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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刘家面馆 ...

  •   刘记面馆在京城西城的最角落里,灰扑扑的,门面又窄,十分不起眼。
      这家面馆据说是刘父白手起家的成果,开了近二十年,口味一直不错,价钱又实惠,才能在这京城站得住脚跟。
      说到这家店,还有个故事。
      老刘家共有三个孩子,刘大和刘二都是男孩,但这刘三生下来就是个体格健壮的双儿。
      刘家夫妇就愁上了,一般要是生到双儿是要交给本家祠堂溺毙的,双儿和男子女子都不相同,长相如同男子,却有女人的子宫,偏偏生育能力很低很低。
      既不能使别人怀孕,自己也不能怀孕。这种,在乡里的刘家村,那就是受了诅咒的怪胎,不仅要丢到井里,还要封井祭天。
      刘父刘母坐在自家床上抱着刚出生的刘三想了一夜,两人决定第二天晚上天黑,从刘家村一路向京城去。
      据说,京城的人多的是生双儿的,那里的人也从来不用双儿祭天。
      刘三是从小在父母的疼爱中长大的,在他印象里,刘父总是忙忙碌碌的擀着面条,厨房里总是雾气渺然,白茫茫的一片。
      刘母背着他,一边干活,一边照应他。
      刘三的幸福生活一直到刘母亡故才画上了休止符。
      那是冬天,天特别冷,刘母去打水,脚一滑就没能再爬上来。老刘家的天塌了,刘父变得沉默寡言,连家里两个哥哥也变了,一个变得斤斤计较,一个变得偏激易怒。
      刘大天天想着高中状元,刘二天天跟着一群京城的混混二流子在一起惹是生非。
      刘三没想到的是,刘父有一天,也会离开他们。
      刘父死在春天,惊蛰刚过,刘父说要出去买点儿脆饼,刘三就提着篓子跟着刘父出去买饼。官路上来了一辆雕花红木的华贵马车,刘家父子没来得及躲开,刘父推了一把刘三,自己被车轧死了,刘三的腿也被轧断了。
      他永远记得,帘子里伸出的那一双手,手上握着一个蓝色丝绸的荷包,一个下人接过荷包,笑眯眯的递给刘三。
      “我家老爷可怜你,拿去安葬你父亲吧。”
      钱是够的,甚至还要多出许多。可是刘三却死死的扯住那人,撕心裂肺的哭着,喊着。
      喊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被打了一顿,钱也不知道被谁趁乱偷了。
      刘三在医馆里躺了一个多月,苏大夫人好,一文钱没要。
      那年正是冬天,下大雪。真的是好大好大的雪。
      刘大缩在屋子里魔怔了一样的看书,整天的之乎者也。刘二根本不见人影,也不知道跟谁鬼混去了。
      邻居家尤婶子帮忙操办了刘父的葬礼,欺负刘三小不懂事,剩下不少钱都给她收了去。
      刘三看到富家招工,一捆柴火十文钱。跟着大院里的男人们出去砍柴,他才十三岁,却一点儿都不偷懒,别人能做的他都做,肩膀磨破了,手划伤了。刘三腿脚不便,其他的叔子,哥哥们就帮上这双儿一把。
      年后,靠着刘三终于把尤叔的钱都还上了。
      那年春天要春试,刘三一回来就看到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刘大,拿着一个擀面杖坐在院子里。
      刘三刚喊了一声大哥,刘大就拿着棍子狠狠地敲在刘三的腿上。刘三腿一麻,接着肩膀和背上又被狠狠地敲了几下,喉咙一甜,差点儿咳出血来。
      “你说!你跟隔壁院的那个江孩儿什么关系!你才多大的年纪就不学好,到处勾搭!”
      刘三双手护着头,双眼惊恐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你知道外面怎么传你嘛?!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以后是要做大官的,你这样,我还怎么做大官!!”刘大只是使了几棍子,就气喘如牛。
      “你这个贱人,还真当自己是男人了。你是个什么货,自己还不清楚?不要脸的东西,我今天就打死你!”
      刘三又挨了几棍子,他伤腿隐隐作痛,下半身就跟瘫痪了一样,除了疼就是麻,做不得数。
      院子里出来不少人,三两个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劝的。也是,传闲话的本来就有他们,哪里还有劝的道理。
      刘二本来想回来拿点儿钱用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刘三的哭声,跑进来一看,刘三趴在地上,刘大高举着棍子。冲上去用力推了刘大一把,嘴里骂了几句脏话。
      刘大被推倒在地,半天没爬的起来。
      当天晚上,刘三一瘸一拐的挑着面担子出去卖面条馄饨,一碗两文钱,赚的钱存起来给刘大买纸。
      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跟随的脚步声,他也不理,一步一停的走着。
      突然背后伸出一双手,帮他扶了一下扁担。
      “我帮你挑吧。”是个挺英朗的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眼神认真而坚定。
      “你别跟着我了。”刘三停下整理了一下两个食桶的位置,又吃力的挑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我来吧。”那人手上一用力,刘三本来就被打的不清,腿还是瘸的,被他一拉,一个踉跄。桶上的筷子,碗掉了下来。清脆的瓷片碎掉的声音像是火一样,点燃了刘三的心。
      “不要你!”刘三推了江孩儿一把。“都说了!不要你!不要你!”
      刘三也才十三四岁,肩上的担子却仿佛有千斤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哭着去捡碗片,却被割了手,委屈不停的变成眼泪往外冒。他用两个手臂去抹眼泪,棍子印也像刀一样割着江孩儿的心。
      “你被谁打了!谁打你了!”他愤怒的像个狮子,他一把抓住刘三的手,往上一拉,本来就不厚的袖子,被轻易的拉了上去,一条条淤青,交叠出现在刘三的手臂上。
      刘三想把手缩回来,江孩儿的手却像是钳子,死死抓住,让他挣脱不了。
      面前这个人,是这么多年除了父母之外对他最好的人,在这个女孩,双儿十五岁就成家出嫁的时代,刘三不是不懂江孩儿的意思,他哭着,突然抱紧江孩儿。
      “我哥打我,我哥打我。”他哭着,另一只手锤着江孩儿宽阔的后背。父母的死,都没有使他软弱,他那么坚强,抗下了所有的一切,甚至去负担两个哥哥。而在这个充满寒意的春天晚上,他却趴在一个人背上,哭的如此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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