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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主仆之谊 ...

  •   大凉的派来谈判的人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这段时间,阿跌舍尔自然是有打算:他毫无顾忌地把擒获大凉皇帝的消息公布于众,甚至将梁玄靓成了他的养马小厮的事情特地告诉了西边的部落首领阿史那撒坤——当年他靠着燕宸的计谋,让阿史那思云临死前传位于自己。为了防止阿史那家族的人威胁他的王位,他将阿史那可汗的直系亲属遣送到了西边的塔干部落,封了阿史那思云的小儿子为塔干部落的达尔罕。

      没想到这小子长大了,居然动了夺位的心思。

      燕宸对此不以为然,他说你本来就是靠着这样的心思上位的,还不准别人有这种心思了?
      “当然不是。”阿跌舍尔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当仁不让,本汗自认为比阿史那家族那两个儿子更有成为突厥之王的能力与资本。”
      燕宸笑了一声,“你这成语用的虽然不合语境,意境倒也是不错。”

      突厥人崇尚武力,在一群靠武力决胜的人中,你有智慧,自然是你为王者。

      听燕宸如此说来。阿跌舍尔甚是欣喜,他喜欢听人夸赞自己,特别是燕宸这样的人。“本汗能得今日,还得多亏得好菩萨一路相助。”
      当初若不是你的计谋,那老可汗也不会和自己的儿子离间,转而信任于我。

      真不知道这话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不过这六年来,燕宸早已习惯阿跌舍尔这番言辞。他觉得阿跌舍尔不是个普通人,倒不是因为他胸有城府,算计颇深,懂得以物换物,以利换利。而是他明知道自己会突厥语言,却还是坚持和自己说汉话,就算有时候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出了洋相,也丝毫不介意。甚至还不知从哪里看来了“观音鸟”这个名字,指着那三个字给燕宸看,说着你们汉人叫燕子观音鸟啊!

      观音鸟,观音鸟……你果然是本汗的好菩萨。

      燕宸只是冷眼相待——你们突厥萨满教的菩萨和我们汉人佛教的菩萨又不一样。

      “那又如何?”阿跌舍尔私下十分豪爽,和普通的草原子民一样狂傲不羁,他说你只是本汗的菩萨而已,他人又说不得什么。
      “呵,那还请可汗记得,每年给我奉点香火。”
      “那是自然。”

      总算是把事情谈完,燕宸欲要离开,阿跌舍尔却叫住了他。
      “最近阿尔泰部落进贡了几匹良骏,让人带你去看看,看中哪匹就带走吧。”
      燕宸微微挑眉,问到:“这是要赏我?”
      阿跌舍尔一笑,答到:“这是信徒献给我的好菩萨的。”
      燕宸心想,真是说话不嫌酸牙。却还是鞠了一躬,道:“多谢可汗。”

      不过有句话说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或者应该说的好听一点,叫礼尚往来。
      看着眼前穿着粗布衣服喂马的人,燕宸直觉得右眼皮跳的厉害——我就知道,你阿跌舍尔是什么人,做事怎么会那么容易。
      可就算燕宸心中早有预料,在看到梁玄靓时还是有点诧异。这段时间他都没来看过梁玄靓,无非就是心中那道坎过不去。他心内有火,有恨,他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就拿刀砍死眼前的人,现在可不是杀死梁玄靓的好机会。可真看到梁玄靓的时候,他的内心又变得十分平静了。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一言一行都十分自傲,如今却是在敌人的地盘做了一个喂马的小厮,落魄不堪。
      不过这又有什么呢?自己曾经所受的一切,可要比这些个残忍多了。这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况且我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把手中的马草倒到马槽里,梁玄靓把筐子放下,好好伸了个腰。这段时间在突厥皇宫的马厩里当养马的小厮可谓是人生难得的经历。他以前没干过这种活计,第一天的时候连马草都认不得,采了一筐野草回来。那些养马官端起那筐子就把那些草和土从他的头上倒了下去,末了还骂骂咧咧。梁玄靓倒也不生气,拍了拍头上和身上的土,又拿着筐子去采草。
      反正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就当是狗咬人好了。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总算是对养马摸出了点门路。甚至感觉每天和这些畜生们吃一起睡一起,也比面对那些突厥蛮子自在。

      “你倒是随遇而安。”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梁玄靓身子一僵,又马上放松下来。他转过身,学着突厥人的礼仪行礼到:“见过大克伯。”
      对方如此谦卑的姿态让燕宸微微一愣,但那含着冰的笑容映入自己眼中时,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也笑了起来,说大凉皇帝真是客气了,你这大礼,我可是消受不起。
      “哎,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吗?”将语言化成利剑,一字一下地插进对方的心口,梁玄靓的语气却是跟开玩笑一般。他说你老是想着有一天我能臣服在你的脚下,如今我这样做了,不知你的感受如何?
      你开心吗?你得意吗?

      这似曾相识的挑衅在燕宸的心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却在他呼吸之间又消失不见。“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开心,很得意。”燕宸向前走了几步,绕过梁玄靓,拍了一下马儿的脖颈。他问到:“你会挑马吗?”
      “不会。”
      “没用的东西。”燕宸冷笑一声,然后招来不远处的养马官,“大凉皇帝初来乍到,怕是还不适应,你可是要好好教导他,不然养不好这些马,可汗可是要生气的。”
      “是。”

      梁玄靓听不懂燕宸给那人说了什么,不过他倒也不担心——帝王之间的斗争他再熟悉不过,阿跌舍尔还未得到他想要的结果,那么就不会杀他。无非就是多折辱一下他而已,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君子,为了活命丢点人受点难也没什么。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只有活着才能胜利。

      这样交代了几句,燕宸没有看梁玄静,转身就走了。跟随他而来的侍从追上他,小声问到:“大克伯,您不挑马了吗?”
      “不挑了。”他说,“你回去跟可汗说,燕宸谢过他的好意。”
      还有,告诉他,下次派个机灵点的人监视我。

      那侍从一惊,缓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回了一句:“是。”

      “他这么说?”
      “是。”
      “唉,真没意思。”听了侍从的回报,阿跌舍尔啧啧嘴——想象之中情人相见热泪盈眶的场景未现,没想到天敌之间的针锋相对也没有出现。
      我的好菩萨啊,你还真是慈悲之心。

      忽乞上前说到:“可汗可是要再试探一下燕宸?”
      阿跌舍尔不屑地笑了一声,说试探什么啊,你长着两只眼睛还看不出来吗?

      “可人心难测,况且燕宸毕竟是汉人,又和大凉皇帝关系不一般,还是请可汗小心为妙。”
      “国师啊,你可真是越老越啰嗦了。”阿跌舍尔慵懒地撑着头,淡声说到:“可是你观天象,卜乾坤,说这燕宸是我的贵人。如今,你却是怕了。”
      忽乞闻言,恭敬道:“臣的占卜从来不错,燕宸确实是可汗一统霸业的贵人。”

      可一物克一物,这梁玄靓和燕宸相生相克,他在此,臣实在是不放心啊。

      “本汗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阿跌舍尔说,“你放心,我早有打算。”

      不禁一怔,忽乞看到阿跌舍尔那胸有成竹的姿态,稍稍放下心来。

      五日过后,阿跌舍尔下令将阿尔泰部落进贡的马匹都赐给燕宸。清晨天刚明,宫中的人就牵着马到了燕宸府上。而那领马的小厮,竟是梁玄靓。
      “可汗有令,让小人把这些马给大克伯送来。”养马官好声给燕宸说着,“可汗还特地赐了一个养马小厮给大克伯。”

      啧,还真是阿跌舍尔的作风。

      尽管对阿跌舍尔此举稍有不满,但燕宸还是和和气气地接受了赏赐。他让人把马迁到马房,又看了一眼梁玄靓,唤来管家,“带他去换身衣服。”
      “是。”
      梁玄靓瞥了燕宸一眼,心中不屑一哼,脸上还是挂着笑容,而后跟着管家来到佣人的房间。那管家是位二十几岁的突厥女子,一身汉人打扮在她身上却不显突兀,反而多了几分秀丽。她给梁玄靓拿了一套汉人的粗布衣服,用汉话和他说了几句,就去门外等着了。
      梁玄靓盯着那灰布料的衣服看了会儿,然后笑着摇摇头。换上衣服,他勉强梳了个汉人的发髻,然后开门出去。
      那女管家见他出来,正要和他交代事宜,却是在看到他头上那歪歪扭扭的一团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
      梁玄靓被她这一笑,确实有几分羞愧了。但是他还是尽量端起正人君子的姿态,轻轻鞠躬,说到:“让娘子见笑了。”
      “啊……是我失态了。”深吸了口气,那女子说到:“我叫慕沁儿,汉人的名字叫燕莫离,你唤我离娘便好。”
      “燕莫离……”听到这个名字,梁玄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居然让这个突厥女子姓燕……

      离娘却是没注意到梁玄靓的不适——眼前的人和大克伯的气质十分相似,一看就是汉人。
      “我还未见过除大克伯以外的汉人呢!”离娘显然对眼前的汉人男子十分感兴趣,不禁关切问到:“你叫什么名字?可会突厥话?你都会做些什么啊?”
      一路上神经紧绷,到了燕宸的府上心中更是小心翼翼,此时被问这么多问题,梁玄靓有些应接不暇。他有些发愣,直到离娘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回过神来。
      “在下不会突厥话,只是个会养马的小厮,至于我的名字……”他略微想了想,说到:“我叫君然。”
      “君然。”离娘将这两个字小声念叨了几遍,然后笑着对梁玄靓说:“我记住了。”

      以后你就是我们燕府的一员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过来找我!
      燕宸拱手欠身,笑着说到:“多谢离娘。”

      夜色总是降临在人心疲惫的时候,似是为了掩盖昼里的烦躁,却不知未知的前途会让人更加不安。
      呵,若是心已死,那么黑与白,也无什么意义了。

      寒风呼呼而过,将窗户吹得作响。烛灯的火苗承受不住这番造作,眨眼之间熄灭了。傲英赶紧得从柜子里摸出来火折子,“啪”的一声,屋内又亮了起来。
      燕宸坐在桌前,看着傲英把烛灯点燃,然后拿起桌上的书继续读了起来。
      那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五官分明的脸上,像是古老传说中的精灵一般,生出静谧的美感。傲英站在一旁看着,就入了迷,完全没有注意到蜡油流到了手上。
      燕宸却是瞥见了,“手。”
      “嗯?”这时才感觉到手上的痛,傲英吃痛地缩回手。
      放下手中的书,燕宸唤人取来白糖和温水。他牵起傲英的被烫的手,把小心地白糖撒在红了的那一片上,又洒了些水。然后柔声问到:“还疼吗?”
      傲英只感觉燕宸指尖的温度透过手心的皮肤传到他的身体里,叫他脸颊发烫,他憋足了气,点头道:“不疼了。”
      燕宸见他眼睛微红,心中更是柔软——他把傲英当小孩子看,还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身上无限仇恨的枷锁束缚着他,导致他只能用伪装的躯壳来面对一切,只有在傲英面前,才能安心地流露出一点人情。
      摸摸傲英的头,他笑着说到:“去睡觉吧。”
      “可是你的书还没看完。”
      “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今日早点睡觉,记得烫伤的手先不要沾水,等肿消了再把这白糖洗掉。
      傲英点点头,他将燕宸的书放回书架上,然后迈出了房门。关门之前他略微停了一下,又看了燕宸一眼,才离去。

      等傲英离去,燕宸准备就寝。可今夜的风似乎大了些,作响之声钻过门窗的缝隙传入耳中,扰的燕宸怎么也睡不着。他坐起来,稍微怔了会儿,却是更加睡意全无了。

      罢了,风不让我睡,那我会会风吧。

      如今已是一十月,突厥的偏北,早已经是一片银装。脚踩在雪地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似是这风雪夜的叹息。这府邸并不大,燕宸却没有转遍过——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与人斗争,稍有点休息的间隙,便是窝在房里看书。好在他性子稳,倒也不觉得枯燥。傲英曾提议要把府邸好好修建一下,他拒绝了,反正也不是长久栖身之初,只点了两座汉人风格的假山放在了池塘里。可今夜看这冰雪压枯树,凄风扫石路之景,到真的感觉这宅子有些破落了。
      回头叫傲英移点梅花过来吧。

      他这样想着,突然撞上石拱门前的身影。抬头看清何人之后,脑中轰然断弦,只能留下震惊相视。
      那人也如他一般,略微呆滞地看着他。末了一阵风吹过,才把他的脑袋吹清醒了些。微微退后,他躬身说到:“见过大克伯。”
      这声音拉回燕宸的神思,他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躬身的人,却在他人直起身子的时候又恢复波澜不惊的样子。
      “大晚上的出来,你是想看雪景,还是想找出路?”
      “自然是找出路。”梁玄靓倒也不隐瞒,说话理直气壮的,“朕不跑,才是傻嘞。”
      “呵,你倒是坦率。”燕宸嘲讽道,“能屈能伸,不亏是大凉皇帝。”
      “哎,比起苟且偷生,朕不及大庆太子的半点儿。”
      看着眼前的男人面露笑容,燕宸直感觉一阵恶心——这种处世的姿态与当初被压制在梁玄靓脚下的自己一模一样,如今从梁玄靓身上看到,才发觉那时的自己竟然是这么令人作呕。
      这样想着就觉得愤怒难忍——我当初到底是把自己放低到何种地步,如今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一切,甚至还满身伤痕!

      梁玄靓,你着实可恶,可恨!

      “哼,那你就该在抓住朕的时候,杀了朕。”梁玄靓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这个时机燕宸不会也不敢杀他,加上在突厥皇宫中实在是受了太多刁难,此时便不再收敛自己的戾气,扬起下巴说到:“燕宸,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再这么优柔寡断的话,死的会是你。

      这话明显是在向自己挑衅,燕宸咬着牙——他岂不知梁玄靓作何心思?
      语言上的交锋不是第一次,这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感觉,慢慢扼住他的喉咙,似是要让他窒息。可他偏不叫梁玄靓如意,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轻飘飘的,在梁玄靓听来却十分刺耳。
      “你也只能呈呈口舌之快了。”燕宸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像阿跌舍尔一样让人困着你。”

      不过,你想逃走,休想!

      这句话让梁玄靓一怔——又是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他看着枝头一点雪落下,落在燕宸离去的脚印的上。那一字一句却是回响在他的耳边,似是魔咒一般,让他瞬间就心烦意燥起来。

      算了,天这么冷,还是先回去睡觉吧。反正只要不死,就有机会逃出去。

      然而一连几天,他夜夜出去寻出路,却发现每个出口都有人把守。他想要从矮墙翻出去,却发现那矮墙之上埋了刀片,只要一碰,就是血肉模糊。
      “哎呀,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事需要帮忙就找我吗。”离娘一边给梁玄靓包扎着,一边念叨,“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想着去翻墙玩。唉,也怪我,忘了告诉你,这燕府外围机关颇多,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你以后可要注意点,不要乱跑,再受伤可就不好了。

      梁玄靓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心里却是在想:怪不得燕宸不找人看着他。

      他是料定自己逃不出去!

      梁玄靓最不能忍的就是被人看轻,燕宸此举分明就是在煞他的傲气。这个人太了解他,一旦下了狠心,就不会再给他回旋的余地。
      真是不知好歹。

      不过吃了这个亏,梁玄靓倒是不急于想着办法逃出去了——傅云亭肯定会想办法与阿跌舍尔周旋,只要耐心等待,就一定能找到机会。
      他有这个耐心。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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