,生命的脚步必然会经历那个阶段。悲伤不长久,快乐永远在眼前,万贯家财都换不到的童趣每个人都有过,每个人又都在不知不觉中与之诀别,童年大概是人生失去的最为宝贵的东西。
昨晚张思宁给他洗澡时发现他身上每一件衣服都破破烂烂,说第二天给他买套新衣服。全身湿漉漉的孩子充满温情地看着张思宁说:“谢谢叔叔。”
马小杰穿着又旧又脏的衣服,一举一动小心翼翼。张思宁笑他的样子像唱戏的,他说:“我身上都是泥,不能把叔叔家弄脏了。”
张思宁对孩子的感情是在同情他遭遇以及喜爱他乖巧中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张思宁做了早饭,粥、咸菜以及特地开封的肉松。在早餐过程中,他看出孩子对食物的渴望。为了给张思宁留下好印象,每一口都嚼得特别仔细,看着制作精美的肉松,孩子的眼睛散发着充满食欲的光,但他克制着。在别的孩子只会捣蛋顽皮的年龄表现出的懂事乖巧使张思宁对他的疼爱从内心深处汩汩涌出。
吃完早饭,他们去了商店,张思宁给孩子从里到外买了一套新衣服,孩子在商店里蹦跳,在衣架间穿梭,像个快乐的天使。张思宁的心里涌动着父爱的温情,孩子快乐他也快乐,孩子笑他也笑。他恨不得做他的伙伴、朋友,恨不得像他一样蹦蹦跳跳。
从那些服务员的目光里,看出真情给她们带去的轻松和愉悦,似乎他们的快乐通过某种不可见的甬道传递给了她们。在她们眼里,这么一种父子间的融洽和情意相投是极其难能可贵的。
张思宁享受着喜悦和骄傲。一切都是虚假的。情感作为无形的感知之物,本来就是虚假的。快乐,你想它存在它便存在;悲伤,你想它远去,它便远去。就算发生过的事情,在成为过去之后,也是情感的附着物。你有忘掉它的权利,如若你想忘了它,便永远也不存在了。
换了一套崭新的服装,马小杰的形象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昨天的遭遇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今日的欢愉将是长久留在他心中的难忘的回忆。他对张思宁说:“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去见妈妈,她一定会高兴坏的。”
一句承诺对张思宁来说却是难题,当他开始询问马小杰关于他母亲的线索时,发现孩子对母亲的了解只限于脾气性格,至于住所以及工作的地方竟是全然不知。张思宁耐心地引导孩子想起哪怕是一点点有用的线索,而孩子迷茫的目光告诉张思宁,想要从他的记忆里得到任何关于他母亲确切去向的愿望都是奢侈的。
孩子回忆了很久,终于说了一个地方:“一个圆灯,一个台阶,妈妈和一个男人去过那儿,我记得。”
张思宁看到了惊喜的希望,问道:“什么圆灯,在什么地方?”
马小杰说:“好像在一个十字路旁边,我大概记得。”
张思宁的脑子翻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十字路口,他记得十字路口的全貌以及周围的建筑,但就是想不起来什么圆灯和台阶。他试图从孩子口中得到更多内容,但那对稚嫩的目光告诉张思宁他实在是再也没有任何明确的讯息能够提供了。
无奈的张思宁带着马小杰走遍了附近的十字路口,他说:“不一定是圆灯和台阶,看到你妈妈经过或呆过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说不定就能找到她。”
城市虽然不大,但仅靠步行,从这一个到另一个十字路口显得格外遥远。每到一个路口张思宁都指望孩子能发出找到圆灯或台阶的快乐的喊叫。他总是在静默的等待中,揣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问:“是这里吗?”
孩子用摇头的动作将那点希望驱散了。
将近中午时,走了很长路的马小杰的活力丝毫未减,而张思宁的两腿有些酸疼。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有一条石桥,两人从石桥上经过。马小杰说:“我记得这里,妈妈带我来过,我们站在桥上看河,那天河水从南往北流,妈妈说她就是浮萍。”
张思宁轻声说:“今天没有浮萍,水面干净清澈,就连草叶都没有一根。”
“我想起来了,那个有圆灯和台阶的地方就在前面,走出巷子往北一点点就到了。”
有了目标,张思宁感到腿上又有了力气,同孩子一起往前走去,小巷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北看果然有一支圆柱,其实是舞驰休闲中心前面的一支广场灯的灯柱,灯柱顶端是一只像外星飞行物似得圆盘。圆盘底部嵌着许多射灯,而台阶则是通往休闲中心大厅的一排露天的楼梯。
身为男人的张思宁在婚前偶尔也有过几次荒诞不经的生活,对于这个地方倒也熟悉,其实所有以休闲中心命名的地方大致都是提供女色服务的场所。马小杰说妈妈和一个男人来过这里,可以推测她是靠什么生活的。
接下去他们能做的只是等待,像两尊塑像坐在舞驰休闲中心前的台阶上。他们一个双手撑住下巴,一个双臂环胸,身子前倾抵着膝盖。张思宁对孩子说:“仔细睁大眼睛,说不定你妈妈会从这儿经过。”
孩子说:“我保证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休闲中心的房檐挑得很宽,正午的阳光照在房檐上,阴影罩住了大多数台阶,把张思宁和马小杰也都罩在了阴凉之中。即便如此,一则他们走了那么多路,二则吹在身上的风带着被阳光暴晒的温度,细密的汗水从两人的额前不断沁出。这是一场漫长的,且极可能没有结果的等待。对结果的预知决定了等待者的心情,由于结果的虚无缥缈使得张思宁无精打采。
马小杰充满了童稚但坚定不移的表情使他产生发自内心的钦慕。这是孩子特有的,对目标的执着,这种执着建立在坦然和无忧无虑之上,思想的成熟因增添疑虑而产生过多的忧患和烦恼。孩子没有这些,所以孩子自信、快乐、执着,张思宁回忆自己的孩童时代,回忆过去的过去,也就是遥远的过去。他的童年和所有人一样都是快乐的,快乐存在的时候并未得到重视,快乐消失之后,存在于回忆中的快乐竟是如此珍贵。
坐了整整一下午,只是坐着,却也劳累不堪。这期间,张思宁站起来,在台阶上走了几个来回,因久坐而阻塞的血脉通畅之后,感到整个人都轻松了。到了下午,休闲中心的客人渐渐多了。喝多了酒的醉汉,表情空虚的年轻人,并不富裕的青年,更有腆着大肚的中年人。
这是一个充满了欲望的世界,性和金钱是欲望的两大顶峰。它们翘首而立,互相对望,站上一座顶峰又想爬上另一座。两座山峰一同占为己有的想法是每个男人所共有的。
他那被封闭了四个月的欲望开始在体内萌芽了,他憎恨自己的想法,不应该在行善的时候有这种下流的念头。如果一个人难以克制情欲,那么他就是失去了理性的,一个失去理性的人终究是要被自己厌恶的。
他重新坐了回去,同孩子一起坐在台阶上,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脸上。孩子的专注被照得格外引人注目,令张思宁产生发自内心的赞叹。阳光照在他的眼睛里,反射出耀眼的光泽,仿佛发光的并非太阳,而是他的眼睛本身。
又过了许久,一个女人挎着黄色的提包沿着台阶走上来。马小杰看清来人后站起。张思宁也随之站起,他的脑子里冲上了一股激动的血液,以为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然而马小杰迎上去喊道:“阿姨。”
张思宁停下脚步,显得失望。
马小杰紧接着问:“阿姨,知道我妈妈去哪儿了吗?”
那女子二十五岁上下,额头圆润,脸颊俊美,长发披肩。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橘红色的坎肩,罩着蕾丝衣领的衬衫。下身裹着一条黑色的短裤,肉色的丝袜使得两腿看上去健康修长。
她是马小杰的母亲最要好的朋友,所以马小杰认得她。她惊喜万分地朝孩子喊道:“这不是小杰吗!”见张思宁站在一旁,她问:“小杰,他是谁呀?”
“好心的叔叔,是他把我从坏人手里救出来,带我来找妈妈的。”
她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思宁说:“现在好心人不多了,你算一个,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安雅。”
面对一个热心的年轻姑娘,张思宁有些尴尬。“我叫张思宁。”他说道。
安雅笑了笑,转而对孩子说:“小杰,你刚才说什么坏人?”
“妈妈不在家,妈妈已经有好几天不在家了,我出门找妈妈,碰上坏人,给我吃让人睡觉的药。”
他说着,不时看着张思宁,张思宁点头证明孩子说的都是事实,他补充道:“那人给他吃了安眠药,让别人以为是他病重的孩子以博得同情,简单说就是沦为别人乞讨的工具。”
安雅摸孩子头说:“可怜的小杰。”
马小杰马上说:“找到阿姨就能找到妈妈,阿姨带我去见妈妈吧。”
安雅看一眼张思宁,闪现着神秘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奇怪表情,使他不由自主将抱着孩子肩的手用了用力,孩子敏锐感觉到了其中难以说清的微妙之处,抬头分别看了一眼张思宁和安雅。
安雅说:“先跟我回去吧。”
“阿姨带我去找妈妈吗?”
“是啊,带你去找妈妈。”
“太好了。”
张思宁眼看着自己就要落单了,和孩子共同度过的一天一夜使他重拾父爱,暖流在他的身体里温柔欢快地流淌着。在他帮助马小杰寻找母亲的最初就知道自己会落单,只是他似乎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没有想过这一刻忽然就来临了。
安雅拉起马小杰的手准备离开,孩子拉住了张思宁。张思宁感受到了小手的温度。手心传递着柔情使他觉得最为亲密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安雅注意到连接两人的柔情,仿佛看到了一座彩虹的桥。她看着张思宁,脸上洋溢出浅显但真挚的微笑,礼貌地说道:“这位好心人,请和我们一起去吧。”
张思宁不知如何应对,孩子拉他的手说:“叔叔一起去吧。”
张思宁应道:“好好,叔叔一起去。”他说完,古铜色的脸泛出更深的红色,因为他看见了表情复杂的安雅莞尔一笑。
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三人走进小巷,当时夕阳的姿态已经初现,将三个人的身姿在小巷中拉得细长。在夕阳的照耀下,张思宁感到脸又燥又红,他的心中产生了古怪的温馨,来源于一种确实存在也确实虚假的情感。在别人眼里,夫妇两人带着孩子出行,这是正常人的正常思维。然而,这所谓的一家人其实是三个并无太大关系的奇特的组合:一个阿姨,一个好心人,一个被两人共同关心着的孩子所组成。
他希望甚至是渴望他们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就像在别人心目中那样,是一个温馨的家庭。这种家庭的感觉存在过,存在的时候并未意识到珍贵性,一旦失去,回忆变得刻骨铭心,渴望更是发自肺腑,真挚之极。
安雅领着他们从一个挂件饰品店东侧的小巷往北走去。这里失去了被游客所喜欢的古朴雅致,也没有城市的钢筋水泥,马路纵横,商店遍布的现代化气息。他们走进了城市的盲点,被现代化进程的脚步忽略,被大多数的城市居民遗忘。只有那些想在城市立足,而手头没钱的外来务工人员才会想到这里。一块肮脏的地方,一个让人永远忘不了的贫穷的地方,一个让惯于高消费的奢侈的人群感到羞耻的地方。
来到一座陈旧破落的瓦房前,安雅从提包里掏钥匙。当钥匙在手上叮叮当当响时,她朝张思宁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地说:“其实我完全有钱在市中心租一个套间,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别忘了贫困和穷苦,哪怕再有钱也不能贪图享乐,人一旦只知道享乐,其实就是在坠入魔窟,这是一个姐妹的悲惨经历给我的教训。”
安雅说话声停,随着吱呀一声响,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