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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心机心计 ...

  •   这雪接连着下了好几天,总算是停了下来。离娘招呼着燕府的佣人清扫积雪,考虑到梁玄靓手上还有伤,她便让梁玄靓帮着用筐子把雪背出去。
      一筐雪并不重,可是这样来来回回几十次还是能把人累个够呛。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是把活干完了。梁玄靓放下筐子,靠着墙缓了会儿。离娘端着一杯热参茶走了过来,“快喝点参茶暖暖身子吧!”
      笑着回了声“多谢”,梁玄靓用掌根捧着茶杯,却是因为手受伤而有些不稳,只能小心拖着。离娘看他如此滑稽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叫你不听老人言,现在知道辛苦了吧!”她伸手拿住茶杯,端到梁玄靓嘴边。梁玄靓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很少有人,对他如此亲近,就算是与伴他长大的齐昭彦,也谨遵君臣之礼,对他颇为敬重。

      ……这样看来,眼前的女子,倒是天真烂漫了。

      见梁玄靓只是看着他发呆,离娘问到:“你怎么不喝啊?”
      梁玄靓想了想,低下头,就着离娘的动作把那一杯参茶喝了个干净。离娘见他如此乖巧听话,心中甚是高兴——“君然”虽是小厮,却一身书生的文雅气质,面相英俊,说话也十分温和,待人彬彬有礼。这个年龄的女子本就心思多情,加上“君然”不会突厥话,只与离娘亲近,离娘自然就对他心生好感,不经意间就会多关心“君然”几句。
      这些梁玄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年齐昭彦说过,陛下这俘获人心的伎俩总是叫人佩服。他也自认为遇人办事,皆有自己一套方法,却仍旧有失手的时候。
      比如燕君然,他就怎么也得不到那人的真心。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这是人贪婪的本性。梁玄靓并不忌讳这个——作为帝王,就是要懂得何时压制本性,何时释放本性,众人称他圣人,他却知自己还是俗人。
      俗人怎么了?只要有能力,朕就是这天下帝王!

      可是时间不等人,纵使梁玄靓一直在等待时机。

      五日后,傅云亭一行人到达突厥国都金都,与阿跌舍尔谈判。
      阿跌舍尔似乎很是开心——等了这么长时间的鱼儿终于上钩,燕宸你不开心吗?
      燕宸对他的话不为所动,开口说到:“谈判的事情,可汗费心,只要不触及我的底线,我皆无意见。”
      不禁一笑,阿跌舍尔拍拍他的肩膀,说:“那本汗就自行决定了。”

      还请好菩萨保佑我。

      燕宸不作回答——这好菩萨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安慰,几分嘲讽,他自是知晓。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阿跌舍尔的心计——当天晚上,宫里的人便来燕宸府上下旨,说是三天后要在燕府举办宴会,接待大凉的使臣。
      “可汗说,大克伯是汉人,更熟悉汉人的风俗,由大克伯主持接待之事,实在是合适不过。”
      “臣自当尽职尽责。”笑着接过旨意,燕宸心里却是骂到:去你妈的个合适不过!

      但是想要有所得,必须有所付。燕宸明白这个道理,他和阿跌舍尔之间的关系简单太多,无非就是相互利用。一旦这层关系出现细微的裂口,就不得不试探和警示对方,毕竟这是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早在他决定抛弃燕氏皇族的尊严和阿跌舍尔合作之时,他就将这些谨记心里。
      走到如今,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所以这几日燕府忙碌了起来。再怎么说也是场面上的活,就算燕宸心中不乐意,还是要好好安排——正好借这个机会布置一下府上。
      傲英从汉商的手里买了几株红色的腊梅,种在了燕宸房间的窗前。燕宸笑道:“你这花不种到花园,种到这里可是可惜了。”
      傲英却说:“你总是忙碌,就算闲下来也是在房里。种在这里,你读完书一抬头便能看见。”
      燕宸一愣,“……可这腊梅,在这里见不着好光,又没人欣赏,岂不是错付了人?”
      “你欣赏,就是不错付。”看向燕宸,傲英十分认真地说到:“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些梅花的。”
      少年坚定的表情之中带着一丝期待和率真,一时间竟叫燕宸有些羞愧。他扯扯嘴角,说:“弄好梅花,就去帮忙吧。”
      到时候还得你去把那些大凉的使臣迎来。
      “是。”

      “明天大凉的使臣就要来府上了,那时候一定很热闹。”语气中掩饰不住兴奋,离娘对梁玄靓说到:“说起来,君然你是怎么来到突厥的啊?”
      “我……”梁玄靓迟疑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到:“我是跟父亲来突厥做生意的,谁知父亲突然患了恶疾。我花光了身上的钱给父亲求医问药,却仍未能留住他的魂魄。父亲死后,我身无分文,只得卖身做了小厮。”
      “这样啊……”见他面露悲伤,离娘知道自己说了不太好的话,“那个……对不起啊,提起你的伤心事。”
      “啊,无事。”
      “怎么会无事……你一定很想家乡吧。”
      “自然是会想的。”梁玄靓说到,“不过我现在能得到温饱,又有离娘你关心,已经是很幸福了。”
      离娘闻言,心中一惊,呆然问到:“你和我在一起很幸福吗?”
      “对啊。”梁玄靓声音轻缓,笑的更是柔情蜜意,“离娘你温柔美丽,心地善良,能和你在一起,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这话坦白又甜蜜,离娘瞬间就红了脸。她心中又羞又乐,嘴上却仍说:“你真是胡说,谁要和你在一起啊!”
      梁玄靓大笑了起来,伸手捏了一下离娘的鼻子,“谁脸红了,就要和我在一起!”
      “你!”被他这一捉弄,离娘更是说不出话来——突厥的女子要比汉人的女子豪放,可是她面对梁玄靓,却怎么也大胆不起来。
      或许这就是儿女情长,真是既折磨,又甜蜜。

      梁玄靓见她耳根子也红了,便不再开玩笑。他面露严肃,眼神也坚定起来。他说离娘,我是喜欢你的。

      不过我毕竟是汉人,家乡还在大凉。汉人的礼数上,婚姻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我不是古板的人,但是总归还是要知会家乡亲人一声。
      “唉,可惜我现在身在突厥,不知家乡亲人是否安好,不能告诉他们,你我的喜事。”
      “这……”
      看见离娘眉头深锁,梁玄靓心中一笑,上前安慰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听说大凉来访的使臣中,有一位叫傅云亭的大人,他和我是老乡。离娘,明日的宴会我没资格去,还请你帮我约见一下傅大人。
      “这个……”离娘有些为难,“我虽然能去宴会上服侍,可是大凉的使臣都是大人物,况且他们和大克伯谈的是正事,若是让大克伯知道我们私自约见大凉使臣,怕是克伯会怪罪的!”
      “我当然知道。”抓住离娘的手,梁玄靓哀声说到:“只要你我保密,大克伯不会知道的。”
      离娘,我离家这么长时间,真的是太过思念家乡了。你心善,请你帮帮我吧!

      自己爱慕的男子如此恳求自己,离娘也不免动摇。她想了想,终是点点头,“不过大凉使臣答应不答应见你,我可不能保证。”
      听到离娘松口,梁玄靓心是定了下来,他笑着说到:“好离娘,你心最善,对我最好。”

      我以后,定会好好对你。

      想古往今来,愈是痴情的人,越是行路艰难。这世上太多的情束缚着自己,亲情、友情、爱情……哪个都可以叫人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或许断绝七情六欲的人可以得到解脱,但是那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如同行尸走肉,还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无论如何都要走完。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不能皱一下眉头。

      这一日燕府热闹了起来——阿跌舍尔带着大凉来访的使臣,进了燕府。他和傅云亭谈论着,脸上的笑意荡漾。傅云亭也笑着应答,一副子文臣的儒雅样。这样看去,两人还真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燕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太极,心中却是暗骂了一声“恶心”。
      傲英站在他的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是能感受到他内心所想一般。他附到燕宸耳边,小声问到:“大人,要不要先去别处清净一会儿。”
      “臣初来突厥,本还担心会因为不熟悉唐突了可汗。没想到可汗宽容,竟是让我在他乡见故人,真是在下欣喜。”

      燕郎君,久见了。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傲英的话,燕宸也顺着那声音看去——傅云亭从踏进燕府开始,就一直注意着燕宸。他确实被吓到了,心里捉摸着这人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故人乍现,傅云亭的心中说不上喜悲,而是被一种惊悚感压迫。这六年来,他们都以为燕宸已死,为防扰到陛下,朝中上下更是没人敢提关于燕宸的一个字。陛下当年对燕宸心心念念,却是在认清燕宸已死的事实之后,不再提他。只有自己去太华殿时,能看到陛下寝宫的楠木台上,放着一个白玉瓷罐——那里面装得是燕宸的骨灰。

      所以眼前的人到底是人是鬼?!!

      若是人,那六年前那场大火,剩下的是谁的灰烬?可若是鬼,那眼前这和燕宸一模一样的活生生的男子,又是何人?!!

      纵使心中万般吃惊,傅云亭的头脑却还清醒——这个人,就是燕宸!
      早就听说阿跌舍尔身边有个汉人军师,为他出谋划策,深得他的宠爱,没想到竟然是燕宸!!!

      从案前站起来,傅云亭端着酒杯走到燕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燕郎君,可还记得傅某?”
      燕宸抬起眼,看着傅云亭一脸“正人君子”的笑容,稍微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端起酒杯,站起来与傅云亭平时,和声说到:“燕宸当然不会忘记傅大人。”
      当年我在病中,傅大人关切探望,可真是让燕宸感受到雪中送炭的情义。今天燕宸敬傅大人一杯,为傅大人接风洗尘。

      “燕郎君真是太客气了。”
      如今你以贵为突厥的大克伯,是可汗身边的红人。今日劳克伯您招待,傅某才应当表达感谢之情。

      坐在高位上的阿跌舍尔看着这一切,觉得可真是有趣——虽然他见惯了燕宸那种装模做样的姿态,可像今日这么惺惺作态到让他都不自在可真是难得。
      看来我的好菩萨还是未能斩断尘缘。

      “突厥与大凉是连襟兄弟,今日难得一聚,怎么还都站着说话。”实在是看不下去那两人的虚情假意,阿跌舍尔招呼燕宸和傅云亭坐下。他对傅云亭说到:“自从当上这突厥可汗之后,本汗就未能有时间去探望过表姐,不知阿史那赫卓在大凉可还好?”
      傅云亭恭敬答到:“丽妃娘娘一切安好,此次我前来她特地交代,一定要传达她对可汗,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之情,也请可汗看在亲人的份上,多挂念她。”
      这话说的实在是讨巧,细细琢磨方知其中用意。阿跌舍尔脸色一变,冷声说到:“怎么,她觉得本汗不念手足之情?”
      “可汗误解丽妃娘娘了。”傅云亭恭敬说到,“作为儿女姊妹,丽妃娘娘早年远嫁大凉,远离故土,自然是想念可汗和亲人的。不过丽妃娘娘与陛下恩爱,作为妻子,定是心系夫君的。”
      丽妃娘娘如此情深义重之人,真是叫我等敬佩。还请可汗念在手足之情,让丽妃娘娘与陛下早日团聚。

      说到此处,意图就十分明显了。阿跌舍尔目光寒冷,这宴会现场瞬间就静了下来。傅云亭这是明摆着跟阿跌舍尔要人,搬出来阿史那赫卓,无非就是在警告阿跌舍尔,没有阿史那家族的血统,他不过是个半路夺位的小人。
      依目前的形式,阿史那部族的人蠢蠢欲动,若是此时阿史那赫卓再掺和一脚,突厥拥护阿史那家族的人一拥而上,就实在是对阿跌舍尔不利了。

      眯眼打量着傅云亭,阿跌舍尔心中有数。他轻笑了一声,不再与傅云亭谈论此事,反而是扭头看向燕宸,说:“燕宸啊,你这府上有好酒,还不快上来。”
      燕宸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唤来离娘。离娘领着几个佣人端着酒器上来,给傅云亭献酒的时候,却是不小心洒了他一身。
      “离娘有错,请大人怪罪!”跪在地上,离娘叩头给傅云亭请罪。傅云亭缓了一会儿,才要扶起离娘,就听燕宸开口说到:“离娘,你可真是错的离谱。”
      你是我燕府的人,怎么给别人跪下了!

      燕宸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寒气,听起来不禁叫人打颤。离娘被吓得身子一僵,直到燕宸又叫了她一声,她才跪着挪到燕宸面前,叩头道:“离娘有错,请大克伯责罚。”
      傅云亭有些看不下去,便说:“不过是湿了件衣服,不碍事的。”
      大克伯不会和一个小娘子计较吧。

      抬眼看了傅云亭一眼,燕宸冷笑一声,“听到了吗?我不会和你计较。”

      傅大人替你求情,还不去谢过!

      “是。”离娘站起来走到傅云亭面前,学着汉人女子行礼,小声道:“多谢大人,我带大人去清洗一下衣服上的酒渍吧。”
      傅云亭看燕宸没有反驳,便道:“劳烦娘子了。”

      出了宴会的门,傅云亭跟着离娘走。他怕方才那阵势吓到小娘子,便和离娘说着话,叫她不要介意刚才的事情。谁知离娘却是笑着回道:“大人放心吧,大克伯人很好的,不会真的责罚我的。”
      “哦?”
      “我是孤儿,本来在烟柳之地求生,若不是大克伯将我赎回来,让我在燕府生活,我定是过得很凄惨。”
      大克伯虽然平时冷冷清清的,却是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好,他还教我读书认字,还教我说汉话!
      “这样……”听人夸奖燕宸,傅云亭这心里却不是什么好滋味——他自然知道燕宸是何等优秀的人,却也知道他是何等狠心之人。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心思和作为都不好揣测,纵然自己佩服他的才华,对他的为人,却不能苟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有不同的信念,就注定不能同路。

      等离娘给傅云亭弄好衣服,傅云亭要走,离娘却拦住了他。
      “娘子还有何事?”
      四下看了看,离娘靠近傅云亭,小声说到:“离娘有一事想求大人帮忙。”
      不禁警觉起来,傅云亭皱起眉头,“何事?”
      “我们府上有个汉人小厮,他和大人是同乡,想和大人见一面,询问一下家乡亲人的情况。”
      “同乡?”傅云亭心生疑虑——他出自帝京傅姓名门,同乡也大都是名门望族,怎么会在突厥当小厮?
      ……难道说?!!

      离娘见他面露迟疑,以为他是不放心,便接着说到:“我知晓大人身份尊贵,我们这等子下人不该逾越。可是他只是想询问一下家人的情况,大人还请您帮帮他吧!”
      傅云亭思考了片刻,问到:“这汉人小厮叫什么名字?”
      “他叫齐君然。”
      “齐君然?!!”

      齐君然……齐昭彦和燕君然……真的是陛下?!!

      确认心中猜测,傅云亭便答应离娘去见那个汉人小厮。考虑到突厥守卫和汉人的使臣都在,他们只得从小路绕到后院的马厩。那里早就有个人在等待,见傅云亭到来,他疾步上前,似是十分激动,却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心情,作揖道:“齐君然见过傅侍郎。”
      傅云亭心中一惊,顿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在颤抖,却不得不顾及旁边的离娘,淡声回到:“不必多礼。”
      “君然,傅大人还要回宴会上,你可抓紧点时间。”离娘说,“我先去厨房安排他们干活了。”
      “多谢你,离娘。”
      离娘笑着点点头,又对傅云亭行礼,然后离开了。

      等离娘一走,傅云亭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他一下子跪在地上,压着声音说到:“陛下!”
      “快起来吧。”扶起傅云亭,梁玄靓说到:“朕就知道,你一定能明白其中意思。”
      “臣一听‘齐君然’三字,就知道定是陛下。”傅云亭说,“臣派人在突厥找了陛下这么久,没想到陛下在燕宸这里。”
      “呵,怕是你连燕宸活着都没想到吧。”
      他这是来跟朕讨债了。

      听梁玄靓如此说,傅云亭倒是替皇帝悲伤起来,他说:“陛下,您放心,臣一定会救您出去的。”
      “放心吧,朕暂时死不了。”梁玄靓说,“时间不多,朕长话短说。”

      我来突厥这段时间,虽然被困,却从离娘的口中得知,突厥西边部落阿史那一族想要夺回可汗之位。阿跌舍尔突然撤兵,必是次因。如今入冬,阿跌舍尔不杀朕,反而想和咱们谈判,看来是想要咱们给他提供粮草上的支援。
      你且记住,若是他跟咱们要钱,不给,但是要粮,可要好好给他。
      “这……”看到梁玄靓那双沉入黑暗的眼睛,傅云亭便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应声说:“臣定当办好此事。”
      可是依阿跌舍尔狡猾的性子,咱们就算跟他谈判,给了他粮食,他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朕知道。”梁玄靓说,“先不用跟他提朕的事情。”

      朕自有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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