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开始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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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他的琴声是清丽纯净的，简单温柔又透着宁静的味道。可是老师却说他的琴声似乎总是差了点感情，就像他本人呈现给其他人的第一印象般，清冷且无法轻易靠近。
“我相信时间会弥补你的这个缺点，也许有一天等你遇见了某个对你而言最特别的人，你就会明白了。”
老师好像是这么说的。当时的他并没有仔细去琢磨过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听一听就过去了。直到某个时刻，她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世界，固执地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开始慢慢地影响着改变着这个名叫闵玧其的人，他才终于明白了他琴声变化的缘由。
“喂，我是方世熙，你叫什么名字？”
每个星期五下午的最后一节活动课，是他固定的练琴时间，没有任何人来光顾的音乐教室，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以及和自己一样孤单的钢琴声。但是在今天，这个惯例被打破了，而那个打破这惯例的意外此刻就坐在窗台边，一双顾盼神飞的眸子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是那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奇怪女生？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微微挑了挑眉，薄唇抿成一条线，与她对视了几秒后便转移了视线，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走到钢琴旁坐了下来，然后像往常一样打开了键盖，准备开始练习。
好吧她被无视了，传闻看来也不是假的，“高岭之花”是无疑了。但其实方世熙本来也没期望能够和对方搭上话，他的名字自己早就知道了，不过是个平常无奇的搭讪开场白，所以刚刚的这个问题意义并不大。
随着男生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不断翩跹着，那初遇时令她听得入了迷，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的钢琴曲，又重新回响在空荡荡的教室。
远处残阳斜照，堪堪停留在方世熙的肩头，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她只觉得背后不断传来的阵阵暖意。突然，一片柔软的粉色从窗口飘至她的右手边，她这才回过头向窗外望去。远处遍布在校园林荫道两侧的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得差不多了，一阵春风掀过，就是一场粉色的梦幻雨。偶尔有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嬉笑着打闹着，画面看来十分和谐美好。
女生的过于安静反倒令闵玧其有些诧异，一个喜欢逃课爬树的女孩子，想来也不会是个安静沉稳的主儿。于是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从面前的琴键挪到了窗台上的人儿，不看倒还好，一看难免又是一阵蹙眉。女生只用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正在欢腾地捕捉着窗外偶尔飘过的粉色花瓣，裹着石膏的右腿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介于她之前从树上摔下来的惨烈模样仍历历在目，闵玧其出于良心上的不安，最终还是决定“挽救”一下可能即将“翻车”的少女，他可不想明天的报纸头条是《震惊！xx高中某女学生意外坠楼身亡！》。
她正沉浸在自己小小的乐趣当中，突然一只白净细腻、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扯过她用来支撑身体的左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她重心一个不稳，便因为这拉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还未来得及脱出口的惊呼，下一秒就因为跌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戛然而止。
仿佛穿透世间所有的风，然后降临在她的面前。是熟悉的海的气息，裹挟着薄荷的清凉，或许还有淡淡的橘子洗衣粉的味道。头顶传来温热而又清浅的呼吸声，轻轻扫过她的耳廓，令她的心微微发痒，脸颊的温度也不知不觉开始升高。白色衬衫下男生的心跳，毫无掩饰地呈现在她的耳边，扑通扑通，沉稳有节奏，并没有暴露任何一丝慌张。
与闵玧其的从容淡定完全相反，方世熙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之后是高速的运转中。我这是从被无视直接晋级到拥抱了吗？接下来是不是要告白了？手还没牵呢！进展也太快了吧？！不对，我的手腕不就攥在他手里么？这应该算牵手了吗？
那只习惯了黑白琴键的手，此刻就停留在她的左手腕，方世熙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指上因为常年练琴而积累的茧。微微粗糙的触感，又透着些许干燥和温热。而他的左手因为想要稳住这猝不及防的拥抱，本能地贴在了她的后背，温度好似刚刚照在她背后的夕阳，变得愈发滚烫起来。
“你靠够了没？”良久，那慵懒清冷的声线响起，终于打破了这泛着粉色泡泡的氛围。
随着男生的话音落幕，方世熙的思绪也立刻回到了现实世界中。她慌乱地从他怀中抽离，然后拖着打了石膏的腿，踉跄着双手扶住窗台站稳了脚跟。“你……”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对面的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我看你是想给你的左腿也打个石膏，然后正好配你的右腿。”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再度令方世熙的大脑当机了几秒，她仿佛已经看见了粉色泡泡瞬间碎裂的画面。
我就说这“高岭之花”怎么突然下凡了，害我刚刚脑补一万字校园纯情偶像剧。看来不止高冷，嘴巴也很毒。这下好了，估计现在自己给他的印象只有傻、蠢且花痴了，哦，还有爱逃课的不良少女。她真的好想把时间的进度条给拉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新回到开始的时候。
欣赏完对面女生急剧变幻的脸色，闵玧其转身就要离开音乐教室。
“你不弹了吗？再弹一会儿吧，我很喜欢钢琴的声音的，你不觉得它能让心平静下来吗？”她急于想要挽留对方的背影，重新树立美好的形象。
“我可没觉得你的心平静下来了。”男生看似随意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继续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嗯？！听了闵玧其的话后，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左胸口，咚咚咚，心跳声像被敲响的警钟，在脑海中不断发射着危险的讯号。完蛋了！刚刚的拥抱！这下子丢人真是丢大发了！她悔恨万分地用手狠命拍了一下脑门儿，谁也没有察觉到男生嘴角转瞬即逝的微笑，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发现。
“你梦见什么了？”金南俊一边递给闵玧其一杯薰衣草玫瑰花茶，一边关切地询问。
他从咨询室的沙发椅中缓缓坐直身子，用右手拧了拧眉心，缓了缓心神，额角的薄汗显示出他心绪的不安与挣扎。
“是星期五的活动课，我照旧去了音乐教室，她就那样坐在窗台上，冲我打招呼……”他努力搜寻着回忆里每一处微不可查的细节角落，试图从斜照的残阳、纷飞的花瓣以及跳跃的音符中拼凑出最值得回味的故事。
那些装满了记忆的空房间，开始被一盏一盏的灯光照亮打开，少女弯弯的眉眼连同嘴角上扬的弧度，说话的语气，独特的小习惯，渐渐在眼前铺展开来。过去如同在白纸上晕染开的墨点，回忆逐渐被放大到无法忽视，提醒着他所有的存在。
溃烂的伤口终于被正视，尽管它还在滴着血，尽管它模样惨不忍睹，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逃避。总有一天，当你开始鼓起勇气面对曾经恐惧的回忆时，或许才发现，好像也只是这样而已。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随着父母工作的不断变迁，他频繁地转学，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又辗转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远离朋友这个美好的单词。为了避免分离的结局，于是干脆不要开始好了，这才是最简单的方法。
“我们智旻只要按照爸爸妈妈说的做就可以了，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好了。”同样的话就像巫师的咒语，强大到令他忘记了挣扎，反正要做的就只有乖乖听从安排而已。
“我知道了”“我可以的”“我很好”，谎言说得多了，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真实想法重要吗？最后还不都是默默点头，本能地说着违背内心的反话。面具戴久了，也会忘记原来的那个自己。以为会一直在被安排好的人生道路上走下去，却也忍不住被完全相反的那个自己所吸引从而偏离了方向。
如果没有遇见的话，如果开始的时候，就抑制住那份从未萌生过的心情，也就不会开启三个人的电影吧。
“方世熙，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的成绩表。除了一门国语是A，满目皆是BCD，数学最出息了，直接F。你的脑子整天到底在想什么？学习不上道，逃课倒是挺积极，不想念就赶紧滚蛋。反正像你这样浑浑噩噩度日的人，也注定只能当个社会的废柴，浪费资源……”
从后门的缝隙往教室里看去，讲台上一个头顶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着一个女生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激动地在空中四处飞溅，台下站得笔直的女生却没有显现出丝毫畏惧的神色，但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反驳。大概是习以为常了吧，这个时候反抗只会将这场战争拉锯得更长。
“老师，我们敬您一句老师，是因为您的身份摆在这儿。可是您不觉得您有点过分了吗？随意讽刺辱骂学生，这难道是为人师表该有的行为吗？成绩的好坏怎么能作为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呢？我看在教好学生功课之前，不如老师您再钻研一下如何做人这门功课吧。”
此话一出，不少同学都倒吸一口气，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毕竟班主任的脾气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是敢公然反抗的，还是第一次见。之前挨骂的女生似乎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转过头来对着女生拼命地使着眼色，好像在让她不要参与这场战争。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第三排，留着披肩发中等身高的女生。与脱口而出的强势且犀利的话语不同，她的身材纤弱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敢于公然叫板老师的学生。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三分之一的侧脸，即使在面对着情绪激动骂骂咧咧的老师，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从容的调子。
是个有点意思的女生，这是陶予真留给朴智旻的第一印象。他不得不承认，她坦然说出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样子，真的很帅气。或许这个词还不够恰当，但那样率真简单的陶予真，不正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吗？这样鲜明的对比，实在是很难抵挡，不是吗？
“陶予真，你不要仗着自己成绩好就可以公然和老师顶嘴了，这不是你骄傲的资本。你如果再继续和方世熙一起鬼混，你的未来想必也不难预见，我劝你好自为之……”中年男人显然没想到自己当众被一个平时看来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给怼了，顿时因为面子挂不住而气得脸色发红，声音也拔高了几个调。
就在他滔滔不绝灌输他所谓的“长篇大论”时，教室的前门唰的一下子突然被拉开。霎时，朴智旻收获了来自整个教室好奇的目光，他不慌不忙地走上讲台，用着绵软细腻的嗓音开口道：“大家好，我是今天转学到这里的朴——智——旻，请多多关照。”
他一边进行着自我介绍，一边用余光探索刚刚那个和老师顶嘴的女孩子。算不上白皙的皮肤，圆圆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双杏眼，此刻写满了嘲讽与不屑，那张粉唇线条分明，仿佛随时可以吐露出尖锐锋利的辩词。真的是一个完全藏不住情绪的人呢，短短的几秒探寻之后，他立刻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因为朴智旻的突然打断，也不再好意思继续刚刚的唇枪舌剑，只得尴尬地轻咳一声，然后说了一句：“新同学赶紧找空位子坐下吧。”
开始的时候，总是那么状似不经意，让隐秘的心事在毫无察觉的时候落土、生根、发芽，却未曾想能否开出想要的花。但喜欢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呢，谁又能清楚地给予说明？或许时至今日他也未能弄懂。
但仔细想想，其实他的不坦诚才是在这段纠结关系中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在那反复包裹真心的过程，那样懦弱不安的他，坦诚究竟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呢？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人生要是有返回标题的按钮就好了，这样才有可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回到那个对世上所有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朴智旻。如果可以这样的话，会不会比现在更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开始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