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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阴谋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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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燕宸却生了病。梁玄靓叫了太医署的医监白徐来给他诊治,竟是诊出他中了毒。
“是什么毒?”
“回陛下,是金刚粉。”
金刚粉是将金刚石磨成细小的粉末,无色无味,将其混于食物当中不会被人察觉。人食之后并不会立即致死,但是时间一长便会粉积成石,胃脏便会十分疼痛,最后破裂而死。
“燕侍卫曾患咳疾,烙下了病根,这才这么快毒发。”
“竟是这么狠毒。”梁玄靓面色凝重,“可能医治?”
“只需喝几日菜油,再按臣的方子调理一段时间便可。”
“嗯。”梁玄靓点点头,“燕宸若是问起来自己得的什么病,你就说他是风寒侵体。”
“臣遵旨。”
白徐退下之后,梁玄靓这手中的书却是怎么也看不下去。来来回回翻了几页之后,他烦躁地把书扔到一边。
“杜管宣。”
“老奴在。”
“给朕拿披风。”
取了披风给梁玄靓披上,杜管宣问到:“陛下这是要去哪啊?”
梁玄靓叹了口气,说还能去哪?
陪朕去营房看看。
燕宸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梁玄靓。他本来还晕沉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老是问朕为何而来。”梁玄靓觉得好笑,说这皇宫是朕的,朕自然何处都可去。
“……是臣失言了。”燕宸掀开被褥,准备下床行礼,却被梁玄靓按了回去。他说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之前朕叫你行礼你都敢抗旨不遵,如今这个病秧子,却要跪下给朕请安。
你这人,到底是什么性子啊?
“还不是陛下一直告诫臣,要知时知命。”燕宸说,“如今我可真是不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命就没了。”
梁玄靓哼了一声,说:“你倒也会挖苦人了。怎么,以为是朕要杀你?”
“你要杀我,一句话就好,哪会这么大费周章。”
“哼,算你还有点知会。”梁玄靓命人把汤药和晚食端来,抚了案子放在燕宸的床头,“你可是朕的亲卫,如此虚弱太丢朕的脸了。”
还不快把这药喝了,然后吃点东西。
燕宸看着那木案上的汤药,突然觉得一阵烦躁。梁玄靓见他久久不动,便笑道:“怎么,怕朕下毒啊?你还真是不知好歹!”
“不怕。”燕宸端起碗来,将那药一饮而尽,许是太苦,呛着嗓子,咳嗽起来。不一会儿他感到有人抚着他的后背顺气,抬起头,便看到梁玄靓微微弯起的嘴角。
一瞬间心尖上渗了一滴血。
“……药我喝了。”稍微往后移开身子,燕宸说:“陛下国事操劳,还是快去休息吧。”
梁玄靓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杜管宣见状,厉声说到:“放肆!你可知陛下从晌午就在这里等着你醒来,晚食都没吃……”
“你才放肆!”梁玄靓瞪了杜管宣一眼,说朕叫你说话了吗!
杜管宣立刻吓得后退躬身,“老奴该死!”
舒了口气,梁玄靓下令让宫人们退下。他转过头,直直看着燕宸。
燕宸被他盯得浑身难受,这头便更晕了——这小皇帝到底作何心思?
“朕不过是想看着你。”
“……看我多么落魄吗?”
“嗯,这算一个理由,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梁玄靓笑着说,“你长得好看。”
朕在你床前这么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下午。君然你啊,这一病,还真有点病中西子的韵味,我见犹怜啊。
燕宸瞥了梁玄靓一眼,没好气地说:“那陛下就继续坐着吧,臣要歇息了。”
“好啊。”梁玄靓也不生气,更是给燕宸把被褥盖上。燕宸本在病中,这样静躺着不一会便入了梦乡。
看着燕宸的睡容中一副安然无害的样子,梁玄靓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拿过自己的披风,盖在燕宸身上,之后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这几日就不必燕宸当值了。你明儿个去三军营内,让那个叫年青的继续跟着燕宸吧。”梁玄靓跟杜管宣说,“还有,跟白徐说,他这几日一定要好生照顾燕宸。”
“老奴明白。”
“还有。”梁玄靓靠近杜管宣的耳边,低声说到:“皇后那边,好好给朕盯着。”
“是。”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这迎风楼是帝京西市里最热闹的青楼,就算是过了宵禁的时间,这里也多着富豪文人过夜。从大庆时燕珣帝在位时,就规定了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不得进入西市,更不能去烟花之地。如今大凉皇帝仍保留了这项规矩,这流连莺莺燕燕的男人之中便很少能看到朝内的官员。
燕宸来时特地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进了迎风楼,别人也只当他是来寻乐子的风流公子——之前所谓的“中毒”不过是他为了方便行动耍的小计谋,果然他病之后梁玄靓让他好生养病。趁着这养病的日子,他得尽快做些事情。
楼里的姑娘见来了一位如此俊俏的公子,一窝蜂地涌了上来。还是这迎风楼的老鸨沉得住气,训斥着叫姑娘们矜持,然后笑着地走到燕宸面前,谄媚着问到:“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是来找哪位姑娘的啊?”
“在下是来寻柳琴儿姑娘的。”燕宸说,“不知琴儿姑娘今日是否有约?”
一听这个,老鸨瞬间变了脸,“琴儿今日倒是未有约客,不过她是我迎风楼的花魁娘子,这一夜的钱至少也得一百两。”
燕宸闻言,从口袋里拿出一锭银子在老鸨面前晃了晃,说这些可够?
老鸨瞬间眼睛发亮,一把拿过燕宸手中的银子,笑嘻嘻地把燕宸引上了楼。
等到燕宸与柳琴儿见了面,老鸨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本来还在与柳琴儿调情的燕宸缓缓禁了声,那柳琴儿走到门前,贴在框上听了一会,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之后便插上门闩。她走到床前,转动了床沿上的鎏金牡丹,那床内的墙上暗门便推开来。
“请跟我来。”
柳琴儿引着燕宸进了暗门,弯弯曲曲走过几条小道,眼前出现一处宽敞的厅室——苏淮媚和几位前朝的老臣坐在那里,见燕宸来了,都起身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
“诸位不必多礼。”燕宸说,“让诸位委身来此,小王心中有愧。”
“我等乃大庆臣子,为殿下谋治,在所不辞。”王艺臻上前说到,“殿下,如今司马慎已经调开了帝京的戍军,殿前三军中两军被兵部牵制,周王已经暗中带领宜州兵士向帝京前行。加上突厥的军队开始整顿,梁玄靓可谓是内忧外患,却无力回天。”
殿下,眼下可是我大庆复国的好机会。
燕宸点点头,问到:“周王的军队大概多长时间能到?”
前朝御史大夫邹丙现上前,说臣早已在周王手下安排了眼线,据回报称,梁玄岘将于五日后到达帝京城外,与司马慎汇合之后,欲于除夕之□□宫。
“除夕之日……这帮子反贼也真是会挑日子。”燕宸想了想,问:“如今我若我欲与这两方对抗,兵力上作何?”
“如今老臣手里协管帝京戍军一支,羽林卫和龙武骑不得擅动,梁玄靓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千机军。”王艺臻说,“千机军不过一千人,不足为患。倒是司马慎和周王,这军队少说也有一万人了。”
“一万人……”燕宸皱起眉头——司马慎要逼宫,带进皇宫的军士顶多两千,这剩下的定是安排在宜州接应,一旦发难便立刻杀入皇宫。梁玄靓手中可调的只有一千千机军,他要与司马慎对抗,实在是没有胜算。
而我此时,最多拿出两千兵力,要怎么样才能抓住这个机会……
众人见燕宸面色凝重,不知该作何言。
燕宸来回走了几步,突然说:“调一千兵,去宜州。”
“殿下,我等兵力本就少,若是再调一千兵去宜州,还怎么和司马慎对抗。”
“司马慎手握兵权,这一万兵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点皮毛。”燕宸攥紧手,“他逼宫,既然是打着周王的名号,那周王如果自顾不暇,他就算要造反,也得掂量掂量。”
况且帝京在天子脚下,司马慎定不敢将粮草存于此。相反之前宜州水患,户部可是弄了不少东西到那里,司马慎必定会借此机会,将粮草存到离帝京不远的宜州。擒贼先擒王,到时候他把梁玄靓拿下,我只需擒他一个,便能不战而胜。
众人一听,心中甚喜,高呼“殿下英明”。
“可是殿下,周王手中虽然兵少,却又司马慎支持,怎么才能自顾不暇呢?”
燕宸笑笑,说:“邹御史,本王命你带一千兵力潜于宜州河道附近。”
邹丙现眼睛一亮,“臣遵旨!”
“诸位都是我大庆的恩臣。”燕宸沉声说到,“此次行动,不成功,便成仁。”
我燕宸,在这里代燕氏皇族,谢过各位。
众人听此,齐齐跪下,对燕宸大拜,“臣等万死不辞!”
安排好各种事宜,燕宸准备回宫里,苏淮媚却叫住了他。
“殿下……我……”苏淮媚欲言又止。
燕宸看苏淮媚支支吾吾的样子,便笑着说:“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苏淮媚面露难色,想了想终是问到:“殿下准备如何处置梁玄靓?”
不觉的惊了一下,燕宸流露出一丝茫然。苏淮媚眉眼之处满是悲伤,她说梁玄靓虽然为梁贼之子,可是梁明渊造反之时梁玄靓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孩子,此事与他并无干系。
“……你是何意思?”
“臣女……臣女求殿下放梁玄靓一条生路。”说罢,苏淮媚便跪了下来。
燕宸看着苏淮媚,心中却不是滋味——他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等到可以光复他燕氏皇族的机会,如今他的臣民却要他放过他仇人的儿子。
梁明渊当年有放过我的亲人,放过我吗?
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宗族,都死在他的刀剑之下。就连我的父亲,也不堪受辱,自我了断,可他梁明渊居然把我父亲的遗体鞭挞之后挂于西市口,谁能知道我当时只能远远看着父亲死不得安,却无能为力的悲愤与痛苦。
那是无数深刺,直直扎入我的血与骨,痛的刻骨铭心。
可是梁玄靓……
过去的记忆与现时的经历在脑海中交错浮现,燕宸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自己。他想起来那日落雪,他和梁玄靓在清湖边,那皎皎月光沉入梁玄靓的左眼。
他说如果没有他,他还做不成这个皇帝。
……到底是我把你逼到如此境地,还是你把我推入不复深渊?
“……到时,便把他流放郁山吧。”
“多谢殿下!”苏淮媚叩谢燕宸,燕宸却颇感无力,摆了摆手,说你我同回宫中,怕是会被人起疑,还是错开走吧。
“是。”
得到燕宸的话,苏淮媚的心里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暗暗念道:“孩子,母亲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并不是有意要帮梁玄靓——她是大庆的子民,是燕宸的表妹,于君臣大义,于血浓于水,她都应该忠于燕宸。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入了宫中,在内朝帮燕宸钳制梁玄靓,挑拨司马慎。
可是有时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她回到宫中,看到梁玄靓站在合欢殿内的时候,颇是震惊。
一同站在殿内的还有司马嫣,她泪眼朦胧,看到苏淮媚,上去就打她了她一巴掌。宫人们上去拦住她,梁玄靓将苏淮媚护在身后,厉声对司马嫣说到:“放肆!”
在朕的眼前,你还敢这么胡作非为!
司马嫣咬牙切齿,“你个贱人!居然敢诬陷本宫!”
苏淮媚吓得有些丢了魂,捂着半边脸看着司马嫣。缓了半晌,她才哭着说到:“妾身不知哪里得罪了皇后娘娘,一回来就无缘无故地挨了皇后娘娘一巴掌。”
“贱人,你还敢恶人先告状!”司马嫣气的面红耳赤,她对苏淮媚喊到:“说!是不是你诬陷本宫给燕宸那个妖孽下的毒!”
苏淮媚一听,心中微动,却是瞬间想起了应对的言辞:“皇后娘娘何出此言?我与燕宸素不相识,又何故去害他?”
“给燕宸送食的宫女原来可是你宫里的人!”
“就算是妾身宫里的人又如何?如今她是皇后宫里的人,自然是要听您的吩咐,难道我还能使唤了她?”她抓住梁玄靓的胳膊,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语气也是带着三分悲切,“陛下,杀害皇族亲卫是死罪,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妾身一心只为陛下,怎么可能去害燕宸呢?”
苏淮媚言辞振振,司马嫣便更是怒火冲天,她指着苏淮媚,大骂道:“王姒,你个妖言惑众的贱人!”
“够了!”梁玄靓喊到,“吵吵吵,有完没完了!”
他看向司马嫣,“宫中司膳之事,皆是由你打理。每个亲卫的食物都是你点人送的!你还想狡辩什么?”
“陛下!”司马嫣哭道,“陛下你怎么可以为了燕宸诬陷我!”
“他是朕的亲卫,是朕的人!”此声历历,梁玄靓怒气更甚,他说你今日杀朕的人,明日是不是也要杀了朕啊!
着实被梁玄靓吓到,司马嫣一下子就禁了声。“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梁玄靓却不听她的解释,“今日天寒,皇后身体欠安,就在永安宫闭门休养几日吧。”
司马嫣还想解释,杜管宣却领着宫人将她送了回去。耳边总算是得了清净,梁玄靓回身看向苏淮媚。他挽起她的手,柔声说到:“倒是让你受苦了。”
“……妾身不苦。”
“怎得不苦。”梁玄靓凄然一笑,伸手擦着苏淮媚脸上的泪。“是朕对不住你。”
“妾身只要陛下福寿安康,便是不苦。”
“你啊。”笑着刮了一下苏淮媚的鼻尖,梁玄靓问到:“这么晚,还来扰你休息。”
不过你今日怎么是从外面回来的?
苏淮媚微微一愣,“呃……妾身最近夜里总是被梦魇缠身,寻了伽蓝寺的大师,说要在子时在月华下诵读经书,方能除去梦魇。”
妾身不想让陛下再为妾身担心,便自己带着婢女去后园诵经了。
“原来如此。”梁玄靓眼神微动,“是朕的疏忽了。”
国事缠身,朕虽不能与你日日相伴,心中却是时时思念。
这甜言蜜语听在苏淮媚心里,叫她更是泣不成声,她只能靠在梁玄靓的胸口,紧紧抱着他。
她想,等这一切结束,等燕宸复兴大庆,她便和梁玄靓一起到郁山,哪怕是做一对农夫村妇,只要一家三口在一起,也是幸福。
一直照顾王姒睡下,梁玄靓才从合欢宫中出来。回到太华殿,杜管宣给他端来了安神汤。他拂了拂手,杜管宣便把碗放在桌上,带着宫人们退下了。
殿内静悄悄一片。
突然一个暗卫从房顶落下,一身黑衣看不清颜面。他跪在地上,低声道了一句“参见主人”。
梁玄靓抬起头来,“朕交代的事情,做完了?”
“是。”
“嗯,再安排人,盯着合欢宫。”
还有,去伽蓝寺告诉静松大师,朕这次又得麻烦他了。
“属下遵命!”
那暗卫说完一个起身,便在消失了。
靠在椅子上,梁玄靓哼了一声——既然你们想玩,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燕宸回到宫中的时候已快黎明,他悄悄地回到营房,进门的时候还怕吵醒睡着的年青。一开门,却发现门缝里夹着的纸条掉了——上面写着“司马嫣已被禁足”。
看着那纸条,燕宸嘴角上翘,却在瞥见榻上那叠好的金色暗纹披风时,又失了笑意。
……看来,终究还是再得负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