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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前尘似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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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你心中对我是做何想?
你报复我,便砍断我的手脚,弄瞎我的双眼;你利用我,便让我违背燕氏的训诫,背负一身的骂名;你玩弄我,便让世人诟病我的身份,说我是你的男宠,说我贪生怕死,媚主祸君。
你要施展你的神威,树立你的威信,争夺你的江山,你都做到了。
我已经认输了,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明明是你不肯放过我!”
愤怒带着委屈,那个人抓着他的手,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他的手骨捏碎一样。倒吸了一口气,燕宸吃痛的想要往后退。那人却一个用力,把他抱在了怀里。
任凭自己在怀里挣扎,那人在他耳边的耳边低吼着,声音中尽是决绝,“他人之言于我不过脚下浮土,我眼中只有你。”
惟愿吾心,与君长存。
这八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叫燕宸放弃了挣扎。他感到那人的脸颊轻轻蹭着他,难以言喻的温柔和轻缓,环住他的手臂却一点都没有放松。
一下子就放下了什么,却又一下子背负起什么。
微微侧过头,燕宸想看那人的脸。似是感受到燕宸的用意,那人抓住燕宸的肩膀,稍稍退后了一下。燕宸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那人一双凤眼,带着无奈又深情的笑意。
……梁玄靓?!!
瞬间那人的笑容消失,面上满是轻蔑与嘲讽。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和梁玄靓一模一样的人冷笑了一声,“燕君然,你认为你能逃得过朕的手掌心吗?”
你永远,都只能匍匐在朕的身下!!!
窒息感席卷全身,燕宸抓住梁玄靓的手,想要挣脱这场杀意,却发现他的手只能轻轻搭在梁玄靓的胳臂上,心中的酸涩与不甘,最后都只能化成阖目一泪,划过脸庞。
“醒了?”
听到声音,燕宸猛然惊醒——白徐正在看着他。
见燕宸满脸泪痕,白徐不禁眉头深锁,拿了绢巾轻轻擦着他的脸。“怎么好生就哭起来了?”
莫不是还伤到了其他地方?你且告诉我。
燕宸有些茫然地看着白徐,直到对方停下擦拭的动作,他才找回了点神思。“我怎么了?”
“你和陛下游湖的时候不小心掉下船了。”白徐叹了口气,又开始那种我为医者的絮叨。他说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坐个船都能翻下去。
“翻下去?!!”燕宸回想了一下,梁玄靓那愤怒的面容就浮现在眼前,他不禁伸手摸着脖颈,直觉得那里疼得慌。
白徐见他如此,拿开他的手,看了看他那片皮肤上的红印,又拿了桌子上化瘀的精油,倒了点在掌心,揉涂在燕宸的脖子上。
他见燕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就有点不忍。淡声说到:“陛下也落水了,不过没什么大碍。倒是你,本身就有咳疾,这一落水怕是寒气侵体,得好生调理。”
许久没等到燕宸的回应,白徐接着说到:“陛下让我来照顾你,这段时日我每日早晚都会来墨香轩,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让年青去太医署找我,我一定立刻赶过来。”
燕宸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做回答。
“……”
过了许久,房内传来白徐一声叹息。“何必呢?”他说,“你们这是何必呢?”
燕宸看了他一会,转而看向房顶,依旧不说话。
白徐知他心里难受,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给他盖好被子,端着那些药瓶药罐出去了。
像这样折磨来折磨去的有什么好的呢——白徐看不懂这些身在高处的人为何这么喜欢那种虚无缥缈和欲擒故纵的手段。他无父无母,被静松大师收养,自幼那些诵经念佛的言语没少听过,却是仍是看不穿凡世俗人的烦恼。
……不对,我就是个医者,管他们烦恼不烦恼干嘛?!!
摇了摇头,白徐又继续捣鼓着手中的药材。梁玄靓命他好生照顾燕宸,他不敢抗皇命,也念及和燕宸的交情,配药的时候便想着办法多加几味好好给燕宸补补。可是燕宸却是跟蔫巴的花一样,整日都惨白着一张脸,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弹。能看到他的时候他倚在床边发呆,看不到他的时候估计他也是这样。
白徐觉得他可怜,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定是知道“悔莫及”之事了,那也定是知道这药是自己给皇上的。
唉,当初跟静松大师求医理,无意间翻阅了祖师之作,研得“悔莫及”。本想着自己能靠一身本事安身,却不料也陷入这帝王争斗之中。
为人臣者,多为无奈。
“纵使无奈,也不能忘记责任。”齐昭彦得知此事之后不禁唏嘘——他一直怕梁玄靓被燕宸迷惑了双眼,却忽略了这位帝王一步步走到现在是应当有何等心机与城府。
他既给燕宸下毒,就是已对燕宸有所防备。到底,他还是以帝王之业为重的。
“唉……”齐昭彦长叹一口气——当初他暗示梁玄靓,不得留燕宸,梁玄靓却是毫无顾忌地坦然自己对燕宸心有所属。如今看来,这话也是伪装,倒是自己多虑了。
陛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陛下深谋远虑,当是我等臣子的福分。”傅云亭对此事也不好多言,只能和齐昭彦一起三分哀婉,七分欣慰。他说此事挑明,陛下与燕宸算是彻底决裂了,现在虽然只是把燕宸软禁在墨香轩,但是迟早都是要处死他的。
可惜了,燕宸一身才华,最终还是不能为我大凉贤臣。
齐昭彦笑了笑,“他身上流的是燕氏皇族的血,就算是沧海桑田,这也不可能改变。”
要叹,就只能叹这命运的无奈;要恨,就只能恨这人世的无常。
“这回陛下,是肯定不会留他了。”齐昭彦说,“我与他总是有些隔阂的,不便去探望。你若有时间,便代我去看看他吧。”
“晚生知晓。”
琉璃碧珠台,孤身照影来。
夜已至深,梁玄靓却还是在批阅奏折。突然他咳了几声,一旁侍候的杜管宣就赶紧给他顺背。
“陛下,龙体要紧,明日再看这些折子吧。”
“咳咳……无事。”梁玄靓摆摆手,“淮北干旱,又快到秋收,这些事情,必须要尽快处理。”
“可您从落水染了风寒,就一直不见好,再如此劳累……”
“朕饿了,你去给朕弄点吃食吧。”
耳听着皇上打断他的话,杜管宣也不能再劝,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梁玄靓又咳了几声,他深吸了口气,拿起奏折继续看。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进去——那纸上的字在眼前模模糊糊的,逐渐化成那个人的样貌。那双桃花眼既有柔情又有愤恨,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朝他砍来。
……燕君然?!!
手一抖,他把那奏折扔到地上。心中怒火难平,不知道是在气那人扰他心思,还是气自己对那人记挂心上。
终究,还是想着那人。
杜管宣端着一碗莲子粥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奏折扔了一地,他心中一惊,把粥放到桌上,就去捡那些折子。梁玄靓却叫住了他,问到:“墨香轩最近如何?”
虽然未提及名字,杜管宣也知道皇帝是想问谁。他脑中措辞,躬身道:“老奴不曾去过墨香轩,不过时常碰到从那处出来的白医丞。”
梁玄靓点点头,接着说到:“下次你遇到白徐,记得问候几句。”
“老奴遵旨。”
“嗯,你不用再一旁候着了,下去吧。”
“是。”
杜管宣把奏折收好,放在桌上,又布好了粥和匙子,才离开。
梁玄靓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尝了一口,却觉得那莲子的苦味和落霜白有的一拼,这心中更不是滋味,却又不知如何才能缓解。
呵,你可真是害得朕好苦。
而梁玄靓不知道,遥远的西北边界,有异族的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是如何对待燕宸。
阿跌舍尔看着手中的情报,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大凉皇帝能有多大能耐,你看,还不是把燕宸给软禁了?”
那些大臣再添点油加点醋,估计过不了多长时间,梁玄靓就要把燕宸处死了。
忽乞见侯爷满眼中都是谋划的意味,便应到:“侯爷,咱们是不是该行动了。”
“当然。”阿跌舍尔笑道,“只有在燕宸最无助的时候,给他施以援手,才能体现本侯的宽宏大量。”
不过在这之前,应该让他彻底跌入谷底,永无超生之日。
“你最近可有按时服药?”
听闻白徐的声音,燕宸只是闭上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年青见此,小声说到:“大人最近都有按时服药。”
白徐皱起眉来——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点都不见你气色好转?
他看燕宸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不觉叹气——也是,心病这种东西,哪能说治好就治好。
要是能凭自己这么几服药就好妥当了,怕是华佗都要尊称我一声“神医”咯。
他又给燕宸好好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什么大碍之后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就碰到了傅云亭,他说他是代齐侍中探望燕宸。向白徐打听了一下燕宸的情况,傅云亭行礼拜别,起身进了大门。
一进燕宸的房间,傅云亭直感觉沉沉死气迎面而来,叫他打了个冷战。燕宸倚在床上,抬了一下眼,见来人是傅云亭,便笑了一声,说:“傅大夫前来探望,是因为齐侍中的吩咐吗?”
“傅某得师长托付,前来探望燕主簿。”傅云亭的礼数周到,“傅某自己也希望,能来亲自看看燕郎君,了却心中挂念。”
“了却心中挂念……呵……咳咳咳……”
燕宸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傅云亭赶紧上前为他顺气。燕宸笑了笑,说燕某病中,满身浊气,怕是要脏了傅大夫。
傅大夫不必挂念,燕宸现在已经成不了事了。
听燕宸如此说,傅云亭身子一僵。一时之间,他心中竟隐隐有愧——他眼前的人,是前朝太子,是曾经风光无限的天命之子,是驰骋疆场的乱世英雄。可是如今,他却是一身落魄,再不复当年。
唉,谁念韶光易逝,无奈世事弄人。
“燕郎君,傅某是真心敬佩你。”傅云亭所言非虚——当初他力保燕宸,请陛下让燕宸领兵出征,便是看中了燕宸的文韬武略。
论仪容才华,谁能比得过燕宸!
“呵,是吗?”燕宸觉得傅云亭这安慰人的方法实在是没有什么长进,比当初在禁牢里劝他的话还不中听。他不觉冷笑,问到:“那你说,我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这一问,算是问住了傅云亭。燕宸看着他,似是在等他的答案,他却无言。
半晌,只听燕宸断续的笑声。
“为什么输了呢?”他躺下身子,长长舒了口气,“我自己就清楚,为何还要问你呢……呵呵……”
傅云亭,梁玄靓把我软禁的事情,朝中的人已经知晓了吧?
“……是。”
“他们怎么说?”
“……朝中众人上书,请陛下处死前朝余孽燕宸。”
“前朝余孽……啧,我说你们这些人,就不会给我换个称呼?”燕宸闭上眼,接着问到:“傅云亭,你说我这次还能活吗?”
“……不能。”既然燕宸心思如此清明,傅云亭也不再含糊,他说虽然我不知你和陛下之间到底是如何,只是这次陛下龙颜大怒,而且朝中的人早就对你心有芥蒂,众人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觉得。”叹了口气,燕宸睁开眼看向傅云亭,笑着说到:“所以多谢你过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若是见了阎王爷,一定会在他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如此玩笑,在傅云亭听起来却十分刺耳,他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最后只能点点头。
白徐觉得神了——自从傅云亭来探望了燕宸之后,燕宸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再是那一副子惨白脸色,反而是笑嘻嘻的。
笑得让人瘆得慌。
“我是身子里病了,又不是脸上毁了容,怎么就瘆得慌了?”燕宸啧啧嘴,说:“白神医,看来你得医医自己的眼疾了。”
“呸呸呸!我双目清明得很,你休得胡说!”
“哈哈哈……”
年青敲门进来,“大人,陛下来了。”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哦?他到哪里了?”
“陛下在墨香轩门口。”年青说,“陛下让我先来通报一声。”
“哦,那就跟他说,我已经休息了,改日再来吧。”
“是。”
白徐不明白皇上和燕宸是在搞什么名堂——自从他禀告陛下燕宸转好,陛下就每日都来这墨香轩,却每次都被燕宸拒之门外。他本以为燕宸这样搪塞陛下,肯定会惹龙颜盛怒。谁料皇上听了,却是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你这改日是要到何日啊?
燕宸笑笑,说:“待我化为一抔黄土。”
白徐听了,差点被茶水呛着。他赶紧抓着燕宸的手放到石桌上,嘴上念着:“土地爷见谅,这厮刚才说的都是玩笑话,切勿当真,切勿当真。”
“呵,你白神医还信鬼神之说?”
“你可闭上嘴吧!”白徐咧着嘴,心想这人活蹦乱跳了比病恹恹的还让人害怕。
拍拍白徐的肩膀,燕宸说你放心。
就算是被你毒死了,我也毫无怨言。毕竟你曾救过我,把我这命还你,应该的。
他说的如此轻松,白徐却愣住了。直到燕宸把一杯热茶端到他的面前,他才回过神来——燕宸满脸笑意。
白徐就感觉自己这心里特别不舒服,又难过又愧疚的,直让他想大哭一场。他端过茶水,看着水中茶叶漂浮,突然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头看着燕宸,“我白徐,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可是……可惜……
“可是出生不相同,可惜相逢不是时。”燕宸笑着说到,“罢了,罢了。”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以眷恋的。
“将死之人……他就那么断定,朕会杀了他?”
“这……或许是燕主簿伤心过度,才会有此想法。”
“呵,他伤心。”梁玄靓的笑声既轻蔑又无奈,“那朕呢?”
朕就不伤心?
又是谁,伤了朕的心?
见皇上哀叹,白徐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到:“三个月期限已到,陛下要怎么办?”
只见梁玄靓身形一滞,眉目之间划过片刻茫然。
“……朕心中已有定夺。”坐回殿上,梁玄靓拂开一张绢纸,缓声说到:“三日后你带燕宸来太华殿,朕自会给个了结。”
“这……臣遵旨。”纵使白徐不想掺和帝王之间的爱恨纠葛,可是皇上发话他也不能不应,只得在心中祈祷,陛下能网开一面。
若是燕宸被赐死,我也定当沾一手血,我不愿,我不忍……
待白徐离开,梁玄靓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打开一旁的匣子——里面还是那黑白两个小瓷瓶。他的指尖在两个药瓶之间划过,最终落在黑色的上面。
不禁闭目叹气——终于是个了结。
纠缠这么多年,我的执念,终将化为一场空。
把白色的药瓶拿出来,又将绢纸放进去。梁玄靓像是完成什么大事一般,关上匣子的那一刻,竟感觉满身轻松。可是那片刻轻松过后,汹涌澎湃而来的就是失落与悲伤,充斥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心。
何处寻得心相许,最是无情帝王家。
而他不知道,这一切都将在黑夜降临之时悄然改变。只是曾经的一念之差,就让他与燕宸,都跌入万劫不复。
看着手中的纸条,燕宸觉得着实头疼——这阿跌舍尔也太大胆子了,竟然在皇宫里安排了眼线。还接着送吃食的空挡,给他留下了纸条。
这要是被年青发现了,估计又得去梁玄靓那里告密。我虽然是必死无疑,却还是想多活一天是一天啊。
无奈摇头,燕宸看着那纸条上的突厥语。
【吾听闻燕太子在大凉过得不好,甚是记挂担心。然此次得一重要消息,必须告知燕太子。】
燕宸读着上面的字,突然惊恐地睁大眼睛。
【汝父燕桁,非自缢,而是被人杀害。】
【行凶之人,便是梁玄靓。】
一瞬间撕心裂肺,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