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诺之旅] 旅行人》不晓得要叫什么

3、心痛之国

　　旅者们来到工厂研究所区域，参观了全自动控制的工厂。
　　进行热切说明的向导还是机器。

　　“请问这个国家为什么看不到人呢？”
　　奇诺向机器询问。但并没有从机器口中得到回答。

　　傍晚天色变暗前，旅人们回到了昨晚留宿的饭店。
　　虽然看过其他的饭店，且感觉都不错，但是奇诺太喜欢原本饭店的早饭，所以他们又特意横跨了街区，返回到东门。

　　路上，一个人也没见到。

　　次日早晨，比奇诺先一步吃饱的优希走向餐厅柜台。

　　“那个……请问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不出门吗？”优希对柜台内的机器问道。
　　然而，还是没有从机器口中得到答复。

　　于是优希走回位子，坐了回去。
　　始终注意她举动的奇诺，边咀嚼口里的食物边眨了下眼看她。

　　“奇诺，你觉得为什么这里的机器都没有回应呢？”

　　“……唔。”
　　奇诺咽下食物后说：“也许是制造机械时，没有建置相关的回答程式吧。”

　　“这样啊……”
　　得到回答，优希小声打了呵欠，揉了揉眼睛。

　　“我又想睡觉了，奇诺。”
　　“那就睡吧。等我吃饱，我们再回房间休息一下。”
　　“嗯……”优希慢慢趴在桌面上，双臂枕著脑袋道：“晚安，奇诺。”
　　“现在是早上了哦，优希。”奇诺说道。

　　在对方阖上双眼，呼吸平稳时，奇诺捧起咖啡，轻抿。

　　*

　　充分休息并给汉密斯补充了燃料、购买完旅行所需的干粮后，他们沿著市中心全速朝著西边驶去，准备从正西边的门出城。

　　汉密斯的引擎声在清晨的森林中回响。
　　奇诺不想在居住区制造噪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中有处平缓的山岗，奇诺驶到岗顶，熄了引擎。他们牵著车，沿著坡道徐徐滑下。

　　每见到一处人家，奇诺和优希会偷看一眼有没有人在。但谁也看不到。
　　下了坡，汉密斯随著惯性走了一段，停住了。等优希坐上边车，奇诺正想发动引擎时，离开道路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了人的声音。

　　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优希警觉地抬起头，而奇诺向周围张望了一下。

　　在一栋生长著精心修剪过的草的院子，有一个男人蹲在那里，正在摆弄小巧的机器。
　　男人专注集中精神在修理机械，并没有注意到观察他的旅人们。

　　“这还是在这国家，这么近看到的第一个人。”汉密斯小声嘀咕道。

　　优希跳下边车，身后跟著推著汉密斯的奇诺。他们悄悄地走过去，然后向那个男人打了招呼。

　　“你好，打扰了。”
　　“早上好。”

　　“──呜哇！”
　　被旅人们突如其来的招呼声吓到，男人惊得跳了起来。戴一副黑边眼镜的男人回过头，表情就好像见到鬼，一脸的惊愕。

　　“干、干干干什么……”

　　“没事吧？”奇诺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你你、什什什什什什么人──什什什什么时时时时时时……”

　　实在不是正常的反应。

　　“是不是语言不通啊？”汉密斯猜测道，“他是在做自我介绍吧？他叫『什什么时』吧？”
　　“哎，原来是这样吗？”优希不解地说。
　　“怎么可能。”奇诺道。

　　“你你你你们……”
　　男人指著旅人们，错愕地问道：“你、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啊？”

　　也许是从旅人疑惑的表情中反应过来，男人表情突然和缓起来，然后又变得相当高兴。

　　“你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只知道你在说什么。”奇诺冷静地说道。

　　男人看起来更兴奋了。

　　“没错！我也听不到你们在想什么！──啊，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是旅行者吧？是吧？是吧？一、一、一起喝茶怎么样？！难、难道你们要走了吗？我求你们了，陪我喝杯茶吧！”

　　“……”
　　优希被他的反应吓得瞪大双眼。她看向奇诺。

　　“出发时间再延后一些倒是没什么……”
　　奇诺瞥了优希一眼，然后对男人说：“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人都不到外面来吗？”

　　面对奇诺的提问，男人猛力地点著头。

　　“行行行！我全告诉你们！”

　　*

　　这个男人有个明亮宽敞的家。
　　屋内有气派的木质桌椅。在窗外，看得到经过精心照料后的林中庭院，那里生长许多美丽的鲜花和像药草的植物。

　　房子里没有其他人。

　　奇诺脱下外套，交给身旁的优希后，他把汉密斯支在不会妨碍出入的门旁。

　　“来，快请坐。”男人招呼道。

　　等旅人们坐到椅子上后，男人走进厨房。
　　片刻，他拿著餐盘走了出来，上头有三杯马克杯。男人坐到了旅人们的对面，并将装有茶水的马克杯放到他们面前。

　　“这是用从庭院里采摘的草做的茶，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不过，这种茶在这个国家里很受欢迎。”

　　优希先一步捧起茶杯，她喝了一口。
　　而奇诺闻了闻茶香，道：“这味道蛮有意思的，叫什么茶呀？”

　　“这茶叫『毒多美』。”

　　“毒？！那里面有毒？奇诺别喝！优希也赶快把茶吐掉啊！”听到男人的话，汉密斯不由得叫起来。

　　“咦？可是……”优希愣了下。

　　“别可是了！把茶吐掉──奇诺！你快帮她催吐啊！”

　　“……”
　　奇诺没有听汉密斯的话做出什么催吐的举动。他仔细观察优希。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奇诺问道。

　　“没有。”优希摇头道。

　　“是吗。”
　　得到没事的回答后，奇诺没有喝下茶。他观察了下马克杯，然后看向男人。
　　“这是有毒的茶吗？第一次喝的人没关系吧？”

　　“哈哈，你们可真的是旅行者呀……”男人开心地笑道，“对不起，我没有戏弄你们的意思。『毒多美』并不是说有毒，而是祛毒、消毒的意思……哈哈哈，是呀，一般人要是听到毒什么茶的话也难免会觉得别扭。而且……怎么说……呢……”

　　男人的表情说著说著，由笑脸变为无表情，最终又变为了一副哭丧脸，且大声地哭出了声来。

　　旅人们还没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著他哭。

　　然后，优希最先反应过来。

　　“那个……你还好吧？”她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呜……谢、谢谢……谢谢你……”
　　男人掉著眼泪，抽了两下鼻子，慢慢说道。
　　“能和别人、像这么交谈……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十年前……不，可能还要更久……咦？”

　　男人呆住了。他看著眼前倾身过来，用袖子为他擦拭泪水的优希。

　　“那、那个……”

　　“你过得很辛苦吧。”
　　优希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又轻轻摸摸他的头说：“好乖、好乖哦。”

　　“呜……呜、啊……”
　　也许是真的是太久没被人这么对待，男人的眼眶更红了。
　　“我──我……啊啊啊……”

　　*

　　男人的哭声过了一阵子。

　　“能请你谈谈是什么状况吗？”
　　等优希坐回位子后，奇诺看著逐渐平静下来的男人，冷静地问道。

　　“啊，当然、当然可以……”
　　男人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眼泪，又擤了鼻子，不住地点头。

　　“我现在就跟你们解释，这个国家的人彼此互不见面的原因。”

　　男人重新戴上眼镜，他看著奇诺，缓缓舒了一口气。

　　“简单来说，这里是可以理解别人痛苦的国家，所以彼此不会见面──不，是『不允许见面』才对。”

　　“能理解别人的痛苦，是吗？”奇诺问道。

　　“什么意思呀？”汉密斯疑惑地问道。

　　“──将来要做一个能理解别人痛苦的人。你们以前有被父母这样说过吗？”
　　男人缓缓吐气，然后喝了口茶。
　　“这样一来，就不会做让对方讨厌的事，更不会做出伤害对方的事了。要是能知道别人的想法，那是多么方便又了不起的事啊……你们没有这么想过吗？”

　　“有啊！当然有！明明优希骑车技术超烂，但奇诺他就是会胡来答应……”

　　“不好意思呀，汉密斯。”奇诺为了掩盖掉汉密斯的发言，用淡淡地语气说道。
　　他身旁的优希缩著身体，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般喝著茶。

　　“哈哈，总之这个国家的人们就认真地想过这件事。自古这个国家就是由机器来做所有的工作，人类进行享乐。这里一直是个食物充沛、富饶又安全的国家。于是，人们有了不少闲暇时间，就挑战起各种动脑的事情来。人们发表新的公式，不懈地进行科学探索、文学、音乐创作什么的。”

　　“听起来真不错呢。”优希说道。

　　“对吧？然后，之后有一天，有个研究人脑的医学小组有了个划时代的发现……那就是，对人脑未曾使用过的地方加以开发，人类就可以彼此直接传递思想。”

　　“直接传递思想？”奇诺露出诧异的神色。

　　汉密斯问道：“那是怎么回事呀？”

　　“比方说，我在头脑里想著『你好』──这样呢，就可以向周围的人打招呼了。而且，不只有这么简单的事。当我悲伤的时候，悲伤的心情也会直接传达给对方。别的人理解到我的痛苦，会安慰我、帮我一起想解决的办法。连婴儿的难受和高兴，做母亲的也能感受得到。用俗话说，就是心灵感应。”

　　“这样啊。”

　　“原来如此。”

　　“是这么回事啊。”

　　旅人们不约而同地点头。

　　“这个国家的人都称赞这个伟大的发现。这样人们可以从心底相互表达意思，相互了解。从前那些理不清头绪的、词不达意的交流都可以通过这种最古老的方式得以实现！大家都这么相信著。于是，为了给所有人都赐予这种能力，人们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开发脑的方法，并完成了这种药。这一切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然后，全体国民都喝下去了。”

　　“所有人吗？”汉密斯问道。

　　“是啊，所有人。大家都想高人一头、都想进化，不想被落下。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进化了……”

　　“后来怎么样了呢？”奇诺不自觉探出了身。

　　而男人则露出略显悲伤的表情。

　　“现在我要说的都是我个人的经历……我喝了药，第二天早上一醒来，脑袋里就响起『明白吗？明白吗？』的声音。房间没有任何人，我很害怕，远处的人的声音真的传到我头脑里来了。当然，并不是有一句什么人说的『明白吗』传到我头脑中来，而更像是自己在想『明白吗』。我就想『我明白呀』，立刻又有了『我也明白，太厉害了』的想法。”

　　“接著，又传来了『我就在门口』的想法。我慌慌张张出去一看，是我那时的恋人。心灵感应的能力得到了验证，我和她高兴得不得了，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传递著『我爱你』的念头……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想笑。”

　　男人停顿了一下，呼了一口气。

　　“我那时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们从此开始一起生活，就这样过了几天。后来……有一天，我看到她给药草浇水，水浇得太多了。于是我就想，『怎么搞的？不是曾经提醒过她吗？到底要说几遍才能长记性啊。』”

　　“就在我刚想对她说『你弄错了』的时候，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瞪著我。头脑里直接传来了她的回答──『什么呀，说什么要说几遍才能长记性，你当我是白痴啊？』”

　　“没错，我的思想传递给她了。尽管我并不想这样，但她突然的回答令我不知所措，就想『这是干麻啊，有必要为这点小事就发这么大脾气吗？』──这一来，她又有话传来了，『这点小事？你说这点小事？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原来对你就成了一点小事！？』”

　　在旅人们的沉默中，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那是一种自嘲似的笑容。

　　“后来，我们经常用心灵感应吵架。其实她对我的学历和头脑，一直抱有自卑感。我和她交往多年，一直没有察觉……当然更不知道，她一直认为我应该早就注意到这些。”

　　“『我再也无法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冷血动物在一起了！』她扔给了我这个念头就走了。我只是茫然地呆呆站在原地……很可笑的故事吧？因为彼此能够将内心想的直接传达给对方，才使得两人的关系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我们算是以笑话结束，还算是不错的……”

　　“与此同时，在某个地方，有个人遭遇了事故快要死了。那人临死前所想的，传达给那些慌张奔来的人们，让他们都发了疯。在另一个地方，以前一直合作无间的两名政治家，实际上都准备出卖对方。结果，这个想法暴露了，他们在议会互相残杀起来，到最后也没有分出胜负，两人都觉得疼就住手了。在学校，由于大家互相知道答案，考试根本无法实施──啊，说起来还有因为靠近年轻女性，而被起诉□□未遂和猥亵罪的可怜虫。”

　　“类似这样的事到处都发生。在一周里，整个国家陷入了恐慌状态。至此，我们才意识到知道自己和他人想法的恐怖。别人的想法，完全变成了透明状态──这哪里是什么进化？不过，能注意到这一点也许能称之为进化吧……不，也许只是单纯的进步。”

　　“『能理解他人的痛苦就能关心他人，彼此也将更互相尊敬友爱。』……这真是弥天大谎。自己并不感觉痛苦时，却感知到别人的痛苦，这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的事，而且事主的痛苦也消除不了……解决这个混乱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远离他人。彼此间隔数十米远，既不必担心远处的声音传过来，也不必顾虑自己的思想传过去了。”

　　“所以我们才没在街上看过什么人。”优希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样啊。”汉密斯感叹道。

　　“就是这样。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患上了纯粹的对人恐惧症。但好在由于机器的发展程度已经相当发达，这里生活单靠机器就足够了。所以大家就在森林里偏僻的房子过日子，直至今日，都在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独自享乐……这个国家已经近十年没有小孩出生了。所以，不久这里就会灭亡的吧。但那是我死后的事了，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

　　男人站起来，按下了身后一部机器的按钮。
　　音乐声响了起来。这是一支电子长笛演奏的舒缓的曲子。

　　“……真是首好听的曲子啊。”奇诺听了一会后说道。

　　听到他的话，男人微微笑了笑。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十几年前在这个国家很流行。听到它，我总会很感动，每逢此时我就想著『别人听这首曲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感动呢？』，我很久以前和恋人一起听过，她也说这曲子很好听，而实际上她又是怎么想的呢？就像现在，奇诺，你又是在怎么想的呢……但我并不想知道答案。”

　　说到这，男人把眼睛闭上了。

　　*

　　过了一会，曲终。

　　该是离开的时间了。

　　“好吧。也许对于旅行这来说有些多余──但是，路上小心。”男人站在屋外说道。

　　奇诺和优希都戴上帽子，扣好风镜，上了车。

　　汉密斯启动了引擎，嘈杂的排气声不绝于耳。

　　“多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谢谢你的招待。”

　　“谢谢啦。”

　　“哪里。能和你们交谈，我很高兴，真是相见恨晚……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男人边说边微笑耸耸肩。

　　“你的茶很好喝，谢谢你。”奇诺说完，前倾身体，收起了汉密斯的支架。

　　“──啊！那个！！”
　　在奇诺启动汉密斯，旅人们要骑车离去时，男人突然慌张地大叫。
　　“稍微、稍微等等可以吗？我还有件事想说！”

　　于是，奇诺熄了汉密斯的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那个！请问你们是情侣吗？我没有特别的意思，但就是觉得你们感情很好，又有默契，我猜测旅行的伙伴是情侣挺正常……”

　　“不是哦。我们只是伙伴。”优希说道。

　　“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男人松了口气。他朝旅人们跨了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那你们能不能陪我一起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啊？这里很安全，除了见不到人以外是个很好的地方！能够安安心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样啊？你们把这个城镇作为旅行的一个据点也行哦！另外、那个，如果优希你不介意的话，和我……”

　　“不必了，我还是喜欢旅行。”优希摇头道。

　　“这、这样啊……抱歉，我说了古怪的话，是我不好，那个……”男人的脸通红，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别介意。谢谢你的好意。”

　　“……”

　　对话就这么陷入沉默，而奇诺默默地又发动了汉密斯的引擎。

　　然后，奇诺回过头。
　　他看著男人，刚好和抬起头的男人的目光相对──奇诺微微一笑。

　　男人先是一惊，然后也害羞似的微笑起来。

　　男人轻轻摇了摇右手。

　　奇诺微笑著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前方，开动了汉密斯。

　　*

　　出了城，日头渐渐西下，映入行驶在的草原之路上的旅人们的视野内。

　　“奇诺，最后你和那个人对视了吧。”汉密斯突然问。

　　“嗯？啊。”

　　“然后，他好像害羞了哦？”

　　“……唔。”

　　“明明他误会你是男孩子？”

　　“啊？什么呀？”
　　汉密斯捉弄的语气太过明显，奇诺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

　　“奇诺想跟他住在一起吗？”边车上的优希突然问道。

　　奇诺笑著说：“这怎么可能呢。”

　　“那就好。”彷佛松了口气，汉密斯说道。

　　“……啊，这么说起来。”
　　在道路行驶了一会，好像猛然想到了什么，奇诺眨眨眼睛。

　　“我老觉得那个人最后看我时，好像在说『不要死』。”

　　“是吗？然后呢？”汉密斯问道。

　　“于是，我就回答他『谢谢』。”

　　“这样啊，那也不知道真正传达给他没有啊？”

　　奇诺微微一笑，淡淡地答道：“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