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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除夕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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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尤不殊,清风随雪来。
着到了年末之时,民间百姓家忙着准备元正之日,皇宫里也不例外——元正之日是一年新始,按礼制要在皇宫正殿举行大朝会,皇帝在此召见文武百官,接受各地朝集使的进贡,还要接待各国使臣。太常寺卿吴泽更是日日进宫向梁玄靓回报祭祀典礼之事。
“这倒是好,朕给官员们放了年假,却把自己累着。”梁玄靓已经几日未得好眠,性情也有点烦躁起来,“朕手下,就没几个让朕能放心的人!”
齐昭彦帮着他看各地上供物品的清单,见他如此不耐烦,便提醒道:“大朝会虽不是政事上的事,却是体现陛下您恩泽九州的大事,陛下还得再坚持坚持。”
揉了揉耳朵,梁玄靓说:“你这婆婆妈妈的毛病真是越来越重了。”
“谢陛下夸奖。”
“呵,也就你敢这样跟朕说话。”梁玄靓揉揉眉心,“你在这里帮朕再看看这些文书。朕头疼的慌,出去透透气。”
“是。”
此时皇宫中被雪色铺满,宫人们正在急急忙忙地清扫装扮。来来往往的人见着梁玄靓都跪下行礼,他直感觉耳边烦得慌。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清净地方,他回神一看,竟是营房——自从上次看过燕宸之后,他便忙着大朝会的事情,燕宸养病,也不曾当值,这样一算,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
梁玄靓迟疑了一下,起步踏上台阶。
年青一早去太医署找白徐给燕宸拿药去了。闲来无事,燕宸就去墨香轩领了纸笔,回房内练字。正写到收锋处,却被急切的敲门声吓了一跳,笔下的字,就错了一画。略带惋惜地看着中的残品,燕宸叹了口气。
“你啊,怎么老是莽莽撞撞的……”他以为是年青回来,还想教训他一下应当沉稳。打开门,却看见梁玄靓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他说怎么,几日不见,你胆子大了,都敢嫌弃朕了?
“……臣不敢。”燕宸侧过身子,微微低头,“陛下请。”
梁玄靓就这样进了门。
之前苏淮媚给燕宸报过信,说梁玄靓因为他中毒的事情大发雷霆,把司马嫣禁足在永安宫。他心中有打算,便叫苏淮媚最近不要与他联系,一切等除夕之日必有结果。他自己也是上了心,这几日安心“养病”。恰好大朝会将至,梁玄靓也没时间注意他。
所以他怎么来了?
“你这屋子倒是清冷的很,连个炭火都没有,怎么好好养病?”梁玄靓嫌弃地瞥了燕宸身上的单衣,怒声道:“你是故意气朕的吧,穿这么单薄是想一直养不好病,好躲着朕?”
朕记得朕留你这里一件披风,你快去披上!
“……是。”
梁玄靓看着燕宸披上那件金色暗纹披风,瞬间没了怒气。他拿起桌上的纸,“这是你写的?”
“闲来无事而已。”
“也是,你以前便有练字作诗的习惯。一会儿叫墨香轩的人给你送点笔墨纸砚,再把东宫的诗集给你拿来吧。”
唉,朕都忙得晕头转向,你还闲来无事。
听到如此孩子气地抱怨,燕宸轻笑了一声,说在其位谋其职,谁叫现在你是皇帝。
梁玄靓闻言挑起眉眼,说怎么,你还想篡位?
许是他们俩的对话多是如此,燕宸便不像以前一样有所动摇,他抬头说到:“这是人理,不是皇帝,也得遵守。”
“呵。”见燕宸不生气,梁玄靓便没了驳他的兴趣,低头看向手中的字。
伶仃霜枝花落尽,灯火烛影且尚明。
岁晚守得除夕夜,春暖送别冬寒来。
只是看着这落笔云烟的字,读着这行云流水的诗,眉眼之间就带上了笑意。梁玄靓看向燕宸,说君然你这诗虽好,可这“来”字最后一笔,可是写坏了。
燕宸心想,还不是你突然敲门,害得我写错一笔。
“不过这字好看,朕喜欢。”梁玄靓说,“看来你这病是好的差不多了。”
“承蒙陛下关心,白医监医术高明,臣已经好了。”
“还是再要调理调理。”梁玄靓叹了口气,说朕可不希望朕的亲卫是个病秧子。
这披风你留着,冷了就披上。
“……是。”
过了片刻,年青回来了。梁玄靓嘱咐年青好生照顾燕宸,便回奉书阁继续处理公事。
到了傍晚的时候,几个内侍给燕宸送来了炭火和笔墨纸砚。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搬来了东宫的诗集。
年青正愁今日天寒,屋里实在是冷,不利于他家大人养病。如今皇上送了炭火,算是落下了他心中的一块石头。他跟燕宸说:“皇上真是器重大人,给大人送这么多东西。”
“……是吗?”燕宸看着那炭火中飘舞的火焰,有些失神——仔细想来,他与梁玄靓除了儿时的过失,并无瓜葛。就算是儿时之事,也是错在他。如今他被逼成“前朝余孽”,梁玄靓成了当今皇帝,他们就成了宿敌。他身上留着燕氏皇族的血,家破人亡的仇恨束缚着他的身心。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复兴大庆,他自幼便立誓要做一个好皇帝,如今却也只能用这种手段,来夺取这天下。
况且梁玄靓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自己都还要受制于他人……我要让他重走我的路,背上“前朝余孽”的骂名吗?
家国天下,忠孝情义,到底圣人之言是对是错?
我的选择,又是对是错……
他突然有些愧疚,而那愧疚却是混着丝丝暖意涌上心头。
纵使悔千般,错千般,他也没了退路。
日子过得比想的快,岁末这天天还没亮,宫里就忙了起来。燕宸的病好了,自然要当值,下午的时候便领了一队侍卫去了朱凤台。
“陛下今晚要在这里宴请群臣,你们可要好好守卫皇上。”
燕宸对那几个侍卫说着,那几个侍卫立刻心领神会地应了声遵命——这些人其实是王艺铮安排的人。
他点点头,正好上宴的宫女过来摆果盘——司马嫣被禁足,梁玄靓就把这准备宫宴的事情交给了苏淮媚。燕宸走到掌事宫女面前,问到:“姑姑可是淑妃娘娘派来来准备宫宴?”
“是。”那掌事宫女福身一礼,“淑妃娘娘说宫宴已经安排妥当,燕侍卫只管保护好皇上便可。”
“我明白了。”燕宸说,“还请姑姑回禀娘娘,臣自当竭尽所能。”
到了傍晚的时候,皇室的各个宗亲,还有朝中的重臣,都来到了朱凤台。此时皇帝未到,他们便坐在一起说着朝中与民间的所见所想。
燕宸抬头看看了时辰,便对手下的人说:“我去看看陛下,你们在这里好好守着。”
梁玄靓还在太华殿整理行装,刚戴上通天冠,却觉得这一身装束实在是难受。内侍进来通报,说是燕护卫求见。他摆手算是应下,不一会儿就听到燕宸的声音。
“臣参见陛下。”
“你来的正好。”梁玄靓转过身,“你看看朕这身衣服可还得体?”
“陛下英明神武,自是光彩照人。”
“朕是问你这身衣服怎么样,谁问你朕怎么样了?”梁玄靓叹了口气,说算了,你这性子,让你违着心夸人也是为难你了。
说罢他走到燕宸面前,好好把燕宸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还算精神,看来你的病是好利索了。”
燕宸躬身回到:“谢陛下关怀。”
“今日宫宴结束之后,陪朕走走。”他附到燕宸耳边,“朕有东西要送给你。”
“诶?”
还未从梁玄靓的话中反应过来,就听得外面有人大喊着进来——司马慎一身铠甲,身后还跟着周王梁玄岘,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队士兵。
梁玄靓环视着这些人,眼神最终定格在周王的身上。他笑着说到:“今儿个二哥倒是来的早,咱们兄弟俩正好叙叙旧。”
周王被梁玄靓这笑容弄得有心虚,他避开梁玄靓的目光,小声说到:“五弟,二哥今日可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哦?”梁玄靓皱着眉头看向司马慎,又笑了起来。“也是,这外人在这里,咱们俩兄弟,也不好唠些家常。”
司马将军,朕与周王有些话要说,你退下吧。
司马慎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今日恐怕要退下的是陛下您!
梁玄靓的笑容僵在脸上,“司马将军这是何意思?”
“梁玄靓,你杀父弑兄,篡夺皇位,今日我等要为先帝报仇,拥周王为帝!”
“来人啊,护驾!护驾!”杜管宣大声喊着,却未有一个宫中侍卫进来。
司马慎冷笑一声,说别费劲了,这太华宫内外,已经都是我的人了。
一听这个,梁玄靓突然大笑了起来。他指着周王,满是轻蔑地说:“你们要立梁玄岘为帝?他当年可是连争都不敢跟朕争,如今倒是得了你们这帮狗奴才的拥护,这兔子也要咬人了?”
“周王乃先帝皇后之子,仁爱宽宏,是真命天子,那是你这种篡位之人可以肆意谈言的!”
“篡位?哼!”梁玄靓坐回塌上,冷冷看着司马慎,“当年先帝病重,不治而崩。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朕杀死先帝的。倒是五哥……”他看向周王,“你身为人臣,又为皇室,居然被奸臣蒙蔽,意图造反,死罪一条!”
若是你现在悔改,看在血缘至亲的份上,朕就饶了你。
这话说的周王似有动摇,他欲要开口,却被司马慎拦了下来。
“逆贼,你以为周王殿下会听信你的花言巧语吗?!!”司马慎愈加嚣张,“我可带着一万兵力,现在两千人围在你这宫外,陛下若是识相,就乖乖把传位诏书和玉玺交出来,我自当好好照顾我的女婿。”
“唉——”梁玄靓长长叹了口气,说可惜啊,这玉玺不在朕的手里。
对了岳父大人,忘了告诉你了,嫣儿现在在地牢里,估计朕的千机军,会好好对待她的。
“你!”司马慎怒火攻心,提起剑就朝梁玄靓刺去,却被挡了下来——燕宸手中拿着飞燕短刀,仅是三个招式就将司马慎手中的剑打落在地。
司马慎怒视着燕宸,嘲讽道:“你这个前朝余孽倒是忠心的很。之前众人传你被这小皇帝宠幸,看来你这身下的宠臣当得很乐意啊!”
也好,今日就让你们两个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怕是司马将军会错意了,我并不打算救梁玄靓。”说罢他一个回身,那刀竟是架在了梁玄靓的脖子上。
梁玄靓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可是瞬间又平静下来。“他人除夕举家欢,朕的除夕却是一场好戏啊!”
司马慎一脸不解,“燕宸,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燕宸看了一眼司马慎,又看向梁玄靓,“当然是夺回这天下。”
“将军,不好了!”一个将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喊道:“宜州的河道崩了!”
“什么?”司马慎大惊,“粮库呢?!!”
“粮草都被淹了,连伏在宜州的大部队也被淹了!”
燕宸开口:“司马大人,这礼物你可还喜欢?”
“是你?!!”司马慎不可置信地看着燕宸,“你竟然……来人,给我拿下燕宸!”
一众将士上前,却没有动燕宸,而是把司马慎压倒在地。司马慎此时已经完全懵了,“你们!”
“我劝司马将军最好识相点。”燕宸说:“不然,小命不保。”
“……你换了我的人!”
“不过是一点小把戏。”燕宸笑着说,“跟司马将军调离帝京戍军,又偷换殿前三军比起来,差太远了。”
周王在一旁吓得早没了魂,哆嗦着倒在地上。
梁玄靓瞥了他一眼,暗骂了一句“没出息”。
“梁玄靓。”
“嗯?”听到燕宸叫他,梁玄靓抬起头来。他一点都没有慌张的神色,甚至嘴角还带着淡淡地笑意,直直看着燕宸。
这表情叫燕宸的心中实在是不舒服,他紧了紧手上的力度,说:“你梁氏夺我燕氏的皇位,今日该还回来了!”
梁玄靓不禁笑了起来,说怎么,你要跟朕讨债来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朕的人,只能听朕的话!
“闭嘴!”
梁玄靓却继续说到:“朕待你不好吗?”
花前月下,对酒当歌。雪夜赏景,倾心而谈。朕如此待你真情,你如今要杀了朕吗?
梁玄靓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深深刺进燕宸的心中,像是要把那风花雪月的回忆全部撕开,将那种不知名的情感流遍全身。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他的耳边嘶吼着:你可还记得你的亲人是如何惨死,你的父亲是如何被辱!
你这么多年,吃尽苦头,忍辱负重,到底是为了什么?!!
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燕宸看向梁玄靓,他尽量平息着自己的气息,“我与你本就是仇人,何来情意可谈!”
“你真的要杀朕?”
“是又如何?”
梁玄靓皱起眉头,他突然伸手抓住燕宸拿刀的手。燕宸一惊,手上用力,竟是在梁玄靓皮肤上划出一刀长长的口子。
“嘶——”梁玄靓眉头锁得更深,抓着燕宸的手却更加用力。“这是朕送你的短刀,如今你要用它来杀朕?”
鲜红的血液从雪白的皮肤渗出,燕宸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想他十二岁就上场杀敌,纵使有过害怕和恐惧,也都在漫长的征战中消磨殆尽。如今,他却有点怕了。
梁玄靓看着燕宸的脸,突然笑了。“君然,你的手在抖。”
“我……”
“报!”一个将士从外面跑进来,附到燕宸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燕宸听后睁大眼睛,耳后震惊地看着梁玄靓。
只见梁玄靓笑得一脸淡然。
“认输吧,君然。”他说,“你是赢不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