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诺之旅] 旅行人》不晓得要叫什么

36、机器人的故事

　　隔天，是旅行者们停留在这个家的第三天早晨。
　　奇诺在黎明时起床，在做过轻松的运动后就走到外面。

　　天色一片晴朗，空中万里无云。

　　奇诺来到厨房，可是并没有看到老婆婆……饭厅跟客厅都遍寻不着。
　　她来到老婆婆的房间，看见房门微微开着，便探头进去看……

　　──老婆婆倒卧在离房门不远的地板上。

　　“！？”奇诺立刻冲上前。

　　奇诺慢慢把她扶起来。老婆婆双眼紧闭，气息十分微弱……

　　奇诺抱起老婆婆，并让她躺在床上。

　　“老婆婆……”奇诺的眉头紧皱，“你听的到我说话吗？”

　　“……”
　　老婆婆微微张开眼睛。

　　“喔喔……奇诺，是你呀。”

　　奇诺低声嗯了下。
　　“刚刚你昏倒了……你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吗？”

　　老婆婆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知道……我非常清楚哟……看样子我这身机器的寿命已尽，差不多要坏掉了……”

　　她的唇瓣微微颤抖。

　　“……拜托你，奇诺。我得跟大家道别……能否请你带我去他们那呢……？”

　　奇诺沉默了会。
　　“……不，我去叫他们过来。你这个样子已经没办法动了……我马上回来。”

　　奇诺说完便站起身，转身打开房门。

　　──有三个人正伫立在走廊。

　　“！”

　　“……”
　　这家三口什么话也没说，就走进房间里。

　　……
　　…

　　奇诺看着他们进去，收回视线，她跑回房间把熟睡中的优希和汉密斯叫醒。

　　然后。

　　旅人们安静地把汉密斯推进房间。
　　那家人则站在老婆婆的床边，低头静静看着气息微弱的她。

　　“各……各位……”

　　“是。”

　　“是。”

　　“是。”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的回答。

　　“……”
　　老婆婆缓缓地睁开眼，朝男人跟他太太中间空无一人的地方望去。

　　“各位……我、我对你们来说，有派上用场吗……？”

　　“有。”

　　“有的。”

　　“嗯。”

　　他们三个都点着头回答。

　　“是吗………”
　　老婆婆缓慢地，非常缓慢的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小声呢喃道：“真是太……好了……”

　　她慢慢的吐了长长的一口气，并阖上双眼……

　　再也不动了。

　　*

　　……

　　“她已经去世了。”在一片寂静中，优希轻声开口说道。

　　“是啊。”男人回道。

　　“她其实是人类吧？”奇诺问道。

　　“……是的。”

　　“难怪感觉不像是机器人。”汉密斯说道。

　　“………”
　　而这家人都对此沉默不语。

　　奇诺平静地问着：“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要把她埋葬起来。”男人说，“如果愿意的话，一起帮个忙吧。”

　　……

　　…

　　他们用床单把老婆婆的遗体包裹起来。
　　男人从厨房拿了沙漏过来，把它放进老婆婆贴在胸前的双手里。

　　“请跟我们来。”男人说道。接着便和太太抬起载放遗体的担架走出家门。
　　他们的儿子则背着一个大背包，两手随意的拿起四把铲子。

　　红叶森林里有条供人行走的小道。
　　过了不久穿过树林后，视野也立刻变的开阔起来。只见早晨的太阳照着雄伟的山谷，斜射的阳光把湖水映照的闪闪发亮。

　　这家人把遗体放下来，开始在山崖旁可清楚看到湖面的位置挖洞。旅人们也帮起忙。

　　洞挖好了，男人把遗体抱进洞里，慢慢的让她躺下。至于儿子则打开背包，从里头掏出一个人类的头盖骨。

　　那是个成人头盖骨，已经略微泛黄，头部左侧还严重破裂。
　　男人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头盖骨摆放在老婆婆的头旁边，然后儿子又拿出一个形状较小的孩童头盖骨。男人又把它把放在另一侧。

　　男人对着旅人们说：“那是她的丈夫跟儿子。”

　　男人从洞里爬出来之后，便开始用铲子挥土盖在老婆婆的遗体上，他太太跟儿子也不发一语地照做。

　　奇诺和优希也从另一头这么做。

　　……有好一阵子，只听得到晨间的鸟鸣、风吹着树叶沙沙声。
　　以及，为死者埋葬铲土的声响。

　　*

　　站在刚堆起的坟前，旅人们默祷了许久。

　　“……”两名旅人几乎是同时间结束了祷告。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奇诺回头对他们一家人说，“非常感谢你们收留我们住宿。”

　　男人注视着旅人许久，然后问：“你们不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

　　“刚刚埋葬的老婆婆是谁？我们三个是谁？湖底又是个什么地方？”

　　“……”

　　“怎么样？我们能回答你的所有疑问。”太太微笑着说道。

　　优希看了下沉默的奇诺，然后对这一家人轻声说：“那么，就麻烦你们了。”

　　男人、女人跟小孩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接着又露出了微笑。

　　男人说：“首先，请你看这个。”
　　说完，他把双手贴在他儿子的头上，往左转了两圈……儿子的头被男人转了下来。

　　“！”奇诺一瞬间僵住了。

　　那个『儿子』缓缓露出笑容。
　　他的头跟身体之间，连接着好几条相当引人注目的细管。

　　优希瞪大了双眼：“你们是……”

　　“没错。”太太说着，便用右手把自己的左手拆下来。
　　而男人把儿子的头装回去后，换成把自己的脑袋给摘下。

　　“……机器人？”奇诺惊讶不已。

　　“哇──真想不到！你们真逼真哎！”汉密斯开心的说道。

　　男性机器人把自己的脑袋装了回去。
　　“没错，我们都是机器人。接下来，就让我们从国家的事开始解释吧。”他说道。

　　“旅行者，我猜你们是听说某个相当罕见、位于谷底的细长型国家，所以才过来这边。”女性机器人说，“不过，你们大概不知道那个国家的两支民族，自建国以来就互相仇视，是个争端不断的国家吧？”

　　“他们不仅在政治上对立，偶尔还会引发流血事件。不过，人们还是抱持着不久就会安定下来的幻想，也看清自己无处可去的现实，而继续留在国内。”儿童机器人站着说：“『她』就是那个国家的居民。”

　　“直到五十年前，她曾是那个国家的机械工程学博士。”男性机器人说：“当时才三十岁的她，在那个世界被称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这样啊……”
　　“难怪她能修好汉密斯。”
　　“原来如此。”
　　旅行者们像是理解什么般说着。

　　女性机器人说：“她拥有能独力制造出摩托车所有零件的能力。而且即使是制作仅有实物百分之一的小零件，她也能让它连引擎内部都运作的完美无暇呢。”

　　“好厉害啊！”汉密斯佩服地说道。

　　儿童机器人说：
　　“她因为厌倦国家主导的研究，所以自行创立研究所。她的目标是制造机器人。而且是过去从没有人尝试过的，专为人类工作、跟人类长的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男性机器人说：
　　“她的想法是『机器人将让人类免于工作的束缚，最后，大家就会有更充裕的空间。什么民族差异、抢夺狭窄的土地等争执，就会显得微不足道了吧。』”

　　女性机器人说：
　　“于是，她专心研究。即使她拥有才干，但要完成性能符合她理想的机器人，并没有那么简单。她日复一日待在研究所里，跟挚爱的丈夫、可爱的儿子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这种情况，待在实验箱里的我们全看在眼里。”

　　“她只能寂寞的看着全家福照片，然后不停的进行研究。最后，她终于成功制造出三具完美的机器人。”儿童机器人说道。

　　“她欣喜异常的拥抱我们，并急着想把研究成功的消息告诉她最想先通知的人们，于是我们便连忙开车赶回她的公寓。她开心的说：『希望带给大家惊喜，所以要等到最后揭开秘密。』”
　　男性机器人滔滔不绝的说：“但是，当我们抵达的时候……她住的公寓却不在了。只看到严重爆炸后的痕迹，公寓已经变成一座瓦砾残垣。那是场因民族间的争执，所引发的恐怖攻击。”

　　“她跳下了车，奔向原本是公寓的断垣残壁。接着，从一具具罹难者的尸体中寻找，最后找到了头部破裂的丈夫跟下半身不见的儿子。然后她笑着对我们说：『好了各位，我先生跟儿子正在等着呢！我们准备庆祝吧！』”
　　女性机器人眯着眼睛继续说：“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她就突然闯进公寓，结果，她被崩塌的瓦砾给埋了。我们把她救出来并带回研究室治疗，原本她的状况相当危急，但在数天后终于恢复意识……只是，那已经不是当初创造我们的她了。”

　　儿童机器人哭丧着脸说：
　　“醒来之后的她问我：『现在几点了？』当我告诉她时间，她却说：『糟糕，主人差不多快回来了，我得赶快去做晚餐才行！』然后，她就想拖着重伤的身体爬起来。我只好马上给她注射镇定剂……也只能那么做了。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又询问我们：『你们是我工作的家庭吗？』……这句话她问了好几次，逼的我们最后只好回答她：『是的，没错。不过你目前还在制造中。所以，请再稍等一阵子吧。』
　　“我们仔细检查她的脑部，想查出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该怎么做才能治好她？……可是，都检查不出结论。如果她是机器人，我们就能马上找出故障的地方吧。”

　　“……后来呢？”奇诺问。

　　男性机器人看看其他两部机器人，然后代表他们说：
　　“后来，在等待她□□创伤恢复的那段期间，原本『微不足道』的争执却越演越烈。连日不断发生恐怖炸弹事件，随之而来的是报复性的恐怖攻击。我们担心她的生命安危，便躲进研究所的地下室。过了没多久，丑陋的内乱终于爆发。吵闹纷扰的日子持续不断，最后，却突然停止了。因为人口的激减，导致这个国家无法存续下去。
　　“那些人，有一段时间曾聚集成几个团体过活，不过还是为了争夺粮食而互相残杀。最后，大家就抛弃这个国家，纷纷出走。他们的行踪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不过，如果在旅行者间并没成为话题的话，恐怕是……”

　　“我想也是。”奇诺点头认同道。

　　“然后等一阵子后，我们把她带到地面上。她笑着这么说：『天啊，怎么会乱成这样？如果是能把这里清理干净，会很有成就感呢！』而我们跟她说：『不必了，我们打算搬家。要搬到山谷上面的森林里，是一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地方。就请你在那里替我们工作吧！』……从那时起的五十四年又三百四十三天里，我们一直扮演着这个不自然的家庭。”

　　“原来是这样呀……”优希呢喃道。

　　“所以，那座湖又是怎么回事呢？”汉密斯问道。

　　“是我们做的。为了不让她想起痛苦的回忆，我们造了一座水坝将它淹没……只是，我们万万没想到湖水竟然会变得这么清澈。”儿童机器人说道。

　　奇诺微敛眼眸问：“关于老婆婆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这件事，你们早就察觉了吗？”

　　听到奇诺的质问，女性机器人答道：
　　“是的，我们经常扫描她的健康状态……不过唯独老化这点，我们束手无策。我们真的帮不上忙。”

　　“是吗。那么，我们已经没有疑问了。”
　　奇诺平静地说：“我们把行李堆好后，就会马上出发。”

　　而这时三个机器人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被她创造出来，为了人类──为了她而工作。可是我们的职责已经结束了……不过！我们的工作却只有这么一个！
　　“旅行者啊，不晓得我们能帮你们什么忙？请尽管吩咐！
　　“要是没替人类做些什么事，我们就没有存在的理由。如果只是毫无目的的活在这个世上，那是很痛苦的事啊！”

　　优希迟疑地看向冷静的奇诺。
　　而奇诺则回答：“我们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请不要这么说！一定有吧？我们能给你们帮助，成为你们生命中必要的一员！成为朋友、亲人、孩子、恋人、奴仆，甚至也能成为敌人！”

　　“抱歉，我没兴趣。”奇诺面无表情的回答。

　　“难、难道你心里没有任何重视的对象吗？”

　　“……即使有，也并不需要你们。”

　　他们又异口同声地说：“请别这么说，让我们为你们做点事吧！”

　　“不了。”奇诺再次摇头拒绝。

　　“……我们，派不上用场了吗？已经没有用了吗？”

　　“……”

　　“……”

　　彷佛从旅人们的沉默中得出结论──

　　“是吗？”他们三个都呢喃着。

　　接着，机器人们转身慢慢的往前，机械地行走。
　　他们从旅行者的视线里消失了。

　　──不远处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

　　某片广阔的水中，多出了三具机械生命。

　　湖水渐渐变得透明……他们也开始随着重量往下……

　　“──”
　　他们张开双手，像是飞向城镇似地，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