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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谁知道意外 ...


  •   意外总是说来就来,才不会跟谁打招呼。
      有的意外很小,几乎造不成什么影响,比如早上刮胡子时手抖,下巴留下一道小口子,可能还渗了血,吃完早饭就忘记了。
      有的意外很短,短到来不及刻下明确的印记,像是字写在沙子上,风一吹水一淹,再也看不见。
      有的意外则会很长,一旦出现如影随形,再也无法摆脱。
      任何人的生命里,都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意外,有的令人开心,有的令人沮丧,有的令人避之不及,有的令人心生期待。
      对赵启平来说,意外更是家常便饭。他每天穿着白大褂在科室里出现的意义就是与意外周旋为意外争取最好的结果。
      甚至连他自己本身,都是个意外。
      周三不值班,赵启平换了衣服站在更衣室里叹气。
      手机连续震了几次,他懒得去掏,不用看也知道是曲筱潇。安迪庆功会后曲筱潇去Z市出差,回来之后就打电话给他,他都没有接。
      曲筱潇发微信给他,问了他无数个为什么。他终于还是回了一句:“不是说好分手了么?”那是那天他俩争吵时,曲筱潇说的,说他居然完全不能体会自己的心意,那就不要再继续了,分手。
      他停下了想了三秒钟,其实他们并没有明确恋人关系,即使分开也算不上分手。但说出口时就变成:好吧,分手。
      对赵启平而言,“分手”两个字绝不轻易说,那也表示,一旦说出口,就再无余地。
      再发微信过来,赵启平的回复变成:对不起,我很忙。
      工作忙真是个极好的借口。
      赵启平拿起车钥匙,顺手把杯子里没喝完的水倒进窗台上的绿萝盆里,然后一抬眼看到不远处停车场上那辆红色跑车。
      太扎眼了,车扎眼不用说,车门边还倚着一个高大英俊的老男人,穿件很正式的法式白衬衫,却不打领带,外套基本是斜挂在身上,叠着两条逆天长腿,嘴角支着温和地笑,看似不经心却扫描着走出医院大门的每一个人。
      谭宗明。赵启平觉得左眼皮在跳,太阳穴开始往外鼓。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段,肯定不是来探病人的,难道是来见朋友?
      赵启平的直觉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不会是来找自己的吧?为什么要来找自己?他迅速回想有没有当时落下东西,不可能啊,钱包手机都在身上,连洗澡拆开的牙刷梳子都带下楼扔掉了。再说这都过去快一礼拜了,要是落东西不是应该早就跟自己联系吗?
      不行不行,不管是不是找自己,他都不想跟谭宗明打照面。他花了九年的时间重塑自己的正常,不能因为一夜酒醉的荒唐就这么毁掉,他和谭宗明本就是两个世界,最好是一夜风流各不相欠从此天涯路远再无瓜葛。
      赵启平咬牙望着远处那个白衣的身形,突然谭宗明侧过头来向上看了一眼。赵启平惊得心头一震,明知他不可能看到远在十几米二楼窗户后面的自己,还是忍不信往后退了一步。谭宗明的眼神扫了一圈又回到平视,赵启平几乎屏息。他那眼神配上两边嘴角各自向外支出的笑容,看得赵启平心头狂跳,这老混蛋,居然比他记忆里还好看,还是躲开比较好。
      赵启平赶紧又打开自己的衣柜,翻出一件连帽卫衣,还顺便找到一副不知什么丢在里面的墨镜,又换一次衣服,套好帽子戴上墨镜,低着头半弯着腰混在一群要去食堂打饭的家属人群里从西南边的小门钻了出去。
      临出门之前他瞄了一眼红色跑车旁边自己的车子,继续叹气。晚上七点半的S市,他居然要去打车么?才不要。
      在医院后面的弄堂里随便就着烤麸吃了两笼灌汤包之后,赵启平回来发现扎眼的红色跑车已经不见了,而且还顺便完美地规避了拥堵高峰。他钻进自己的车里,飞快地插入钥匙,启动,滑出停车位,离开。
      感觉偷偷摸摸的,诡异的是,他倒觉得有点刺激。
      又有些回忆被刺激挑动,蠢蠢欲动。

      赵启平很少想以前的事,有的是思维主动拒绝碰触,有些是真的干脆想不起来。他那天跟严岩一起吃饭的时候约略说起过一点,严岩语调平淡地接碴说,挺正常的,人的大脑有很强的自我保护机制,当潜意识感觉到某些记忆可能会对机体有潜在伤害风险的时候,这些记忆就会被屏蔽掉,表现为选择性遗忘。
      严岩比他小两岁,小时候两个人几乎天天一起玩。
      严岩非常聪明,想法也特别。高二那年瞒着家里休学申请到美国的学校去游学,两年以后才回来,严家伯父最初气个半死,后来居然被严岩说服了,帮他回到原校继续读高三,不过还没等他参加高考,赵启平就出国了,从此断了联系。
      吃完饭,严岩说去溜达一会儿。赵启平原本还想医院能有什么地方瞎溜达,碰到病人家属碰到领导都是麻烦。结果严岩带着他从新楼四层一个拐角推开安全门,三转两拐居然到了旧楼住院部的屋顶。
      “那边是实验室,一般都没人。”严岩朝着旁边新楼正对着这边的那两层窗户抬抬下巴,“再上面的病房往这边看是死角,这个地儿我上个礼拜发现的,视野宽敞,又清静。”
      严岩递过来一根烟,赵启平摇摇头。严岩笑笑,自己叼进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你还像小时候一样,是个好孩子。”
      赵启平也笑了,好孩子,见鬼的好孩子。“咱们有十年没见了吧?”
      “是啊,”严岩回头冲赵启平扬眉毛,“平哥,你可没变,还是那么帅。记得高二那年暑假拉着你跑去芦潮港扒船,回来差点被我家老爷子打死。”
      “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这一出了,你当时说,就这样呆在船上偷渡去美国吧,想不到暑假没过完你就真走了。”
      “哈哈,那会儿是想跟你告个别,可又觉得有点说不口,到底是年轻啊,真好。”
      “是啊,那天你从集装箱上滑下来,差点摔断了腿,裤子都撕烂了,呵呵呵呵——”赵启平想起当时的情景,竟然还挺鲜活,“我也被罚得挺惨,后半个假期哪儿都没去成,被关在家里抄书。”
      那个假期,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争吵。
      赵启平拿着“顺便”就给自己办好的签证,听着“休学这两天也都能办好”的言语,脑子里满是愤怒的嗡嗡声。他把填写整齐的休学申请书撕成粉碎,将对面委屈和不解抛在烈日下,转身离开。
      原来真的不是忘记,而是拒绝触及。
      赵启平脸上仍笑着,唇线却抿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下来,太阳偏转了些,被旁边的楼挡住一半,凉意丝丝缕缕沁上来。
      “平哥,你现在怎么样?”静默里,严岩突然很严肃地望着赵启平问。
      赵启平知道严岩问什么。当年的事情除了自己父亲,可能也只有严岩知道个大概。
      “我,挺好的。”
      “挺好的就不会有选择性遗忘了,”严岩嗤之以鼻,“平哥,都什么年代了,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合法化了,你怎么还跟过不去坎儿似的啊。”
      赵启平没搭言,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变化如此之快,几年前被视为洪水猛兽的事情现在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一道伤口必然留下痕迹。这痕迹若留在表面,修复能力强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这痕迹若是又深又重地留在身体里面呢?每一次不合时宜地拉扯都可能会再度崩坏,即使经年必须小心翼翼。
      他的躲闪,与时代无关,已成惯性罢了。
      “你呢?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听说你在大洋彼岸混得挺好的。”赵启平把话题挑回严岩身上。回来不到两个月换了两个明确承认的“女朋友”,而这两位女朋友居然还结伴来医院探班,让严岩顺利取代动不动就被女患者围观的赵启平成了市医院的头条话题。
      严岩哼哼地笑,“洋快餐吃腻歪了呗,还是咱的米饭小炒对胃口。”
      “你小子,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嘛,再说,不吃饱了哪有时间思□□啊。”
      “呵呵呵呵,食色性也,你还真是贯彻到底。”
      “必须的啊。平哥,我跟你说,别跟自己过不去,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严岩说着,拍拍赵启平的肩膀。
      赵启平笑笑,心里生出感激来。严岩说的没错,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用它们来困住自己没什么意义。这个道理,他当然不是今天才懂,却是今天才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被他听到。
      心里想着,与耳中听到,不一样。
      他把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选择性地忘记了,那一部分,原本是场可以很长的意外。然而忘记却不是过去,若不能安静地想起,这场意外他就过不去。
      他深深地吸口气,伴杂几缕浮烟,居然有股淡淡甜味。他转开了话题。
      “你们科里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都挺好的。我是学精神病理学的,原本属于精神科范畴。咱们院现在还没有单分出精神科,据说上头倒是挺重视,好像有单独立项的意思。不过你也知道这种事情一拖六二五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真下来。”
      “找你回来不是就为这事儿嘛,拖不了太久的。”
      “也许吧。”
      赵启平的手机在突然的沉默里响起。
      “哥,姐的车让人撞了……在你医院……你快来——”凉生在电话里哭得语无论次。
      挂上电话,赵启平莫名其妙地想到,去年凉夏送给他的那对儿袖扣少了一枚,他去酒会那天抽风地穿了法式衬衫,难道,是丢在酒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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