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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一 云雀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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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苍穹回千丈,流水桃花香艳红。
江南梅雨季,落花难逢君。今日也是很早就下起了雨,浓密的雨丝打在衣服上,渗入皮肤,传来阵阵凉意。隔着雾霭,天街远山淡墨浓着,宛如人间仙境,让人不禁有些恍惚。
那似真似幻的远景之中,有一处楼宇矗立——那是流芳阁,扬州最出名的风月场所,四周古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阁内又有字画古玩,还都是些文人墨客的手笔,若不是那老鸨子的谄媚姿态太过显眼,可真是看不出来这是青楼。
云雀仙君并不是有意来此——他本是朱雀神的首席弟子,由司戊天尊点化,得上仙之位,受众生尊敬。可再神气的神仙,也有落魄的时候。前些个日子,他奉命捉拿骨魅,却被万佛之子绕了进去,愣是让对方把那只鬼魅救走了。万佛之子度众生是西天佛子,擅自救鬼魅是大罪,要受万箭穿心之罚。云雀未能将骨魅抓回,也是渎职,好在赤焰神君重燚替他求情,天帝只是封了他的仙法,罚他下凡十日悔过。
“你莫要气馁。”赤焰神君安慰他道,“天帝只是抹不开西天的面子,这惩罚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吾知晓,劳烦神君费心了。”
“不过千年不见,你倒是与我生疏了。”天界的人都说他赤焰神君性子冷漠,殊不知这云雀仙君才是孤高清净,旁人都亲近不得。凤凰好歹也云雀出自一脉,他们两也算是亲缘兄弟,一千年前云雀还会笑着叫他一声“兄长”,现在却是生疏得很。
“只是经历了十世轮回,有些沧桑了。”云雀笑了笑,“我不在的时候,云仙阁还要劳烦兄长照看。”
重燚笑道:“自然。”
谢过重燚,云雀转身要下瑶池,重燚却叫住了他。“君然,这十世轮回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回来之后,变得如此郁郁寡欢?”
云雀身形一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到:“无事。”
不过是悲欢离合多了,看清了儿女情长。
不过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未来如何都不如眼前重要。不过刚落地的时刻,就下起了雨。云雀紧着跑进最近的店面,等老鸨拿着花名册笑着迎上时,他才发现这里是青楼。
这……可真是有点尴尬了。
“哎呦,这位爷面生啊,第一次来我们流芳阁吧?爷放心,我们流芳阁的姑娘花容月貌,爷看看哪位符合心意啊?”那老鸨看云雀长得俊美,心思便多了些,不住地往云雀身上靠。“奴家名叫杨铃儿,若是爷看上奴家,奴家也十分乐意侍奉爷呢!”
云雀有些招架不住如此热情的老鸨,赶紧退后几步,温声说到:“多谢杨妈妈好意,可在下对阁中的姑娘们,并无此意。”
那老鸨一听这个,心情瞬间失落下来,可生意还是要做,她便又笑着说到:“爷要是不喜欢姑娘们,那我们流芳阁也有美貌柔情的小公子。爷要不要看看?”
“这也不……”
“啊呀爷啊,来我们流芳阁不点姑娘,不要小倌,怕你是来闹事的吧?!!”
对方的脸色突变,周围立刻冒出几个彪形大汉。云雀心中无奈叹气——我只是来避雨的……
把事情闹大实在不是仙人的作风,况且是自己没看清店面就跑了进来,不让这店家挣点钱也确实不好意思。神仙嘛,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是应该的。
这样宽慰自己,云雀只好应下了老鸨的要求。他盯着那花名册上的名字看来看去,最终点了一个叫“江城雪”的男子。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付了银子,云雀被杨妈妈引上了楼。杨妈妈送他到走廊口,“爷,江公子的房间在尽头左拐第七间屋子。”
“多谢杨妈妈。”云雀微微欠身,便向前走去。长廊两旁的屋子里发出暧昧的声音,一直到拐了弯,那些声音才减弱了一些。云雀数着门,然后在“桃花间”之前停下。这里倒是安静了许多,甚至从门缝里飘出来一丝檀香的味道。
“就是这间房吧?”站在门前,云雀犹豫起来——以前十世轮回的时候,他曾少年轻狂,少不了来这种地方。可他到底不是那种留恋风月的人,自打回天上之后,他有近百年未曾来过人间。再说十世轮回,也就最后一世的记忆还存在他的脑海里,上一世他的爱恨纠葛可和这烟花之地提不上半点关系,今日这件事情,可真是让他有些为难了。
进去还是好生跟江公子说明缘由,请求谅解吧。
总算是下定了决心,云雀敲了敲门,“江公子,在下燕君然,前来拜会。”然而过来许久,里面也未曾又回应。云雀想了想,伸手把门轻轻推开,屋内的檀香味随着“支呀”一声响扑面而来,桐木漆雕的装饰,显得古朴又淡雅。云雀向里内望着,只见袅袅烟云之中有一青衣人,单手撑着鬓侧靠在桌子上小歇,放在腿上的那只手还拿着一本书。
云雀一愣——这人不是……
……梁玄靓?!!
青衣人方才就被敲门声扰了清梦,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进来,现下这一声可算是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本想着一定要毒舌一番这个不速之客,而这种想法却是在睁眼看清来人的时候烟消云散。
“……燕君然?!!”
『一万年前』
或许有些事情并不是记不起来,而是恍如梦中。
玄靓身为鬼帝之子,从小就对无关之事不屑一顾,遇着人也是将自己的毒舌发挥到了极致。人都说他太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可谁又晓得他并不是不会迂回周转,而是懒得将光阴浪费在愚蠢之辈上。这么一来三界的神仙鬼怪更是觉得他傲慢无礼,可又畏惧他的天命才华,只能背地里说他坏话。
“无所谓。”新任鬼帝玄靓和新任魔帝钟毓是铁打的发小,他听钟毓跟他学舌外面的家伙怎么说他,心里觉得无趣,“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吾之算计。”
钟毓不禁打了个冷战。
玄靓见此,问到:“我有那么可怕吗?”
钟毓心想:你算计那是要命的好伐!可他是谁,玄靓的好友,好到谁说玄靓坏话他就把谁拍死的那种,于是他便说:“阿靓啊,你刚继承鬼界帝王之位,各家还要来道喜,他们要是耍什么把戏你别动怒,我去收拾他们。”
玄靓哦了一声,然后问:“他们什么时候来啊?”
“一会就到。”
一听这个,玄靓二话不说就化光飞走了,鬼界神殿内只留下钟毓一个。钟毓有些懵逼,刚想发火,就听玄靓的声音幽幽传来:“小毓子,麻烦你招待那些愚蠢之辈了。”
钟毓觉得自己真是交友不慎——再叫我小毓子咱俩就绝交!
鬼帝继位,可谓是三界的大事。玄靓之母又是天界三公主,身份高贵,自然迎来了各界名人前来相贺。刚继承鬼帝之位的玄靓不过也是个三百岁的鬼修,却已经凸显了老成之气——这么吵哪有在家好,累了还能躺着。于是他直奔王宫,想着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虽然玄靓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可家里被人侵占的感觉还真是不爽。
当年天界三公主为了三界和平嫁于鬼君,诞下玄靓之后便离世。三公主虽然痛恨鬼界欺辱,却依旧舍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魂飞魄散之时,用自己的精魄在王宫梦池边上化成了一棵桃花树。鬼界阴气重,少有生气。可这树却是茁壮成长,四季都开满桃花。玄靓自小就喜欢在这树下玩耍,仿佛能感知母亲的保护一般。玩累了就靠在树下小睡片刻,梦中就会有美好的未来……
可这地方,如今却被一个男子抢占了。
仰头看着靠坐在树枝上的白衣人,玄靓有些头疼。周围一阵酒气,这人明显是喝醉了才跑到这里的。能突破他设下的结界,修为定不简单。这桃树又是仙气包绕,一般的鬼修根本不敢接近,这么推算下来,这人搞不好是天界哪个有点名气的神仙。
嗯……可真是个麻烦。
干脆施法把他打下来?
玄靓又看向一眼树上那个白衣男子。此时一阵风拂过,雪白的衣摆飞起,那乌黑的发丝也轻轻扬扬,在漫天花瓣的映衬之下,如梦如幻,十分好看。
玄靓突然就断了把这人打下来的念头——还挺好看的啊。
不知道这白衣翩翩之下,是怎样的容颜。
就在他此时,那白色人影动了一动,然后向一边倒去。梁玄靓一惊,身体比意识还快,飞身而上,那人便落在他的怀中。
刹那间,满树桃花随风而动,风将他的的发丝吹起,将怀中人的眉眼吹开。他看着那人一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直觉得心里痒痒的,如同落了一片白色的羽毛。
神逸俊扬,眉眼如画。
三百岁的玄靓,换成人间的年岁,只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这正是情愫荡漾的年纪,玄靓极少和他人亲密接触,如今怀中抱着个美人,他不知所措了。隔着衣衫也可知道手下皮肤的触感柔软美好,叫他不自觉地婆娑起来。
这美男子却是毫不知情,他喝了不少酒,脑袋还晕晕乎乎的。举起酒坛便道:“兄长……来喝!嗝!”
这一个酒嗝算是把玄靓给弄清醒了,扑面的酒气让玄靓不禁皱起眉头。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让钟毓回来再处理这个麻烦的不速之客,于是手上的劲放松,就要把人直接扔地上。
感受到抱着自己腰的手又撤回的趋势,男子下意识地搂住玄靓的脖子。手中的酒坛扣出来不少,一下子就把玄靓的衣服浸湿了。这下玄靓发火了,也不顾不上什么情愫悸动,伸手就把挂在脖子上的人往下拽。那人却是搂得更紧,还不停地往玄靓怀里蹭。
“兄长……嘿嘿,我抓到你了!”
“……我不是你兄长!”
“兄长,我们再来喝啊。我肯定能喝过你!”
“喝什么喝啊!”终于绷不住自己那孤高自傲的劲,玄靓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酒。见酒没了,男子伸手就要去抢。这么一来二去,两人还过起招来。可醉鬼脑子不清醒,最后只能被玄靓压在地上。
见男子似乎是累了,不再闹腾。玄靓叹了口气——本想着能逃过仙界那帮子神仙过来磕碜他,没想到回来摊上个醉鬼。这下好了,不仅没法睡觉,还弄了一身酒水,黏糊糊地真是难受。
他看着身下的男子——那人似乎是被他压得有些难受,伸手推了推他,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热……”少年人直觉得眼前有一片迷蒙蒙的粉红色,伸手一摸却是湿漉漉的一片。
玄靓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只能呆然地任凭对方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然后看着男子把手收回——那人居然闻了闻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嘿嘿,酒……好喝……”
玄靓忍住发火的冲动——身为神仙居然醉成这样!
可为什么……我的视线移不开呢?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也是好看呢……
心跳越来越快,玄靓感觉自己脸颊发烫——他头一次这样脸红心跳,甚至还想……还想……
难道是……动了情?
这想法对三百岁的小鬼帝来说简直是五雷轰顶,自己居然对一个臭酒鬼心动了。就算对方有一副好皮囊,自己也不能这么意念不坚定啊!
玄靓,你可是鬼界帝王,将来要称霸三界的大英雄,你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思想!!!
惊觉自己内心所想的玄靓沉浸在沮丧中,完全没注意到身下的人已经挣脱了他的束缚。那人还惦念着酒的香甜,便朝着自己刚才摸到的东西,张开了口。
玄靓感觉唇上突来柔软,抬起眼便看到男子放大的脸。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让他的心也不住颤动起来。那人似乎沉醉其中,柔软的舌尖舔过他嘴唇,而后撬开牙关,寻着美酒。
过了许久,玄靓才回过神来。男子已经放开了他,擦着嘴,笑嘻嘻地说到:“好酒……好喝!”
……居然把我当酒了?!!
玄靓在这短短时间里就体会了自他出生后的第二次失败,而罪魁祸首还在他身下一脸笑意,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可这唇瓣的接触实在是太过柔软美好,叫玄靓的眼神思绪都离不开眼前的人。少年因为酒气蒸红了脸颊,俊朗的五官便多了几分可爱。梁玄靓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越积越浓,让他有些气恼,又有些期待。
这可是你招我的!
把手中的酒坛在男子眼前晃了晃,玄靓淡声问到:“还要喝吗?”
一见酒,男子举手就要夺,玄靓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任凭那人的手在他的身上又推又挠,也不松手。
美酒在前,却不能品尝,那人急的眼睛都有点红,“给我……酒……”
玄靓被他这软糯的声音弄得轻飘飘的,声音也不自觉温柔起来,“别急,我喂你。”
仰头将坛中的酒全部一下,空了的酒坛被玄靓扔在一边。他俯下身子,欺上那人的唇。身下的人一开始还有点排斥,却在触及酒香之时不再逃避,反而拥住对方。
美酒香甜的味道在唇齿之间散开,沁入心间,玄靓不禁将人搂得更紧。
桃花的香味……是桃花酿吗?
他的疑问远去,心跳声却越来越大。彼此分开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都有些不能呼吸了,只能看着眼前的男子,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中。
“白色的……你是狐妖,还是狐仙?”将人抱紧,玄靓不禁心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嗯……君然……”
“君然?”玄靓唤了一声,那人却是喝了尽兴,嘟囔着“好酒”二字,睡着了。
玄靓颇感无奈,却更多欢喜。他看着男子安稳的睡颜,心想这人或许也是自己的天命。
说不定是母亲帮他找到的,可以喜欢的人。
天命至此,如此相遇。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的酒解了。
他将人轻轻放在桃花树下,又给他盖上自己的披风,而后去寻钟毓。钟毓见他折回神殿甚是惊讶,更是在闻到玄靓的一身酒气之后更是惊奇。
“阿靓,你这是怎么搞的?本座可是好不容易把那天界的赤焰神君打发了,你居然去偷喝酒了!”
等玄靓说明事情缘由,钟毓不禁啧啧嘴,调侃道:“阿靓啊,你莫不是私逃出去玩的时候惹上了什么狐狸精吧?”
玄靓也不做反驳,只是叫到:“小毓子。”
钟毓立刻就泄了气,说:“晓得了晓得了,别再叫我小毓子了好吗?”
可等玄靓回到血色琉璃树,那少年却不见了。空荡荡的桃花树下,只有清风徐徐。
“树下没有什么白衣男子啊!”钟毓看向面无表情的玄靓,“阿靓啊,你不会是故意逗我吧?”
玄靓却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怎么不见了?!!
难道……真的是狐狸精?
可惜风中飘来的桃花酒香不能回答他。他想去寻找,却在第二天不得不离开鬼界,前往鬼界深渊修炼。于是这个疑问便在他的心中随着年岁越埋越深。
有时候玄靓也会想,那个白衣男子大概只是他的一个梦,恍恍惚惚在记忆中逐渐模糊。属于少年的悸动,只有那么一瞬,永远留在心中,闲来可以回味便好。
不过……谁知道以后会变成如何?
他在鬼界深渊闭关修炼,这么一晃荡便是百余年。再回众人视线之中,是天帝的寿宴的寿宴。鬼帝代表鬼界前去祝寿,等待之时觉得无聊,便自行去天宫的后园散步游园。这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灵泉之地。
此时灵泉周围仙气缭绕,迷蒙之间泉水叮咚。他觉得这雾气扰人,随手一挥散去几许,却见那雾中隐隐约约有人的影子。他心中一惊,上前几步,那人的样貌身形就清晰起来。
是一位面容清秀俊雅的男子,正在灵泉中沐浴。可他似乎是睡着了,倚身在石围之上。墨色的长发沾了水,半遮住身子,可还是露出胸膛一片雪白的肌肤。
玄靓一瞬间有些呆滞——这不是那日桃花树下的醉鬼吗!
然而对方还在酣睡,周围又没有侍女宫人。这灵泉之气虽然养人,用多了却也伤身,总不能看他一直在这里睡着,可是扰人清梦,又实在是失礼。思来想去,玄靓还是决定先把人抱上岸。可他刚一伸手碰到对方的头发,那人便睁开了眼——那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唯有那红唇带几丝淡漠。
玄靓一下子就看呆了——果然是美人。
那人被玄靓吓了一跳,又意识到自己此时未着寸缕,实在是失礼,眉头微皱。他一个飞身上岸,片刻之间便穿戴好了衣服。又转身说到:“不知您是哪家的仙君,是有何事?”
玄靓回过神来,“啊,朕是玄靓。今日前来,是代表鬼界来恭贺天帝寿诞的。巧来路过灵泉,见仙君在此歇息。这灵泉之水过多无益,朕怕伤了仙君的身子,便想着把仙君抱上岸。若是打扰了仙君,还请见谅。”
这位仙君虽心有疑虑,但见对方仪表堂堂,言辞恳切,便也信了去。他说:“吾乃云雀仙君,名唤燕君然,方才不小心睡着,让鬼帝见笑了。”
心起波澜,玄靓的嘴角偷偷上翘——果然是天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