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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伏草 尚央   ...

  •   尚央
      入夜时分,窗外隐约传来蝉鸣,蝉声凄切,入骨悲凉。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江止欢随手携了件披风,起身出屋。江边寒风萧瑟,吹起她的衣袖。回想起刚才那人离开时悲痛的神情,她心下不免有些悱然。
      终究不过是个失去心爱之人的可怜女子罢了。可是何其嘲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情事悲剧,却令她想起了那个人。
      江边草枯,风吹草摇。若无变故,她现在或许也会成为它们中的一株。可造化二字,偏偏弄人。
      她原是江边草丛中一颗草籽,普通的、不谙世事的,就该顺着风飘到哪处土里安了家,和着其他众多的青草一样历过枯荣,再腐烂到土里,这才是规律。然而他的闯入,却生生打破了这样的规律。
      那天正是个白雾弥漫的清晨,他为赶一艘即行的船,慌不择路的踏进草丛,沾了一身朝露的同时,也沾了她。她附于他衣襟之上,随他一同游历世间,看过他的春风得意,也看过他的颓废孤寂,朝夕相处中,她不觉已深陷其中。
      那日他于房中休憩,火炉舔了素帐一角,转眼就烧的火红,她看着焦急,却无法呼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葬身火海,后来自己也被火舌吞噬。
      入了地府,她依旧跟着他,她以为自己会一直随他,过孟婆桥时她却掉到了土里,从此她便真的成了株草。沐着地府的灵气不知过了多久,她修出了人形,并给自己取名叫江止欢。
      那之后她得了自由身,行动不再受限制,第一时间便想要去找他。可是他转世之后的情况,她一无所知。
      说起来人世这件事也算幸运。黑白无常碰巧到人间有差事,见她为情所困着实可怜,便将她一同带了来,约定差事办完之日再将她一同带回去。
      如今,已是第二年。
      茫茫人海,她不知该去何处寻他,便投机取巧的建了个云烟阁。那些来阁的人,她会用灵力让他们的意识回到过往,就好像他们自己回到过去一样。其实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种骗术。她没有让时光倒流的本领,她所做的,不过是让他们读一次详尽的回忆而已。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只为再寻从前的记忆。
      虽然不是人人皆能如愿。
      而她想要的,只是从别人的回忆中寻到他的影子。
      仰慕“云烟阁“之名而来的人五湖四海内皆有之,或位高权重,或平常凡人,男女老少,来而又去,云烟阁留不住他们的喜怒悲欢。她已不知见了多少痴情人的眼泪,听了多少垂暮者的叹息。焚香入梦,香熄梦散,凉了一席玉枕。梦里梦外,谁言痴与癫?她尚来不及为任何人感叹,时光太匆匆,她甚至抓不住它的一片衣袖。
      世间众生芸芸,所以那日在回忆中看见他时,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在那段回忆中出现了一次,短短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但江止欢还是认出了那就是他。朝思暮念,苦苦相守,她太了解他的气息。
      那是一个将军的回忆。
      丞相幼女及笄,大宴宾客,众星捧月。推杯换盏后他一人步至□□,那是赵晋第一次遇见她。
      “姑娘,这□□偌大,花香醉人,不慎失了道路,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指点迷津?“只这一句话,他们便有了一个美好的开始,可是赵晋从未料到与他笑靥如花的人,居然是一国公主,尊贵之躯。
      后来和她凉亭再见,她泪满衣衫,轻言:“晋郎,我乃一国公主。父皇派我去与北边蛮族和亲,天潢贵胄,身不由己,今生不能嫁与你为妻,一生憾事。“
      她离开的那天他还是去送了。细雨拉长了暮景,她已褪下粗布短褐,乌发盘起,凤冠霞帔。黛青描眉,朱砂点唇,嫁衣红的刺眼。他的姑娘最美的时刻,却已不属于他。
      再后来,他娶了丞相的女儿。大婚那日,张灯结彩,他抱着存了多年的酒,在书房里饮了通宵。世人道他风光无限,娶了丞相的女儿,掌上明珠,前途自是一帆风顺。孙妍也曾哭着对他说:“晋郎,我清楚你与武月公主情深,我与她情同姐妹,可我偏偏也爱上了你。晋郎,现在你是我一人的夫君,忘掉她,好不好?我会去求我的父亲保你仕途平顺。你要什么,我都拼了命给你。“
      可赵晋忘不掉。他忘不掉她的笑。若他那时不只是小小的一个将军,若他不只是握一半虎符,调不动万千禁军,若他……他厌恶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他渴望遥不可及的权力。他终究选择了暂时妥协,安居相府,生儿育女。
      那时一别,就已六年。六年里他左右逢源,扮演一个好夫婿的形象,暗地里却手段残忍,积聚实权。
      ……
      梦醒后,赵晋道了谢,径自离开。他明白江止欢不会将梦中之事说出去,这是云烟阁的规矩。
      看了他的回忆,江止欢已明了他来阁的目的。寄人篱下,卑躬屈膝、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他终于开始行动了。谋权篡位的弑君之事,成则名垂千古,败则株连九族,他要赌的东西,输了毁的是他的全世界,他需要用回忆来坚定自己的内心。
      江止欢右手一紧,捏碎了刚摘的花。
      她在回忆中孙妍的及笄礼上瞥见了他的背影,能够出现在那场盛宴中的人,必定有着不一般的身份。
      而天下大变,势必要牵连那个人。
      她心中已经明了该去何处打听他的下落。
      阴雨连绵,城阙之上的旌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这场雨造足了势,乌云像凝住一般黏在天空中,风也不能使其移动分毫。偌大的紫禁城仿佛蒙了层罩子,黑蒙蒙的一片。
      江止欢倚在雕花木栏上远眺城外,看着黑压压的一片叛军步步逼近,她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
      她站的地方是素有“紫禁之巅“美誉的密云塔。塔位于紫禁城西南一角,占地不大,却修的极精美,瓦石上雕刻着梼杌、獬豸等圣兽,塔尖直通云霄,顶处有凌云之美景,故曰“密云塔“。
      天下鲜有人知这密云塔为谁所修,当中住的又是何人,而孙妍恰是知情者的其中之一。
      那日江止欢趁着赵晋离开,谒将军府,得见孙妍。
      “你是为我夫君之事而来,对吗?“
      江止欢闻言挑了挑眉:“你如何得知?“
      孙妍没有回答,只莞尔一笑,继续道:“你就是云烟阁阁主吧?“
      江止欢不置可否,也没再问她到底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只是走近了,对她说:“孙妍,我是为你而来。“
      “哦,为我?“孙妍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能够为你所用的东西。“
      “你的回忆,“江止欢顿了顿,“你的回忆能帮到我,你即是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可以读人记忆。“
      孙妍浅浅笑了,“我现在享着安乐,回忆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六年了,我做着我的梦,我不想醒。你还是走吧。“
      “孙妍,你到底在逃避什么?“江止欢没有挪动脚步,眼睛定定的盯着孙妍,“那样的回忆让你难以面对吗?“
      孙妍猛地怔住,等反应过来时泪水已湿了眼眶。她紧紧闭上双眼,努力平复紊乱的气息,良久后睁开眼,自语似喃喃道:“好,我帮你。“
      密云塔上,江止欢收住思绪。她转过头,这已不知是她第几次望向那扇门,门扉紧闭,隔绝着门外的寒气。她用手轻轻拨开被风吹的有些零乱的碎发,又整了整衣襟,这才终于端起放于地面的木盘,抬手叩门。手触到门扉的那一刹那她在心里轻轻的说,一国国师,颜世,久违了。
      不同于门外的寒气刺骨,门内倒是十分暖和。屋中陈设简单古朴,无任何华而不实的装饰,只有东西两侧架子上满满的书籍。有一人立于书架前,微微佝偻着腰逐字翻阅,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他转过头,苍颜白发,脸上爬满岁月的痕迹,只有仔细分辨才能看出一点俊秀的影子。
      江止欢停下脚步,目光与他相触。分别多年如今再见,他已垂垂老矣,她终是来晚了。他成了一国国师,高步云衢,听说皇帝那些残忍无比的法令都出自他,他所做的事,罪不容诛。
      “有事?“颜世开口问道,他声音因年老而显得有些颤抖。
      江止欢迈步过去将木盘放在几案上,“国师,今日天寒,宫中特地熬制了玄玉浆姜汤,皇上命奴婢送一些来。“
      颜世搁下书,道:“好,你放那儿吧。“
      他没有多加询问这个面生的“丫鬟“,也没有质疑过当前形势下宫中如何还有这般闲情熬制姜汤,仿佛一切本该如此,没有任何不妥。
      江止欢低头道了声“是。“就向门口走去。
      “慢着“,身后颜世突然出声叫住她,又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声音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江止欢没有回头,忍着心上的抽痛,语气毫无波澜的回答:“伏草。“
      伏兮草兮,困于君兮。
      跨过门槛,她伸手将门合上,靠着门眼泪一滴一滴簌簌往下落。千万个昼夜的等待,她好不容易等来了与他的再次相见,可守在他身旁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
      听见屋内传来一身闷响,她知道是汤里的药起了作用,颜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叛军分成两队,一队径直朝着帝宫方向而去,而另一队则往密云塔方向而来。
      也对,为祸天下的国师,人人得而诛之。
      江止欢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叛军,奋力将全身灵力集中于指尖,指尖很快泛出青色,紧接着生出许多藤蔓,藤蔓细而尖锐,越生越长,在空中妖冶的舞动着,江止欢眼神一凝,藤蔓就刺穿一人的身体。那些叛军瞬间慌了神,吓得往四处逃窜,却从背后被藤蔓刺个对穿,转眼血流成河,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她不知造下如此杀孽结果如何,她只知道她要保护的人沉睡在门后,她不能让那些人伤害他。那一世起火的时候她太弱小,没能保护他,这次就算她散了毕生修为,也不能让这些叛军踏进密云塔一步。
      她发疯似的挥舞着藤蔓,体内灵力也像水一般流逝。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身边朦胧传来雷声。还有人活着吗?她已经看不清,但多半是没有了吧。
      密云阁上,一个女子如翻飞的蝶一般坠落下来,掉在血泊中。
      至少此生是无法再相见了。
      彼岸花吐着娇艳的蕊,蔓延了整段黄泉路,一眼竟望不到边。
      这里便是森罗殿。
      熊熊燃起的地狱火千年未熄,无数幽冥徘徊在这轮回路上,任忘川水波涛汹涌,也淋不湿他们的心。
      可就在这无生无死之地,却居然冒出一根嫩绿的芽来。
      那嫩芽实在是虚弱不堪,风将它吹的东摇西摆,让人觉得就算下一秒它就被连根拔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它却奇迹般活了下来。
      有个人正撑着伞举在它顶上,替它挡着风雨。那人一身青衫,清古内敛,长发披散,眉目清朗。
      他就这样安闲的站着,雕塑一般。
      从路的那头飘过来一个黑袍黑发的鬼,手执长刀,长的是极凶狠的,面上却流露出些怜悯的神色来。
      他飘到男子身旁停住,叹了口气,随后说道:“到时候了,下一世再来吧。“
      那男子没答话,依旧端端正正举着伞,指节发白。
      大概又过了片刻,他才像突然回了神似的,缓缓将伞放在地上,正好将那株草遮了个严严实实,然后转身向奈何桥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那株草身上闪过些微不易察觉的流光。
      那黑袍鬼拢了拢袖子,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的白袍鬼,说道:“可怜见的,这都等了几世了?他一个凡人,难道不懂人妖殊途吗?“
      白袍鬼抿唇笑了笑,声音有些喑哑:“你不也是不懂吗?不然何必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他?“
      黑袍鬼弹了弹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答:“他本就应该知道。“
      他而后顿了顿,复又开口道:“只是那草妖伤了灵根,不知几时才能转醒。“
      “黑无常,你说谁哪?“身后忽响起个熟悉的声音,黑袍鬼转过头,原地哪还有什么青草?正亭亭站着个姑娘。
      无常没有血色的脸被吓得更添一分青紫,一番话说的差点咬着舌头:“江……江……“
      方才撑伞的男子听见这边的声音,刚刚踏上奈何桥的动作一滞,有些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来,曜石般的眸子含着光。
      彼岸花丛旁站着个姑娘,有着碧色的瞳孔,地府的煞风将她满头青丝吹的飞扬。
      他们在地狱的两端对望,中间隔了一整个岁月轮回。那女子倏忽勾唇笑了,轻而又轻,世间的百花开遍也抵不过她展颜一笑。
      男子心中忽然强烈的感觉到,虽然她才刚刚出现,却仿佛是已经在那个地方站很久了。
      已经独自,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而从此以后的岁月里,她将不再孤独。
      【番外】
      元和八年,新帝继位,改年号为武月。
      后世有人评价说从未见过哪个新帝像他这样果决,刚登基就御驾亲征,北上讨伐蛮族。北上的日子是他唯一发自肺腑笑过的时光,此后他再笑时,却只剩无限寒冰。
      武月死在他到达的前两天。
      毕竟武月是汉人,死葬也依了汉族的礼仪。赵晋到的那天她躺在棺木中,毫无生气的脸,双眼紧紧闭着。赵晋将他从棺木中抱出来,转身告诉下属:“将北蛮夷为平地,片甲不留。“
      后来他下令放火烧了北蛮之地,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照的天边都发亮。十年内,蛮夷之地寸草不生。
      那之后,他一人享至高无上的权力,食尽山珍海味,聆遍天籁之音,掌着一方厚土,却再无一个叫武月的女子,与他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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