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包世谦

1、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 经过了许多

　　经过了许多的往事，驻足间，梦魂牵绕的依然是那些成长的岁月。痛，但充实着。亦是那些赤色的年华，伴我迎来每一个东升旭日。且，热切期待着下一次东方泛白……
　　第一章

　　一九九五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日头毒辣辣地曝晒着三沟坡，远远的望去，这块贫瘠的西北山山沟沟好像被烧着了一样到处冒着青烟。坡坡墁墁上零星还未收的庄稼依然倔强地生长着，与这片土地做着最后的抗争。
　　这个时候自然很难见到一个人，大多都呆在屋里头歇凉、午睡。时至小暑，这里的夏收工作已基本结束，对以一些晚熟的作物人们也完全没有必要在这样的天气下出来晒脊梁。
　　眼前方圆几十里的山川，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几个村庄上搭建的蓝色塑料救灾帐篷，与这土苍苍的大地显得是那么的不搭调、扎眼。从中透露出一种静谧的死沉和无可名状的烦躁，就连近处几头是活物的牲畜此时也半死不活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边稀有的青草都懒得去啃。
　　几个放牲口的人躲在崖坎阴凉处打牌嬉闹，白太清则完全没有心思跟他们玩耍。他走出来远远地避开那些欢闹的声音，坐在三沟坡的这个干热寂静的山梁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沟那边二三十里处的村庄，仔细地倾听着从那里传出来的任何一丝声音。
　　然而，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只有丝丝热风不时的吹来，滑过那张稚嫩而又黝黑的脸庞。三十多度的高温，烈日下，有丝微风吹过，哪怕是热风，也是一件极其惬意的事。而白太清却讨厌它，他担心它们会吹跑从村庄传出来的声音，准确的说是从家里传出来的。因为他在一分一秒的关注着家里的变动，即将这个变动是他十二岁人生所无法沉受之重！
　　从早上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无穷无尽，无法透息的煎熬。可是他又不得不离开家，出来放牲口。因为家里的骡子驴总要有人出来放，白太清便是最好的人选，因这个活比较简单，用不着一个好劳力来担任，再说了家里现在正需要大人来照看。不过还好，有时候大白太清两岁的尕姐姐会替换他去放。
　　隐隐约约中一声公鸡的打鸣从那个望眼欲穿的地方幽幽地传来，白太清顿时倍感精神。他想，能够听得见公鸡的打鸣，也就能听得见从家里传出来的声音。从早上到现在既然一直没有听到，说明家里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安好。想到这，他的心情少许好了一些。望着湛蓝的天空，他默默地祈求上苍，永远也不要传来那种声音！而那种声音就是——哭声！
　　可是啊！生活中究竟有几个祈求我们可以得偿呢？唯有做的，只有也只能是去接受它，面对它！然而，这句话对之于我们亲人的离去，又是何其的轻薄，何其的不负责任！更何况对白太清这个还未从幸福的棉包中完全醒过来的稚嫩少年！
　　此时，家里犹如一贯的安静。这种安静是自从父亲病情加重，躺倒在炕上，慢慢形成的习惯。或许，大凡是病中的人，都是忌讳吵闹的！
　　母亲和几个女儿坐在西房台子阴凉里，默默地粘贴着手中花花绿绿的冥纸，一脸的淡定。犹如给孩子们纳鞋底般，一贯的仔细、专注。谁又能看得出她是在为陪伴了自己半生的丈夫做花圈呢？女儿们围坐在母亲的身边，跟母亲一块虔诚地粘贴着手中的片片彩纸，不曾说一句，谁也不愿打破这种最后仅存的祥和安静又透露着圣神的气氛......
　　雨打彩虹霓还乱，童匿麦场无寻处。
　　杏落柱旁惊睡猫，遥闻铜铃伴狗吠。
　　出嫁了的四个女儿在这个金灿灿的时节同时回到娘家，围坐在母亲的身边，两个还未出嫁的小妹忙进忙出，轻轻地为母亲和姐姐们端茶送水；父亲躺在堂屋炕上打着轻微的鼾声，小弟则出去到三沟坡放骡子驴......
　　这是一幅多么温馨动人的桃源画面啊！这也是她们六姐妹几年来的一次难得的齐聚，性格豪爽开朗的她们和母亲应当有说不完的童年意趣和涉世哀乐。此时她们手中拿的应当是绣花针，向母亲学习刺绣的技巧；姐妹间再时不时的拆拆台，说说小时候抢父亲吃过的籽瓜皮；因为姐妹两人打架而被母亲追着村庄跑了十几里路......
　　然而，她们不曾说一句！她们知道躺在炕上的父亲已经病的起不来，游离在阴阳之间；她们手中做的，是最后为父亲仅能做的——冥币花圈！
　　金银纸，童男女，丹顶鹤......
　　这一个个熔铸了无限哀怜不舍的泣血之作摆放在小院洁净的水泥地上，在阳光中变得流光溢彩，幻影幻实，恍如仙境一般，亦欲随风而去!
　　迷乱的光线透过窗玻璃，打在堂屋阳晨上，点点光斑因院中微风的吹动而随之游来荡去，若隐若现。由于几年没有糊新报纸，阳晨已显得有些发黄。炕沿头中间的火筒洞附近有张报纸甚至已经破了，向下垂了下来，不多，但刚好可以窥视到里面的黑。虽然洞很小，但越发显得黑的黝，好像随时都能将人吸进去。这个黑也常使白太清感到毛骨悚然，即使是在大白天也不敢深探一眼。一束太阳光从火筒洞里钻进来，穿过这黑刚好落在炕上父亲的脸上。
　　午睡,?!其实大多时候父亲都在午睡！真睡假睡亦难以分辨，因很多时候父亲就像现在这样，半睁着眼睛，眼神散乱！或许，这也根本不叫睡，而应当是躺，但，亦觉些许欠缺，不很周全！静静想想，其实这些都对，也都不对。原来，对于重病中的人，睡和躺已不及普通人那样分得清楚了！
　　父亲也早已没有意志和力量来驾驭自己的身躯了，那块嘴下角寸长的烫伤便是最好的印证！还未恢复好的伤疤此时在这阳光中越发显得鲜红剔透，睹之令人欲绝心碎！白太清在闻及这一事时，震惊之余亦早已五脏俱焚，以至于长时间他都在揣测当时父亲的感受，甚至拿烟头烫自己！
　　那是在前几天，父亲想抽烟，四姐便点着一支纸烟拿给父亲抽，自己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发现烟头已经烧着了父亲的棉寿衣，而嘴下角已留下了一块寸长的烫伤疤！原来，父亲抽烟时没力气拿稳，掉在嘴角整支烟硬生生在脸上烧完了！白太清悲痛之余怎么也想不明白，人怎么能够病到这种程度，无力到这种程度，怎么能够？！
　　父亲！父亲！
　　时断时续的意识，很多时候父亲连自己是谁也搞不清楚，对于死亡更是来不及想，或者根本就想不到。每当那弥足珍贵的意识来临，变得清晰，可经思考的时候，父亲便疯狂的追寻自己到底是谁？从何而来？现在身在何处?父母是谁？等等，这一系列在常人来看极其可笑疯癫的问题。但，这就是父亲的真实所想。然而，不幸的是，这也是作为人类的我们的本真。死亡固然可怕，那看不到生望的凄然等待更令人恐惧，但这些都抵不上我们生在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来得凶猛，来得直接！
　　一个个片段闪来闪去，毫无次序。越是心急火燎越是找不到连接的符号，犹如被抽取了灵魂的野鬼，放逐在地狱找不到出口一样，令人冷绝孤望、苦言穷表！抓住一个片段，找不到前后，也探不到里面。索性放弃，任其自己在无边的深渊黑暗中沉坠飘荡。随之便又一次，浅浅地——沉眠......
　　不知曾几何时，恍恍惚惚中南大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眼前，时间似乎回到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一个十六岁后生从清晨中远远地由五门儿口走来。只见那清秀的脸庞由于饥饿而显得有些发黄，但这似乎并不能遮挡住从那眉宇间透出的一股英气，那双炯烁的眼神亦散发出犀利的光芒。只是因为瘦高的个子，那青灰色的华达尼裤子略显得有些短，早早地和千层底儿拉开了距离！
　　那后生肩上背着一口羊毛鞑子，前面装着六七斤苞谷珍珍子面和三五个灰条黑窝头，后面则是一只红冠大公鸡。这些东西加起来有二十来斤，不算重。但由于从黑麻亮走到现在走了三四十里地，不免觉得有些吃力，浑身发热口干舌燥。这也是他从五门儿口进来，上南大山的原因。
　　坐在五门儿的泉眼儿旁边，两只手向后拄在青石板上，打着香甜的饱嗝儿，感觉真是酣畅淋漓。他想，要是这五门儿的泉水能添饱肚子，不用吃五谷那该多好啊！看着鞑子里的这些家当，更是悲从中来，谁曾知道这些已是他家里的全部财产呢？珍珍子面和黑窝头是一个月的伙食，而那只大红公鸡是母亲早上含泪抱给他交学费的！想着母亲偷抹眼泪的情景，他愤恨地拷问自己为什么要上这个学？为什么不站下去劳动，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然而，想到书本，想到知识，他又是如此的渴求与不舍！这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将他死死的缠绕，无法挣脱！
　　面对这巍峨的大山和空旷的天地，他撕心裂肺的喊了两嗓子，然后，转身背上鞑子，向那雄壮的南大山走去，向五六十里外的红城中学走去......

　　一笔一锹为书生，竹简黄土两耕耘。
　　半饥半饱苦作乐，诗书乾坤坐胸中。
　　两年的高中生活在岁月的席卷中一晃而过，留下的似乎却只有无限的伤感和惆怅。其中包括关乎人生前途的大问题，也有涉及自身情感的小问题。前者即使有千万不甘，但似乎也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打道回府。而后者问题虽小，却比较棘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他在学校是生活委员，正所谓有才有权，又不骄不躁。因此颇得许多男生的嫉恨和无奈，也颇得许多女生的爱慕。虽是高中，但因是在乡镇僻野，绝大多数学生还甚是封建保守。儿女之情纵使再多痒痛，也不敢轻易流露表达，女生更是矜持的甚至迂腐。而这些从省城兰州来的马丽则全然不顾，她和他刚认识没多久便走到了一起，虽然这在当时师生中间引起不小的哗然，但众多学生艳羡之余便也嫉恨不起来，因为他俩在一起可真是天赐佳人，无可挑剔!
　　然而，当面对毕业，他却真是不知该何去何从，如何处理？尽管对于这一天他俩之前做了无数次的设想和商榷。其中大多不乏疯狂浪漫之举，但等要真的去面对时，还是不得不从实际出发，尽管他知道这条路其希望微乎其微！
　　浑浊的湟水河悠悠地蜿蜒而去，两岸尺把高的麦子正以强劲的势头向上拔着高，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好时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西北陇青这里光秃的山峦才变得像穿着红肚兜的小姑娘一样，显得烂漫可爱，生机盎然。
　　特别是这南大山阴凹里的草，长势更是凶猛。由于山高陡峭，周围的庄子又离得很远，羊牲口很少到这里来，所以每到这个雨水多的季节，青草像羊毛毡一样铺在那里。在这纵横几百里的七山乡也很难有第二座，令那些羊把式见了很是艳羡！如果找一处没有坑洞和崖坎的地方，从三四百米高的山头躺在这绿油油的草上往下滑，能一下子滑到沟底，很是壮观！当然，这虽是刺激有趣，但毕竟危险，自是很少有人这样做。不过很多到这里来给牲口割草的人常被滑到，甚至有人掉进坑里被摔伤！
　　南大山犹如一道屏障，划隔出两块天地。顺着他脚下的牛克口出去便是湟水河岸边数百里蜿蜒狭长的平川——红古区，对岸是青海省属地。逆其湟水河而上三四十里处，是进青藏高原的必经之地，红古区政府所在地海石湾镇。顺其河川而下三四十里处便是红古城中学。穷其河川二百里，尽头则是省城兰州。
　　在新中国成立前，红古川的人们虽然临河而居，但由于没有灌溉设施，河水引不到地里。靠天吃饭，川里地少又长不过山里的地，因此在那个年月这一带收成不好，人们很难吃饱肚子。川里的人给丫头也大都往山里给，山里不会因为吃不饱肚子而发愁，而且还可以附带着照顾下娘家。等到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在这里新建了大坝和灌溉设施，情况很快便好了，生活条件也比山里好出了很多。渐渐的，红古川跟上了时代发展的脚步，又有电有水有树，每到春夏季树木绿油油的一片甚是好看。对仍然住在大山里，很少见到像这么多树的七山人来说，这红古川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过上好日子的红古川人也开始有些自负，把七山人略带些轻蔑口气地称之为山里人，当然，这山里人也回敬他们称之为川里人，而这川里人的含义可就丰富多了，其中就骂红古川人好了伤疤忘了痛，忘恩负义之徒。可骂归骂，山里人打心眼里也艳羡川里人。这或许就是七山人多才俊的一个原因，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红古区和兰州为官的绝大多数和占相当比重的却是七山人！
　　顺着牛克沟进来便是这山望着那山妹，相见个妹妹走十八里的七山乡。然而七山并非只有七座山，也远不止七座，至于这名字如何得来，便也无从考证!
　　在南大山的正北方，与其遥呼相应的是七山众多山脉中的一座小山头，其被两边的沟沟岔岔独独地琁了出来，宛如一座睡佛，两腿直直的伸展躺在那里般，活灵活现。周围远近几十里又被道道山脉参差包围，头枕捕狼沟山脉，脚蹬南大山，甚是逍遥快活！
　　民国年间，当白仕仙避乱来到这里时，被这山岔荒野一下子迷住，便花三十块大洋到管理这一带的连城衙门买了下来。自此与外世基本隔绝，自给自足的生活在这里。当白仕仙的第五个儿子能跑的时候，白仕仙已羊群过百，牛马几十了。家里也雇了几个长工，其家眷都住在庄上，再加上白仕仙看其可怜而接受的几户外来杂姓，至此便有了后来的走夕豸这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