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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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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驾驭四马的那人满身风尘,一身银色铠甲似是也蒙上了一层尘土,他的脸上看不见一丝干净的地方,甚至隐隐可以看见皮肤被风刮过的痕迹。
群臣一片哗然,每个人都想议论,但看着皇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皇上怔怔地看着那个骑在白马天嗣上的银甲人,这让他想起了曾经的一位故人,想起了那个本应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最后却被同袍兄弟取下首级的故人。
高扶烺进殿之后,立即拉紧缰绳停住马儿们的脚步。他下马,余光扫到坐骑天嗣口中已经泛起白沫,心下想着不妙,却也只能立刻走上前,唯在路过坐在前排的白以书和宗源面前时,脚步微微虚了虚。
“儿臣来迟一步,还请父皇降罪!”高扶烺虽已疲惫不堪,但神情仍坚定沉稳,他看了看坐在龙椅上的皇上高岺端,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出接下来的话,“儿臣因身体不适,三日前才抵达诸位兄弟相聚处,谁知,前日晚宴之上诸位兄弟已遭到袭击。遇袭过程中,苏幕遮护卫为保护众皇子而重伤身亡。而且,次日儿臣抵达时,五哥他——”
皇上的眼神变了变。在高扶烺短暂的沉默中,百余人的大殿之上,竟没有一点儿人声,只听得见马儿的急喘和殿外呼啸的风声。
“五皇子高扶宸,已经中毒身亡。”高扶烺面无表情,眼底却闪动着一丝水光。
众大臣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彼此互相看看,更加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皇上慢慢笑了起来,摆摆手,“扶烺,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不久前宸儿还好好的在武林大会上出尽风头呢。走开走开,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让诸位爱卿看了笑话。”
扶烺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改变,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却仍然有些许古怪,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儿臣赶到时,苏护卫的尸体已经入棺,五哥和花怜姑娘身体都已经冰冷,早就没有了呼吸。不知为何,消息一直没有外传,而且郾城与京城毕竟相隔千里,即便消息传出,也不会很快。仅凭一人之言恐怕难以令人相信,所以,儿臣斗胆,带五皇子高扶宸、其妻花怜和皇行剑护卫苏幕遮的尸首,闯入大殿。希望父皇可以尽快,看看五哥。”
此时皇上已经从台子上走了下来,他听着扶烺的话,动作一点一点变得更慢。他走到扶烺面前,抬手把他扶了起来,轻声说道,“他在哪儿?”
扶烺似已是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那个双人棺。
皇上点点头,先走向单人棺。
“皇上……”常公公本想出声阻止,却被扶烺眼神中射出来的杀意而生生逼了回去。
皇上在单人棺边缘轻轻拍了拍,没有打开,转而走到双人棺面前。
高扶烺紧紧盯着皇上,连白以书悄悄投过来的眼神也没有发觉。看见皇上亲手颤抖着解开绑绳,推开双人棺的棺盖,扶烺忍不住伸手想扶他,但皇上无意识地错开了他的手。棺盖打开,高扶宸和花怜两张惨白的脸齐齐出现,皇上愣愣地看了一眼,然后后退了两步。
高扶烺立刻跪下,“请父皇节哀!”他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些有眼力的大臣立刻互相示意,跟着六皇子一同跪下。
“请皇上节哀!”
而后,大殿内的群臣皆起身跪下,齐声高喊。
“请皇上节哀!”
巨大而低沉的声音透过宫墙,传到了外围。
林贤中听着隐约传来的声音,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
“声音这般大,林丞相还能如此沉得住气,果然非同凡人。”一个阴森低沉的、令他喜欢不起来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林贤中的头抬得高了一点,“止楼主这么快就能从朝阳楼赶来,看来消息实在灵通。”
一个瘦骨如柴的青年人手扶着城墙,笑得十分自在,“丞相这不是说笑了,我朝阳楼之上,这京城里除了皇宫还有什么看不见的?倒是林丞相你,一早便在这里等候,若不是高扶烺那四匹马声势过大,我还真不知道林丞相在等什么呢。”
“我等什么,难道还需要获得止楼主的许可吗?”林贤中笑不出来,“止楼主来此有何用意,还是不妨直说。”
止玉言抚摸着手,“我来,当然不会还有它意了。我已找过你,自是不会再找,你若想做,不用我说也会做,你若不想,我必不会强求。林丞相不用如此担心。不过话说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马上就会传召你的吧。”
林贤中不经意地一皱眉,随即冷哼,“是了,朝阳楼的飞鸽传书,确是要比扶烺的马快上一些。只怕你在扶烺走的当天,就派人跟着了吧?”
“那是自然,高扶烺那日如此着急,恐怕他心里也有所预料,我若不派人跟着,岂不是浪费?”止玉言眼神闪亮。
“我知道近日京城的几桩事都与你有关,你就真的这么想辅佐那人上位?”林贤中逼问,“你可知道,若是你这一步走错,多少人要替你背这个错?”
“那林丞相又可知,你现在不做出选择,还会有多少人惨遭毒手?”止玉言分毫不让,“五皇子的事还不够你清醒的?你确定一直考虑维护的那人还是你曾经的玩伴?林丞相,你醒醒吧,从你着手开始调查太子的那一刻起,你就比我更清楚接下来你会怎样做。”止玉言稍作喘息,“若不是真的失望,你怎会派你最得力的下属亲自去查这件事?”
林贤中不说话,虽然已经料到自己所为必会被止玉言察觉,但他仍是微扬着头,眉宇间有些微的不屑。
“林丞相记性一向很好,应该还记得在你之前的那位丞相,是怎么被太子查出野心,又是怎么被剑钉在丞相府的。”止玉言扶着墙,说话似已有些吃力,“你与他一同在曾经的摄政王府长大,你最清楚,那样的环境下,他形成了怎样机敏而狠辣的性格,任何会威胁到他目的的事,他都不会让其发生!大燕需得休养生息数年方为上策,内忧隐存外患未除,偏偏要在这样的时刻生事,这样的人,如何行天下之事?”
林贤中微微有些动容。
“何况、何况以林丞相的身份,怎可因一己之私而至国民于不顾?你难道忘记了许多前辈是做出了怎样的牺牲?”他站立不稳,竟伸手抓住了林贤中的胳膊。
林贤中突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虽已布满虚汗,但神情却愈发狠绝。
“你……”余光已经看到止玉言身后的护卫,林贤中叹息,“你何时知道的?我还道,现天下谁不以为,天算藏在易守轩中呢,又有谁不知道,落白山庄还有个‘坐拥天下’呢。”
“呵,”止玉言还是笑,“风尘是我师弟,另外那位是我师父,你若是想问这个,我答了你便是。”他把手拿开,在半空中放平,身后的护卫立刻走过来扶住他,他转身欲走,走前回过头,“林丞相,或许在你看来是由我选择了所扶持之人,但是,你又如何知道不是他一早便帮我下定决心选择他的呢?这个人,别的能力倒是与诸位皇子无异,唯有这忍的功夫,不知道比众人要高出多少。或许高扶烺是可以与其一比的,可惜了……”他嘲讽地笑了笑,离开了。
林贤中看着他离去,身体站的笔直。他站了很久,直到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见到自己如遇大赦一般。
“今日一事,颇出乎我意料啊。”薛晋郢回到府内就迫不及待地把王选唤了来,同他讲述今天在朝堂上遇见的事,“本以为苏幕遮一死,就可以了,没想到还藏了这么一手。”
王选恭敬地站在一旁,“王爷这般闲适,看来此事不足挂齿。”
薛晋郢眉宇间闪烁着些许得意,“对于朝廷来说,这可是头等大事,对于我来说,自然不是坏事。”
王选静静地听着。
“本来以太子的狠辣手段,如由他继承大燕,未来还真没有什么把握可以让他主动让贤。五皇子高扶宸倒也有点才能,从他手中拿得江山,确也要费一番功夫。放眼这几个成年的皇子:二皇子这些年领兵打仗是个好手,这朝堂之事沾染甚少,加上母妃早逝,孙将军一脉没落,如今也是一人独撑,只是这军中的威名……还需去一去。三皇子出身就是个问题,早些年倒还好些,近几年只听说三王府内酒气熏天,别的倒真没什么,近日来朝廷的些许琐碎小事,怕也只是皇上实在看不过眼,只好安排给他。四皇子除了皇上和太子传他之外,已经都住在寺庙里了,出家是迟早的事。这皇老六,似是也没什么可说的。老七为人鲁莽,早就得罪了不少显贵,好像在江南那边还犯了事,皇上暗中派柳方亭去查,只怕也是大罪。这么看下来,高扶宸已死,太子肯定是坐不得这龙椅了。也就是这二皇子勤王高扶瑧,可能性大一些。”
“确是如此,只不过为何这六皇子高扶烺没什么可说?”王选沉吟片刻,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