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追夫记》陈参

24、游家破灭 徐知府

　　徐知府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
　　“按……按大凤律令主犯当斩，家产抄没，眷属男入奴籍，女入娼籍。”
　　徐知府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哦？原来徐大人还记得。”纪元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道不清的意味，“那他们动手之前，是觉得本侯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
　　他话音一顿，微带笑意，如开玩笑般说道：“你这二十三年的老知府，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行个方便？”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徐知府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下官得知此事，即刻便来禀报侯爷，绝无半分徇私之念！请侯爷明鉴！”
　　纪元蓝看着他伏地颤抖的身影，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不敢最好。”
　　他拿起方才放下的卷纸，仿佛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咳嗽了两声，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无波。
　　“既然徐大人熟知律法，又忠心可嘉。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徐知府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纪元蓝的目光却已落回卷宗上，不再看他，只轻飘飘地落下最后几句话。
　　“名单上的这几家，有一个算一个。他们囤了多少柴，便让他们自己吞下去多少。吞不下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就用家产抵，用性命抵。”
　　“十日后，本侯要看到柴市恢复原价，流民灶下有火。”
　　“若做不到……”纪元蓝终于抬眼，给了他最后一瞥，“徐大人，你这二十三年的仕途，就到头了。明白吗？”
　　徐知府浑身一颤，再次深深俯首，声音却因极度恐惧反而压住了一丝颤抖。
　　“下官明白……下官即刻去办！定不负侯爷所托！”
　　徐知府年纪大了，胆子却越来越小，他从书房出来，被寒风一吹，竟打了个哆嗦。
　　回去之后，就发了寒症，头上扣着白布条，脸色发黄的半躺在床上，床上还放张小榻用来处理公务。
　　他小妾一边照顾他，一边抱怨起纪元蓝来，说就算自家再落魄，也轮不到一个管兵的来管他家老爷。
　　“闭嘴！”
　　徐知府猛地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柳姨娘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打翻在地，发髻散乱，珠钗坠地。
　　柳姨娘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丈夫。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老爷！您为何打妾身？！”
　　“为何打你？”
　　徐知府指着她，“就打你这张不知轻重的贱嘴！就打你这短浅的见识！什么姓纪的？那也是你能叫的？！”
　　柳姨娘从未见过老爷如此狰狞的模样，吓得噤了声，只敢低声啜泣。
　　徐知府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爱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游家给你送的那些珠宝首饰，日落之前就给我全部送回去。”
　　语气越发森寒：“我告诉你，外面天大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妾室插嘴！管好你的后院，带好你的下人，别整日打听你不该打听的！”
　　他脸色蜡黄，几乎要凑到柳姨娘面上来，“我是老了，但还没糊涂。”
　　他是胆小，是怯懦。
　　但这些胆小和怯懦，却无数次的救了他的命。朝中那么多英才，只要能做官的有几个不是骄子，同窗比他有才华的，比他有谋略的，比他善于经营的，不在少数。
　　而能活到他这个岁数，还能安安稳稳做知府的，那么多人中，也就他一个。
　　原因无他，只因他胆子小。
　　有时候胆子小，就能看明白很多事，也会对很多事非常谨慎，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徐知府屏退旁人，让小仆唤管家过来。徐管家没一会儿就急匆匆进来，唤了一声老爷。
　　徐知府扶着有些胀痛的头，对管家低语了几句，管家听完有点儿惊讶，对上自家老爷的目光后，了然的点点头。
　　“老爷吩咐的是，我这就去办。”
　　徐知府翻着文书，脸上看不出表情，“嗯，做事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把柄。”
　　没过两日，乌成遇就带着霍诩真回了漠北。
　　一到漠北，他就听到了两件最近在漠北城里，人人津津乐道的新鲜事。
　　首先，是游家倒了，且只用了两日。
　　徐知府这事做的张扬且迅速，先是立即封锁了游家所有的库房，禁止任何物资出入。
　　然后双管齐下，派户房书吏强行查抄游家所有账本。
　　游家这时还没慌，囤柴的并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大不了大家一起倒霉，他纪元蓝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把漠北的豪族全杀了。
　　大不了像上次那样，再给点儿银钱贴补一下，算来算去，也只是小亏，动不了自家命脉。
　　而后，各家负责具体事务的商队头领和管事，都被一一抓了。有些人坐不住了，开始频繁出入游家，轿子来，轿子去好不热闹。
　　而真正让游家开始慌了的原因，却是接下来这件事。
　　柳姨娘死了。
　　乌成遇从小道消息的只言片语里，好像寻摸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在马车上笑出声。
　　霍诩真看他如同看癔症病人，忍不住骂他，“脑子有病，死了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还给你整乐了。”
　　乌成遇眨眨眼，神情雀跃，“我的好哥哥，我开心哪里是为那死去的姨娘，而是为了侯爷给你的丰厚大礼而开心啊。”
　　霍诩真没他通透，奇怪道：“我看你是疯了，满嘴疯话，这死了个女人，跟我有啥关系，跟侯爷又有啥关系？”
　　乌成遇哈哈一笑，装模作样道：“你不懂，竹枝懂啊，回去问你媳妇儿吧。”
　　霍诩真白了他一眼，骂了他两句装模作样的死装货。
　　在得知纪元蓝给霍诩真安排的院落位置后，乌成遇更是满意，拜别霍诩真就往纪元蓝那边去了。
　　而霍诩真琢磨了半天，吃饭想，走路想，还是没寻摸明白，竹枝看自家丈夫心不在焉的样子，奇怪询问后，才知道原因。
　　霍诩真搂着竹枝，软声虚心求教，“好小竹，你说这王八蛋到底是啥意思？”
　　竹枝弯着眉眼，打趣道：“那乌龟王八蛋说的倒是没错，确实是给你送了份大礼。”
　　“前些日子漠北柴薪价格飞涨，游家可没少从中出力，他以为联合众商，自己做这领头羊，就算被纪元蓝发现，顶多花点儿银钱像上次那般疏通一下。”
　　“可如今这柳姨娘刚一暴毙，游家就被清算，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定是纪元蓝给了压力徐知府，而徐知府查到了点儿什么。”
　　竹枝皱眉思索，“这事儿应该是触及到纪元蓝逆鳞。游家啊，现在就是杀鸡儆猴中，那只被压在案板上的鸡，怕是蹦哒不了几日了。”
　　霍诩真听了，感叹道：“原来这里面是这样的门道。”
　　“是啊，夫君。游家一倒，咱们的生意要做到漠北来，也就方便多了。这不就是纪元蓝送你的大礼？”竹枝说完，打了个哈欠。
　　看霍诩真还在那儿想东想西，竹枝乐道：“睡吧，别分神想了。”
　　霍诩真感叹道：“哎，还是做生意容易，还好我有你，不然我琢磨一晚上也想不明白。”
　　一夜无话。
　　竹枝说的没错，游家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也就用了三天。
　　游家家主被捕，旁支和联姻家族游走不通后，也知道再没办法。
　　无奈下，只能舍弃游家，守好自家门庭，噤若寒蝉地等待游家的结局。
　　而那些跟着游家囤了柴薪的豪族，瑟瑟发抖，惶惶不可终日，手里的柴在几天前还是金山银树，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等官府来抓人时，甚至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吓病了。
　　纪元蓝命人将囤柴案的经过，贴在闹市，并让人一日朗读三次告示，让城中百姓知晓，甚至开放庭审，邀请百姓同审。
　　嚯，这可是新鲜事。
　　自从秋收后，百姓们都闲了下来，前些时候，为了柴市涨价，还暗自骂过，如今罪魁祸首被捕，这热闹可不能错过，必须要去看看。
　　人赃并获后，徐知府立刻升堂问案。
　　开审那天，万人空巷，衙门被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
　　对于游家组织囤柴一案，证据确凿，查获的柴炭、账本、证人口供作为铁证。
　　当庭宣判游家家主为主犯，以扰乱市肆，为害乡里之罪入狱，依《大凤律令》判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游家男嗣发卖为奴籍，女嗣入娼籍。
　　游家家主脸色铁青，双目赤红，崩溃的大喊一声，竟是当庭昏了过去。
　　知道游家结局，其余囤柴众商人，跪地求饶。
　　往日，在他们眼里着实有点儿瞧不上眼的徐知府，这会儿成了铁面无情的阎王爷，叫他们看上一眼，都会抖如糠筛。
　　等到徐知府一一定罪，有些富商竟吓得尿了出来，惹的众百姓一阵哄笑。
　　好在上官良善，除了游家，其余家主都只是罚没柴薪，并缴纳保释银钱。
　　相较于游家，这已经算是万幸。
　　此案审完，百姓拍手叫好，大喊痛快。
　　而徐知府却是出了一身冷汗，他退到大堂后，朝着椅子上那人一拜，没敢抬头，恭敬道：“侯爷。”
　　纪元蓝掸了掸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缓缓起身。而他身后的苏云商如一尊钢铁煞神，紧紧跟着纪元蓝。
　　纪元蓝几步走到徐知府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徐知府做的不错，听闻几日前你家中似乎传来哀音，还请节哀。”
　　徐知府连忙说道：“惶恐惶恐！是下官贱妾突发恶疾，是以如此。”
　　纪元蓝“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偏门离开，带起了一阵冷风。
　　直到耳边没有脚步声，徐知府才敢抬头，他满头满脸全是细汗，这时才感直觉回笼，深深的喘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