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零落 唐 ...

  •   唐安慈被晏北关在这个鬼地方已经整整一天时间了。在这一天里,她除了蜷缩在这个冰凉的小床上,默默窥视着那仅有的小窗户里透过来的光先逐渐明亮又慢慢暗淡下来之外,再也无所事事。
      简单的木板床硌痛了她的每一寸肌肤,精致的旗袍在昨天的挣扎反抗中被豁开了一个口子,露出的肩膀上有明显的血珠,也是她昨天自己撞在刀上弄的。
      她本来是想自尽,没想到撞偏了。晏北的日本军刀没有割断她颈部的大动脉,而是撕咬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个日本人的走狗!唐安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晏北一句。
      要说起来,唐安慈和晏北不仅仅是校友,晏北对于唐安慈更有半师的情分。民国二十八年,唐安慈考入了国立中央大学。在这件事情上,晏北功不可没。
      唐安慈原本是一掷千金的大家闺秀,祖父曾是洋务大臣,父亲则顺顺当当地继承了家族企业。晏北就不一样了,原本能考上国立的大学,也算不差。结果不成想,父母突然双双撒手人寰,让晏北成了孤家寡人。
      彼时的唐安慈还只是省立女中的学生,在学校组织的活动中,认识了国立中央大学的晏北。
      晏北风华正茂,气宇轩昂,慷慨激昂的演讲深深吸引了唐安慈。于是,晏北不止用人格魅力影响着唐安慈,也在她的学业上给予了不少的帮助。
      第二年,唐安慈就这样考入了国立中央大学。由于与晏北志同道合,常常一起参加活动,在外人的眼里就像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但是,唐安慈从内心里知道,她和晏北之间并不是别人说的那么回事儿。至少看到晏北的时候,她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惊喜而害羞。
      一年以后,事情以晏北出国留洋为结局。晏北首先是去了英国,在这期间,唐安慈和晏北还跨越大洋互相交换过几封信。只是后来,晏北在一封信里提到他将要去往日本,唐安慈再寄出去的信就石沉大海了。
      定是从那时候起,他就成了小日本的狗!唐安慈自己在心里忖度着。
      “唐小姐,”亮光把门逼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瘦瘦高高、西装革履的影子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手里捧着食盒。唐安慈被晃得睁不开眼睛,半晌才看分明,那人正是晏北。
      “我奉劝你还是吃点儿吧,你这是何苦呢?”晏北蹲下身,有些轻薄地看着唐安慈,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调戏的意味。
      唐安慈把目光从晏北的方向移开,直直地钉在泛了青苔的窗户,仿佛那里可以让她看到她想去往的远方。
      “哦?看来,唐小姐是想学伯夷叔齐了!”晏北站起身来,他身后的人把食盒放在了唐安慈面前。
      “我带了个人来,唐小姐见了,或许就想吃了。”晏北背对着唐安慈踱步,故作深沉的语气让她觉得无比恶心。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小的影子被塞了进来,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安慈姐姐!”一个因为哽咽而含混不清的小孩子的声音冲进了唐安慈的耳朵。
      “小豆子?”唐安慈挣扎着从床上站起来,趔趔趄趄跑到小豆子的面前,双膝一软也摔了下来。“晏北你滚蛋,他只是个孩子!”
      “哼,是他自己要来的,”晏北冷笑一声,“我可没有逼他!”
      晏北一挥手,那个点头哈腰的就把门打开,和晏北一起在外面的亮光里消失了。
      黑暗和那个叫做小豆子的孩子一起被留了下来,唐安慈将他从地上抱起。“安慈姐姐,我娘死了!”小豆子迫不及待地告诉唐安慈这个消息,两滴晶亮滚圆的泪珠从眼眶里滑了出来,落在了唐安慈的心里。
      这孩子是唐安慈接济过的一个孩子,唐家仁义,设置了慈善机构,接济过不少贫困的家庭。
      唐安慈在国立中央大学读二年级的时候,阴差阳错地与这个孩子相遇了。她和几个同学一同上街看戏,回家的时候被一个又脏又破的小孩儿拦下了唐安慈的黄包车:“小姐,给点儿吃的吧!”
      唐安慈还未开口,车夫却破口大骂:“小兔崽子,找死啊你!”
      “别这样,”唐安慈护着孩子,“别吓到他了,他只是个孩子。”
      唐安慈一边翻动手袋找零钱,一边把小孩儿唤到自己身边来:“来,我给你钱买个包子吧……”一语未了,没想到这孩子抢了唐安慈的手袋就跑。
      “算了,不必追了,就给他吧。”唐安慈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换了一下二郎腿的方向,云淡风轻地拦下了要去追孩子的车夫。
      黄包车在马路上奔驰,有呼呼的风声聒噪着唐安慈的耳朵,车夫佝偻着身子,像一只可怜的青虾。唐安慈扶着额头,刚刚喝的那杯酒似乎带来了些醉意,还是九月微凉的风吹来了头痛。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唐府的大门口,唐安慈回屋里拿了钱,就把车夫给打发走了。她难受得紧,想赶快回去睡一觉,早就混忘了街上的那出闹剧。
      如果不是第二天放学时昨日的小孩儿又不知从哪窜到了她面前,那件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被唐安慈重新提起了。看到这突然出现的小冤家,唐安慈起了兴趣:“怎么,昨日的钱这么快就花完了?”
      小孩儿摇摇头,把唐安慈昨日的手袋送到了她面前。唐安慈打开一看,里面的香膏和帕子都在,只是没有钱了。小小的人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小姐,我娘病了,我爹不要我们了。我每天上街讨饭,给我娘治病,可是实在要不到钱。昨天拦了十几辆黄包车,只有您肯给我钱,我这才抢了您的东西……”
      “好了,”唐安慈俯身把面前的孩子扶起来,“你也是孝顺。其实,我家就是做慈善的,你有什么困难大可以告诉我呀!”
      “真的吗?”脏兮兮的小脸儿上分明还挂着泪珠,等到唐安慈郑重地点头,他才敢微微绽开笑容。“我娘的病……我虽然昨天拿了您的钱,但我不知道去哪里请大夫……”
      “我去请,孩子,你不要着急,我跟你一起去请!”唐安慈双手扶住他的双肩,郑重其事的眼神让这个栉风沐雨的孩子觉得格外温暖。
      唐安慈的小皮鞋让青石板发出了咯噔咯噔的声音,有绿茸茸的青苔从缝隙里挣扎着探出了脑袋,任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暖的。唐安慈很少来这种地方,她家门口是宽阔平坦的马路,学校门口也是,茶馆酒楼门口也是,所有她会去的地方几乎都是。除非……
      小孩儿轻车熟路地带着唐安慈来到一扇柴门前,破旧不堪的柴门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一般摇摇欲坠。孩子费了些力气才推开,院子里堆着枯叶,有些已经腐烂了,在土里无奈地交织着,匍匐着。
      这个地方似乎来过。唐安慈被自己没头没脑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这个念头格外清晰。
      千疮百孔的屋子里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妇人,她挣扎着爬起来,小孩儿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向她讲述了自己是如何与唐安慈相遇,又是如何带唐安慈来了这里。唐安慈还带来了医生,给这位妇人看了病。
      “小姐可真是大好人啊,”妇人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我们娘俩何德何能,遇上小姐,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我叫唐安慈,您就叫我安慈吧!”
      “是,安慈……小姐,”妇人依然执着地补上了“小姐”二字,仿佛它们就该跟着唐安慈一般,“我那个遭天谴的男人啊……前几年开始搞革命,搞得如今家也不回,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两三年都没有回家了……孩子都快不记得他了!”
      干革命?唐安慈愣了愣,讯问了孩子父亲的姓名之后,不由得心头一颤。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她这辈子也不会忘却那两个字,因为正是那个人,让她明白这辈子要为什么而活。而这个地方,她确确实实来过。不过,只来过一次,所以她记得并不分明。
      “我先去买药来,”唐安慈站起身,把一摞钞票交到了妇人手里,“这些钱让孩子念书。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来一次。”
      唐安慈走了,只留下妇人一个劲地念着“谢谢”。唐安慈没有告诉他们,她的丈夫、他的父亲到底在干什么。她也没有告诉他们,他对于唐安慈是何等重要。因为这个时候,她还不能。她只能一边走一边看天边镶着金边的云彩,忍着眼泪不让它流下来。
      这个孩子就是小豆子。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唐安慈依旧蜷缩在小床上,她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另一头坐着小豆子,虽然刚刚吃了晏北送来的点心,依然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沉寂压得唐安慈喘不过气来,只好自己先出言打破:“你想什么呢?”
      “想我娘,也想我爹!”他抬头看天花板的样子让唐安慈有些心疼,因为眼睛里分明有泪,却被他拼命忍住。
      “你记得你爹吗?”
      “我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他把耷拉着的脑袋使劲晃了晃,“我只是在想,他为啥不要我跟我娘。”
      唐安慈的心像是被什么高高举起,又重重地摔了下来:“其实……你爹他没有不要你跟你娘。只是这时候,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你爹是一样的人……”唐安慈抱紧双膝,这一次轮到她盯着天花板强忍眼泪了。
      “你们是什么人?”孩子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想满足一下好奇心而已。
      唐安慈郑重其事的样子却把他吓了一跳:“我们都是有信仰的人!”
      信仰?这是小豆子第一次接触这两个字,信仰,他又念了一次。他并不能确定这两个字的含义,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十分神圣的东西。小豆子又拿起一块点心:“安慈姐姐,你怎么不吃?”唐安慈狠狠地瞪了食盒一眼:“走狗的东西,我就是饿死了也不会吃!”
      “你是说晏老师吗?”小豆子的嘴巴因为塞满了点心说话有些含混不清,甚至还有点心的酥皮被喷了出来。
      “晏老师?”唐安慈突然坐直了身体,“你是说刚刚那个人是你老师?”
      小豆子把点心咽下去,看着唐安慈认真地点了点头:“算是吧,他教我洋文,还教我算术。其实,这些年除了你,他也让人给我娘看过病,还教我念书。只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罢了。”
      唐安慈有些捉摸不透晏北的心思了,她追问:“那那个晏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什么人?”
      小豆子点头:“他说他是小学校的先生……所以我才叫他晏老师!”
      没错,这一点唐安慈知道。晏北留洋回来之后,居然在一所小学当起了老师。在这期间,他们见过一次。是在街上,两个人的黄包车偶遇了。这个时候,唐安慈也早就不再是学生了,在自己学习过的女中也当着一位老师。
      当时唐安慈还纳闷,有留洋经历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当个小学老师。晏北只说,当老师比较清闲,可以让他有更多时间干大事。至于这大事是什么,唐安慈还没来得及问,车子就把她放在了唐府门口,而带着晏北扬长而去了。
      就在仅仅两个月之后,唐安慈再一次与晏北在街上相遇了。这一次,唐安慈依然坐在黄包车里,在路过一家酒楼的时候,看到了晏北从插着胭脂旗的汽车里走了出来。
      唐安慈有些懵了,她甚至让车夫停了下来,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人确确实实是晏北。她看到他在酒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另一辆插着胭脂旗的车到来。然后,他为里面的人打开车门,毕恭毕敬跟在他后面奉承地叫着“太君”,那样子就像几十年前还存在着的太监跟在主子身后一样。
      唐安慈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她只觉得自己像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在那里,她看不到一点儿光和希望,甚至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压得喘不过气。
      “不是你说的这样,”小豆子反驳唐安慈,“晏老师对我可好了,怎么可能会是日本人?”
      “不许你再叫他老师!”唐安慈红着眼睛,对小豆子吼了一声。这时候,她听到外面有小孩子的声音:“长亭外,古道边……”她努力地抬头去看,却被厚厚的墙壁挡住了视线。但她可以很清楚地听到,甚至是小孩子们踩碎落叶的声音,还有他们手里的风车沙沙作响。只是这些声音一开始格外分明,后来渐渐地远了,消散了。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安慈姐姐,这首歌我也会唱。”小豆子想尽力安慰唐安慈,唐安慈只是抱着双膝,眼神空洞,看不出是喜是悲。
      前天,她上完课从教室走出来,就被晏北和一群穿着日本军装的人拦在了校园里。
      “唐小姐,别来无恙啊!”
      唐安慈把头扭到一边,她即使多看晏北一眼,也会觉得无比恶心。
      “唐小姐这些年真是长本事了,居然做起了共产党,与皇军做对!”唐安慈怀里的书掉到了地上,眼睛闪烁着泪,依然为自己辩白:“你别瞎说……我才没有……”
      “哼,没有?”晏北一声冷笑,“都做到军区司令秘书了,还说没有。”
      看来,这群人已经掌握了唐安慈的底细,唐安慈再剖白也无济于事。晏北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日本兵就控制住了唐安慈。唐安慈本能地挣扎着,依然倔强地念念有词:“你这个滚蛋!日本人的走狗!”
      晏北低下头笑了一声:“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呸,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唐安慈嘴里丝毫不认输,晏北拔出腰间的日本军刀指向她的胸膛:“嘴里再不干不净的,小心我杀了你。”
      唐安慈确实是军区司令的秘书,她知道太多太多党的机密,所以才会被日本人如此重视。唐安慈也怕,万一她没有经受住严刑拷打供出了党组织,那将造成不可想象的后果。只有死人是不会开口的,索性现在就义,也算保全了党和国家的事业。
      于是,没等晏北用刀刺穿她的胸膛,唐安慈居然自己向刀上撞了过去。她本来瞅准的,这一撞上去必死无疑,万万没想到,晏北突然收回了军刀,但还是划伤了她的肩膀。
      晏北手一软,刀也无力地掉在了地上,刀尖上有鲜红的血,像钉子一样直直地钉入了所有人的眼。唐安慈捂着伤口的手也被血浸染,月牙白的旗袍也被点染了,像玫瑰萎在了雪地里。
      “安慈,”晏北的语气突然和缓了许多,“我是为了你好!”他依然吩咐手下人把她押送到了这里,但并没有折辱她。
      小豆子睡熟了,唐安慈却睡不着。她已经想过了无数办法,她撬过门锁也爬过窗户,可是都无济于事。手无寸铁的她还是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虽然没有任何枷锁,却也动弹不得。她睡不着,也不敢睡着,她终究还是怕的,怕睡着了就永远也醒不过来。她还太年轻,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渐渐地,有鸟的叫声了。唐安慈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她似乎嗅到了枯枝败叶在泥土中腐烂的气息。
      门支呀一声开得突然,仿佛是被什么重重地撞开的。小豆子也被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含混不清地问着“怎么了”。
      “把他们俩带走!”晏北一声令下,四个举着枪的士兵挤进了屋子,把枪口对着唐安慈和小豆子。小豆子被吓得“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晏老师……”
      “小豆子别害怕!”唐安慈狠狠地盯着晏北,“我不会允许他伤害你。”
      “谁说我要伤害你们了,”晏北走到小豆子身边蹲下身,“我只是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而已。小豆子,你别怕,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他用粗大的手掌摩挲了一下小豆子的脑袋,眼神里也尽是温柔。
      晏北带着他们俩走出了这间屋子,唐安慈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在这短短的两天里,她曾无数次幻想着走出这牢笼的场景。她以为外面会有安睡的雀儿被惊醒,会有争奇斗艳的桃李,还有清徐而不失绵厚的微风拂面。可是她忘却了,如今正是秋天,只有梧桐叶落。晏北带他们走进了一所飘着胭脂旗的房子,门口有重兵把守,想必是个十分重要的地方。晏北又将他们关进另一所房子里,自顾自地扬长而去。
      “安慈姐姐,晏老师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唐安慈扭过头去,“都说了,不许再叫他老师!”
      小豆子反驳:“可是,晏老师待我很好……”
      “他那是骗你的,”唐安慈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小豆子的话,“他待你好,会把你关在这里?”
      “安慈姐姐,你是不是认识我爹?”小豆子突然转移了话题。唐安慈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没有办法否认,但也不能就此轻易地承认。
      这时候晏北回来了,唐安慈不需要再回答这个问题。跟他在一起的,是一位矮小的日本军官。果然是倭寇,唐安慈在心里嘲讽他。
      晏北和日本人讲的是日语,唐安慈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神情和语气可以分辨出,他们是发生了争执。忽然,晏北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原来在他的腰间藏了一圈的手榴弹。他指着唐安慈和小豆子,对着日本军官大吼。唐安慈多希望她听得懂啊,这样她就可以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日本军官沉默半晌,终于举起了双手。晏北看了一眼唐安慈:“你带他走吧!”说着拔出腰间的手枪:“这个你会用吧?”唐安慈点点头,接了过来。
      “那你……你……”唐安慈突然有些担心,因为她觉得晏北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诀别。“不用管我,你带着他,快走!”
      唐安慈牵起小豆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晏北。就在要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小豆子忽然甩开了唐安慈的手,冲到她的身后:“不许伤害安慈姐姐!”
      随着一声枪响,小豆子大叫一声,倒在了血泊里。唐安慈本能地转身,用晏北交给她的手枪反击,打伤了日本军官的手臂。晏北的情绪突然异常激动,他指着腰间的手榴弹,对着日本军官大吼大叫,甚至作势要拉开拉环。
      日本军官已然受了伤,又畏惧晏北腰间的手榴弹,于是把枪放在了地上,对着唐安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唐安慈顾不得其它,背起倒在地上的小豆子,拼命向外跑去。那枪是对着唐安慈胸口开的,小豆子个子矮,所以打在了他肩膀的地方。虽然唐安慈肩膀上也有刀伤,但远远没有枪伤严重。血浸透了唐安慈的衣服,肩膀和后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甚至还有血顺着她的小腿滴到了地上,像鲜红的珠子无声地摔碎。
      “安慈姐姐……”小豆子挣扎着说话,“我……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别胡说,别胡说,”唐安慈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泪如雨下,“姐姐不会让你有事情,绝对不会!”
      “安慈姐姐……”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我……我想……问你……”
      “你问!你问!只要姐姐知道,就一定回答你!”唐安慈已经开始声嘶力竭地哭泣,她心疼背上这个孩子,也害怕失去他。
      “我爹……我爹……到底……为什么……不要……我和我……娘……”
      “他没有,你爹没有,”唐安慈慢下了脚步,“你爹是共产党,我也是共产党。你爹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他随军打仗去了,所以回不了家。小豆子,等赶走了日本鬼子,你爹就能回来了!”
      唐安慈能感觉到小豆子在她背上笑了,她觉得欣慰,因为这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都可以明白,唐安慈和他爹做的事是对的:“我爹……是英雄!”
      “是,是!”唐安慈又加快了脚步,她的心中第一次有了一股暖流,那是一种被认可的自豪感。
      “晏老师……他……也是……”小豆子挣扎着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唐安慈手里,“他让我……交给你……”
      那是一枚胸针,透明玻璃的,不值什么钱,还被染上了血迹。但是玻璃里的图案,是青天白日旗。
      “轰隆”一声,唐安慈猛然回头,刚刚走出来的地方燃起了熊熊烈火。大团大团的白色光线汹涌而入唐安慈的眼睛,但就在这一片看不清的光晕中,她仿佛听到了沉闷了一秋的树枝发芽的声音。
      第二日,晨报,第三版,头条:“国民党少将晏北炸毁日军司令部,救出共产党军区司令秘书,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九岁。”
      几十年后,白发苍苍的唐安慈在大屠杀纪念馆的两个姓名前久久伫立:“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晏北……是英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