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诺之旅] 旅行人》不晓得要叫什么

14、吃人的故事

　　在白雪皑皑的森林中。
　　白色的地面上，高大的树木伸展着细长的叶子。

　　透过树枝间的空隙看到的天空，铺盖着一片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下起雪来的、浑浊低沉的乌云。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
　　除了偶尔从树枝上啪啦啪啦掉落的积雪声以外，什么也听不见。

　　有一只野兔，全身除了耳朵尖外都是雪白。
　　兔子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足迹，一点点前进着。偶尔停下一会，微微颤动耳朵和头，然后继续蹦跳着前进。

　　这样重复了一阵之后，兔子一下子停住了，摆动着耳朵。

　　──兔子雪白的头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

　　同样是在这片森林里，有个人穿着带帽的防寒服，脸上还有一副一体式的黄色风镜，面容被从脖领子里探出来的面罩遮掩。

　　他靠在一棵树的树干旁，腿伸到前面，屈膝坐在地上。
　　一支细长的手持型自动说服者双手持在膝间，还带着口琴形状的消/音/器。从枪管下的小孔里射出一缕红色的光线，它正对着兔子的脑门。

　　他微微吐了口哈气，缓缓扣动了扳机……

　　咔嚓。
　　兔子的头喷出了血。

　　兔子猛地一颤就倒了下去，不动了。
　　流出的血使白毛染红，将兔子身下的雪融化了一些。

　　*

　　在森林里，有一条路。
　　这是一条笔直的、砍伐树木之后修造的路，现在整个被冻成冰的雪所覆盖。

　　在这条路上，停着一台摩托车，边车上坐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穿著与击杀兔子的人相似，穿着保暖的防寒衣，脖子上戴着同款的风镜，看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而摩托车被改造成便于雪地行走的形态。
　　不论是本体，或是另外加装的边车，所有轮胎都装载了能深深插入冰雪路面的大头钉。

　　“我打到了哦，优希、汉密斯。”
　　手里拎着倒捆着脚的兔子的人，向那人与摩托车说道。

　　“嗯，看到了。漂亮的射击。”被称为优希的人说。

　　“真不错，这样一来就用不着动用随身干粮了，奇诺。”名为汉密斯的摩托车高兴地道。

　　被称为奇诺的人点点头。
　　他把兔子装进袋子，绑在汉密斯的行李架上。

　　奇诺取下了风镜，约十几岁的样子，清秀的模样有些让人分不清性别。
　　他有短而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和一张精悍的脸。

　　他轻轻擦了把汗，重新戴好帽子，然后说：“我们快回去吧。他们要是死了，我可就难堪了。”

　　“难堪？”汉密斯问。

　　“就是没面子。”

　　“对谁？”优希问。

　　“对兔子哦。”

　　奇诺打开汉密斯的引擎，森林的宁静立刻被引擎声所打破。
　　他们重新戴上风镜和面罩。奇诺将双脚踏在了辅助滑板上，发动了汉密斯。

　　*

　　在银白的道路边上，停着一辆型号较新的卡车。
　　轮胎和车体的下半部完全被雪所掩埋，完全没有移动的可能。在车顶积着厚厚的雪。

　　离开车一些的地方，在森林和道路的交界处支着一个很大的帐篷。原本应是半球形的帐篷，被雪压得凹陷了下去。

　　突然，传来了引擎声。旅行者们到了。

　　有个男人爬着出来似的从帐篷里探出头。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已经瘦得不能再瘦了，胡子不少，防寒服也肮脏不堪。

　　奇诺从袋里拎出兔子给男人看。
　　男人高兴得抬头看着，又将头扭回帐篷里。

　　不一会，从帐篷里又探出了另外两个男人的头。
　　一个是二十岁左右，他戴着眼镜。
　　一个是四十岁左右，他有头花白的头发。
　　两人都瘦得叫人心疼。看到兔子，两人脸上也绽出笑容。

　　“我来把牠做成菜，把锅借我吧。”

　　奇诺说完，三十岁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说：
　　“这样生的就行了。”

　　其他人也都提议说直接吃就行了。

　　奇诺摇了摇头。
　　“不行，要是得了伤寒什么的就不好办了。”

　　男人们露出遗憾的样子，从帐篷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锅来。

　　奇诺接过，对他们说：“等做好后我会叫你们。在此之前，请先去休息吧。”

　　“啊，知道了……奇诺。”
　　三十来岁的男人叫住了刚转过身的旅人。

　　“……什么事？”

　　男人看着奇诺的眼睛。
　　“谢谢了。”

　　奇诺轻轻笑了笑。
　　“说这话虽然还早……但是，不用谢。”

　　*

　　那是发生在当天早晨时的事。

　　在厚厚的云朵下，旅行者们行驶在冰冻的道路上。

　　多亏了有大头钉和辅助滑雪板，汉密斯跑得很快。
　　在汉密斯的后备箱上，除了皮包外，还绑着防寒用的帐篷、睡袋等很多旅行用的行李。

　　突然，边车上的优希开口了：“前面有卡车。”

　　奇诺慢慢收住离合器，没捏刹车，靠惯性行驶了一会，然后缓缓停在了被雪掩埋的卡车前。

　　奇诺关了引擎后，优希从汉密斯的边车上下来，拉下了风镜和面罩。
　　她靠近卡车，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帐篷。优希正好和一个急忙从帐篷里向外张望的男人目光相对。

　　这个三十来岁，下巴满是胡渣的男人用惊愕的表情盯着优希。

　　优希眨眨眼睛说：“你好？”

　　男人没有回答，他从帐篷里爬出来，有气无力地站起来。
　　这时，帐篷里又探出另外两人，他们也以同样惊讶的表情窥视着。

　　男人看了看旅行者们，然后细声细气地问道：
　　“你、你们是骑摩托车旅行的吧……有没有什么吃的呀……”

　　汉密斯看到眼前的情形，淡淡地说：“原来如此。我大致能猜出是什么情况了。”

　　奇诺下了摩托车，也走上前。
　　“吃的东西我们不是没有，但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听了可别吃惊啊……从一入冬开始就一直在这的。”

　　“咦……”
　　奇诺和优希显得有些惊讶。

　　汉密斯说：“太叫人吃惊了，简直难以置信。”

　　“啊。雪比往年下得要早，很快又转为暴风雪。我们也因此而进退两难。”

　　“卡车上没有吃的吗？”奇诺问道。

　　男人显露有些悲伤难受的样子。
　　“全吃光了……虽然我们带了一定程度的东西，但没想到会被困这么久，真是太愚蠢了。我们一直在等有谁路过这里……求你了！分给点儿什么吃的吧，我们有三个人啊……”

　　男人指了指帐篷，另外那两人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旅行者。

　　“求求你了……”男人向旅行者哀求。

　　“……”
　　优希有些为难的看向奇诺，而奇诺则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有随身的干粮，但基本上只带两个人的量。”

　　男人们发出了叹息声。

　　“但是。”
　　听奇诺这么一说，男人们抬起头来。
　　奇诺说：“我们可以去打猎。在这一带一定有动物，天气也开始变暖了，总能有些办法的。等你们恢复到一定程度，也许还可以发动起那辆卡车。燃料还有吧？”

　　“啊、有！那……”男人欣喜地向奇诺询问道。

　　奇诺感受到了三个人热切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就陪你们几天。”

　　听了奇诺的话，男人们高兴坏了，连忙向奇诺道谢。

　　“你们叫什么名字呀？”三十多岁的男人问。

　　“我是奇诺。她是优希，而这是汉密斯。”

　　“奇诺、优希、汉密斯啊……对了，请你们看看这个。”
　　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给旅行者看。
　　里面装着一枚戒指，银质的指环上镶嵌着小小的绿宝石。

　　“这应该很值钱，作为搭救我们的谢礼，请收下吧。”男人这么说着，把盒子推给奇诺。

　　“……这么做还早啊。”

　　“没关系，拿去吧。我本打算把它带回去给妻子，但我要是死了，就什么意义都没了。”

　　“……”
　　奇诺接到手里，打开盒子，平静地看了一会戒指。
　　“明白了，最后我会作为报酬收下的。在此之前，我就先收着。”奇诺将盒子装进口袋，对男人们说：“请你们等一下，我去打些猎物……行李我们就先放在这里，请不要乱动。比起我们带的随身干粮，还是肉更好吃。”

　　*

　　而现在，打猎完毕的奇诺开始做饭。
　　他掘开树旁的雪，直到能看到土地。接过优希拾来的柴火，奇诺补充几张废报纸、加上一些固体燃料后生火，然后用绳将锅吊在树枝上，调整了下锅和火的位置，挑了些比较干净的雪放进锅里。

　　旅行者们把兔子放在平常练习射击用的铁板上，看着一动不动的兔子几秒钟，又闭上眼睛几秒钟。

　　简单的祷告过后，肢解工作开始了。

　　奇诺摘掉平时戴的手套，换上橡胶手套后，接过优希清洗干净的、平时当成武器来使用的折迭式匕首，从兔子的后背、毛皮的正中切进去，绕身体一周割下。
　　然后奇诺双手抓住毛皮，往左右两边拽，直到能看见头和脚尖为止，最后用刀把皮肉分开。

　　兔子已经比原先小一圈，变成了一团粉色的肉块。

　　取出兔子的内脏后，奇诺用雪和纸擦拭空洞的腹腔，又轻轻用水稍微冲洗。
　　奇诺在四肢的根部做了刀口，顺着关节拧下来，把后腿从膝盖处分为两部份后，使兔身切为大小相等的几块。

　　肢解结束。
　　兔子变成就算拿到店里卖也一点不稀奇的“肉”了。

　　在奇诺处理肉块时，优希已经调节完篝火，并挑走锅水里面的杂质了。
　　然后，奇诺将肉放入锅里，用雪擦了下铁板，在火上消毒。

　　这一切完毕之后，奇诺才摘下了手套。

　　一会后，肉煮好了。
　　男人们被奇诺招呼过来，各自手里捧着盘子和杯子，摇摇晃晃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们面容憔悴，但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着异样的光芒。

　　男人们从奇诺那里拿到撒好盐和胡椒的肉，静静地端详了眼前的食物后，他们满是污垢的脸上突然滚落下泪珠。

　　“见鬼，这不是梦吧……”

　　“尝尝看就知道了，它不会像梦一样消失的。”奇诺平静地说。

　　男人们用指尖将肉分成小块，缓缓送进口中，反复咀嚼了好几次才咽下……

　　“真是香啊……”四十来岁的男人流着泪嗫嚅着。

　　“好吃啊……”二十来岁的男人慢慢把肉往嘴里送，流着泪说。

　　另一个人闭着眼，像感受肉的质感一样嚼着。
　　“啊，好吃、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很久没吃到了……虽然有点咸。”

　　男人们流着泪笑着，用手擦拭着泪水，脸上的污垢也跟着掉落了一些。

　　在男人们品尝奇诺所制作的肉时，优希将另一个锅子烧开的水倒在他们的杯中，又递给他们一些药片。

　　“这是……”

　　“是维生素和营养药，我们身上还有备用的。”奇诺说道。

　　最年轻的那个男人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们，真是周到啊。”

　　“对了，你们不吃吗？”三十来岁的男人问。

　　“要是有剩下的话，我们会吃的。不过看样子是剩不下了。”
　　奇诺说着，从皮包内拿出粘土似的长方随身干粮：“所以我们吃这个就行了。”

　　“谢谢你们啊。”
　　“谢谢了。”
　　“多亏有你们。”

　　“不必客气。另外，可以的话也请向它道谢吧。”听了男人们的感谢后，奇诺朝一旁指去。

　　在那边的树枝上，挂着被肢解的兔子皮毛。
　　牠的毛已经失去光泽，黑又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

　　男人们立刻把盘子和杯子放在雪地上。
　　他们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缓缓地念着对神的感谢之辞。

　　“神啊……感谢您创造了除我们之外，其他流着血的生物……也要请您宽恕我们为了生存而杀生……”

　　男人们的祈祷持续了好一会。
　　奇诺交给优希一些随身干粮后，将属于自己的份丢进嘴中，安静地眺望着这一幕。

　　*

　　第二天清晨。
　　四周还是一片昏暗，奇诺起了床。

　　天空依然被云层覆盖，飘舞着细小的雪花。

　　奇诺在雪地上活动了一下身体，做了几次拔枪练习。
　　在优希醒来后，他们吃了些随身干粮当早餐，奇诺敲醒了汉密斯，发动引擎、绑好行李。

　　男人们被引擎的噪音吵醒了。
　　奇诺让他们端着杯子，在他们的杯中放进雪，贴在汉密斯的引擎和排气管上……

　　雪很快融化成了水。

　　“我的引擎可不是用来烧水的。”汉密斯嘟囔着。

　　“这代表汉密斯很厉害呀。”优希轻轻拍了下车头。

　　“没错，能派上各种用场不也挺好的嘛。”奇诺也安慰着他。

　　*

　　这一天，旅行者们出去打猎，接连打到了两只兔子。
　　回来后奇诺照样把兔子肢解掉，在过了中午后把其中一只兔子按相同的方法处理。

　　男人们从帐篷里出来，再次道过谢、把兔子吃掉，然后回到篷里休息。

　　优希砍落一些树枝作为备用的柴火，而奇诺在黄昏时把另一只兔子也处理掉了。

　　男人们照样吃个精光。
　　在篝火旁，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堆成了小山。

　　男人们边吃边笑着向旅行者们保证说：如果有机会到自己的国家，可以随便吃自己喜欢吃的，绝对可以吃得走不动路。

　　这时的男人们体力急速恢复着，他们已经能够不摇晃地正常走路了。

　　入夜后，雪彻底停了。
　　云渐渐开始散去，可以看到天空中闪烁的星星。

　　奇诺和优希钻进帐篷的睡袋时，停在旁边的汉密斯说话了。

　　“奇诺、优希，你们醒着吗？”

　　“啊。”奇诺应声。

　　“怎么了？”优希问。

　　“我说啊，我们在这里耽搁好吗？”

　　被汉密斯这么一问，奇诺爽快地答道：
　　“当然不好了。不管再怎么变暖，我还是希望能尽早走出这片森林。”

　　“那你还……”

　　“因为有报酬啊，我们可以得到一枚戒指。”奇诺用平静的口吻说着。

　　“那个东西到底有哪点好啊……”
　　汉密斯说着时，帐篷里响起掏东西的声音。

　　奇诺伸出左手，中指上戴着那枚戒指。
　　“怎么样？”奇诺问。

　　“很漂亮，很适合你。”优希配合地说。

　　“我持相反意见。虽然漂亮，但和奇诺完全不相配。”汉密斯答道。

　　奇诺微微垂下眼，慢慢收回手。
　　“……谢谢你，优希。我和汉密斯的想法差不多，戒指很漂亮，但戴在自己手指上的感觉有些奇怪……再说了，握车把时会碍事的，不过它还是有可卖的价值。况且，助人为乐又不是坏事。”

　　“说到这个……”
　　听见奇诺的话，优希有些迟疑的说：“奇诺、汉密斯，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三个人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汉密斯问。

　　“我也不太会讲……他们的眼神和举止都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有奇怪的违和感。”优希皱着眉头思考着。

　　“明白了，我会多加注意他们的。”奇诺冷静地说，“汉密斯，今晚也麻烦你警戒了。”

　　“说的也是。毕竟优希的直觉很准嘛。”
　　汉密斯嗯嗯了两声后说：“晚安，奇诺、优希。”

　　“晚安，汉密斯。”

　　“晚安。”

　　帐篷内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