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久仰》于语飞

5、第五章

　　夕悦到季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一刻了。望着门上牌匾苍劲有力的“太傅府”三个字，认出这是爹爹的字迹，夕悦心头不禁涌上一阵酸涩之意。

　　明明是自己的家，自己却从来没有来过。或许是一种近乡情怯的错觉，又或许是习惯了江湖漂泊，夕悦此时并不想从正门进去，翻身一跃，就从旁边的墙头翻了进去。

　　进去就看见几个丫鬟仆人，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井然有序的朝一个方向走去。夕悦莞尔一笑，悄然跟在了众人后面。

　　丫鬟们进去后，夕悦停了下来，看见旁边有一扇窗户，抬手就在那纱窗上抠了一个洞。凑近一看，围绕在桌前的正是夕悦心心念念的家人。

　　只见太傅大人也就是夕悦的爹爹端坐正位，夕悦的娘亲柳夫人坐在太傅的左手边，夕悦的大哥——季方旭坐在右手边，而姐姐初颜则是挨着娘亲坐。

　　桌上的菜已上齐，却不见众人动筷，季太傅胡须微动，抬手吩咐站在一旁的管家：“阿正，你去门口看看，二小姐回来没有？”

　　夕悦没有见过这位管家伯伯，却也从姐姐的信件中听说过多次，管家全名孙正，是季家搬到京城后皇上御赐的管家。虽然来自宫内，但对季家可谓是忠心耿耿，做事也赏罚分明、刚正不阿。

　　孙管家沉声回复：“老爷，已经命人在门口候着了，二小姐一回来，会有人带进来的。”

　　柳夫人也赶忙在一旁劝道：“老爷，您别急，悦儿既然答应了说晚饭时分回来，那必定会回来的，您自己教出来的女儿您还信不过吗？”

　　季太傅眼神微动，抚了抚胡须，似是叹息的说道：“可是悦儿自小就离了我们，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没有吃苦。”

　　听闻这话，柳夫人的眼眶也泛了红，拿起手帕在眼角拭了拭。在窗外观察的夕悦，见此情形，顿觉心疼，再不进去娘亲可要哭出来了。

　　说着就将窗户拉开，一个翻身就直接进到了屋内，满脸堆笑的对众人说道：“当当当当，爹爹、娘亲、大哥、姐姐，我回来咯，你们有没有想我啊？”

　　见到突然出现的夕悦，堂上众人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只是表现形式各不相同。柳夫人和季初颜先前在王府就已见过夕悦，故而此刻也没有那么激动，只是用惊喜的目光看着夕悦。

　　而季太傅因是时隔九年才见到自己的小女儿，早就乐得合不拢嘴了，一个劲的拨弄着自己的胡须。甚至直接站起身来，笑眯眯抬手招呼夕悦去他身边。

　　季方旭虽然也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小妹，但几年前在外求学时，小妹曾跟着一叶先生过去看他。故而此刻也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只是亲切的对着夕悦说道：“悦儿又长高了！”

　　夕悦见爹爹招呼她过去，立马甜甜的笑着奔了过去，一把抱住季太傅的手臂，娇声娇气的说道：“爹爹，悦儿好想你哦！”

　　季太傅见到自家小女儿，内心也是充满了熨帖，笑呵呵的半搂着夕悦，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是下次回家就不要翻窗户了，哪里像个女儿家的样子！”

　　夕悦一听这话，心里一阵惊呼：刚才一着急，竟然直接翻了窗户。还好爹爹不知道自己在王府还披头散发了，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说一顿。

　　面上仍是保留着甜美的微笑，乖乖说是。一番寒暄下来，夕悦终于在众人的拥护下坐了下来，今天为了烟微的伤忙了一下午，先前吃的那些东西早就消化完了。

　　此刻夕悦感觉自己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了，好不容易坐下，刚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还没吃进嘴里呢。就听到自家娘亲的咳嗽声，姐姐初颜也偷偷在桌子底下拉着自己的衣袖。

　　夕悦看了看姐姐的眼神，恍然才想起：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必须要爹爹先动筷，其他人才能动。只是夕悦在医仙谷呆惯了，又饿的紧，一时间将这事给忘了。

　　默默的将筷子放下，夕悦尴尬的对着爹爹笑了笑，怯声说道：“爹爹，对不起。悦儿只是太饿了，所以一时没顾得上。”

　　季太傅抿了抿嘴，仍旧笑呵呵的说道：“悦儿饿了就赶紧吃，回家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见爹爹也没有生气，夕悦连忙又拿起筷子，甜甜的对太傅说了声：“谢谢爹爹！”

　　“这些礼数忘了也不打紧，回头爹爹就去给悦儿请个先生，再学回来便是。”季太傅不紧不慢的又接了半句。

　　话音刚落，吃的正香的夕悦只觉得味同嚼蜡，也不敢再说话，只是低头对着初颜苦笑。

　　初颜看到妹妹吃瘪的样子，不禁觉得有趣，抬筷夹了个鸡腿给夕悦，抿嘴轻笑着说了句：“来，悦儿你多吃点！”

　　“咳，颜儿，食不言寝不语，你忘了？”季太傅严肃的声音传来。

　　“颜儿知错，望爹爹恕罪，颜儿这就回去抄《论语》。”初颜立马站起身来向季太傅赔罪。

　　季太傅心下了然初颜、夕悦二人姐妹情深，故而脸上亦不见愠色，只温声说道：“抄书就免了，今日悦儿回来，一家人当团团圆圆、和睦友爱的好好吃顿饭才是。”

　　说着季太傅就让管家带着一旁伺候的几个丫鬟出去了，而夕悦看到姐姐也吃瘪，笑嘻嘻的对初颜做了个鬼脸。

　　“悦儿，你此次回京，是否禀告过一叶先生？”闲杂人等出去后，季太傅脸上也难掩喜色，开始问起夕悦的一些情况。

　　“唔……师傅他出去云游去了，不在谷内。”夕悦说完又急忙扒了几口饭。

　　季太傅心下存疑，又不忍对夕悦发作，只是沉声继续问道：“那你此次回家，应该不会再走了吧！一叶先生是否已经为你破劫？”

　　夕悦闻此更是不敢说话，只闷头吃饭。一旁的初颜见状，低声问了一句：“悦儿，爹爹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吃完饭就走。”夕悦说完，就放下筷子，准备迎接爹爹的怒火。

　　“岂有此理！”季太傅闻言直接从凳子上站起，衣袖不小心碰到碗碟，甩落在地，“你这个孽女，既然这样，你还回来做什么！”

　　夕悦心下委屈，“爹，悦儿想您了，也想娘，想大哥，想姐姐，所以才会回来！”

　　季太傅更是怒不可遏，直接将面前的饭菜挥落在地，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传来，季太傅才颤抖着声音说道：“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柳夫人急忙扶住季太傅，季方旭和初颜也走到夕悦身边，季方旭低声劝道：“悦儿，你就先走吧，别让爹担心了好吗？”

　　初颜也哽咽着低声劝说：“悦儿，你别难过，爹爹不是真心想赶你走的，他只是担心你。你不是说想姐姐吗，那你告诉姐姐，你住在哪里，明天我和大哥就去看你好吗？”

　　夕悦擦了擦即将掉落的泪水，梗声说道：“爹，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我凭什么走？”

　　“胡说，这里不是你家，我季修昀没有你这个女儿！咳咳咳——”季太傅气得手指直发抖，一时气不匀，咳嗽了起来。

　　“爹，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是悦儿不想一直在外漂泊，更不想死在外面，悦儿宁愿死在家里！”夕悦此时的眼泪也绷不住了，咽声说道。

　　此时的柳夫人也是泣不成声，一边抚着季太傅的胸口，一边含泪说道：“悦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求你别在你爹面前说这种话了，你宁愿死在家里，可是娘不愿意，娘不愿意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只希望，我的悦儿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将来也能够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夫君，生儿育女，健康长寿。悦儿，你能明白吗？”

　　夕悦泪眼朦胧的看着气到咳疾又犯的爹爹，哭得梨花带雨的娘亲，还有一脸焦急的大哥和眼含泪水的姐姐，咬着唇没有再说话。

　　沉默良久，听到外面有响动的夕悦终于下定了决心，哽咽道：“我知道了！”随即便转身离去，刚出门就撞上了一个人，只觉得肩膀撞得发疼。

　　夕悦没有抬头，扶着吃痛的肩膀，低声对那人说了句：“抱歉。”便跌跌撞撞的飞身离去。

　　夕悦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停下来的时候，脸上的泪水已被寒风吹干，有些涩涩发疼。夕悦站在一处屋顶上，双手环抱坐了下来，呆呆的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在吃晚饭，而自己，才刚吃了几口便被爹爹赶了出来。再加上夜晚的料峭寒风，夕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头直接涌到了全身，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正在这时，一件充满阳刚之气的衣袍直接披在了夕悦身上，夕悦抬头，昏暗的光线并不影响夕悦认出此人。夕悦轻笑了出来，说道：“顾小将军，又见面了，真巧！”

　　顾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只觉得心疼，明明她刚才还一脸泪水的从太傅府跑出来，现在却又逼着自己微笑。顾明远摇了一下头，也弯腰坐了下来：“不巧，我跟过来的！”

　　夕悦不解，疑惑的看着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顾小将军，“你刚才撞了我。”顾明远解释道。

　　“抱歉，这瓶金疮药就当做是赔礼吧！”夕悦直接掏出一瓶自己秘制的金疮药，向顾明远道歉。

　　顾明远仍是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用，你太轻，撞不疼我。”

　　夕悦“哦”了一声，就默默的收回金疮药，只觉得这顾小将军当真如姐姐说的那般沉闷无趣，怪不得姐姐不喜欢他。

　　沉默片刻，夕悦起身，对顾明远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将衣服还给他，说道：“顾小将军，谢谢你的衣服。我走了！”

　　“你去哪？”顾明远接过衣服，有些急切的问道。

　　“吃饭。”夕悦没有回头，潇洒的向身后的顾明远摆了摆手。

　　顾明远又跟了上去，这次夕悦没有用轻功，只是在城内走了一圈，找了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酒楼就走了进去。

　　进去后直接掏出一枚六芒星状的铜片递给掌柜的，脆声说道：“掌柜的，我要吃饭，把你们店里最好吃的菜都上上来。谁愿意替我付钱，这东西就送给他了。”说完就径直向二楼走去。

　　掌柜的正疑惑呢，定睛一看，却见那铜片上刻着“医仙谷”三个字，顿时眼冒精光，正打算自己收下来，就被紧跟其后的顾明远给截住了。

　　掌柜的在京城开了十几年酒楼，自然是认识这人，讪讪的问道：“顾爷，是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这——？”眼睛却不住的瞥向顾明远手中的那枚铜片。

　　顾明远冷冷的看了掌柜的一眼，低声说了句：“不准将这东西出现在京城的事透露出去，否则这京城你也不用呆了。”

　　掌柜知道将军府的威名，自是不敢忤逆，心疼的点了点头，连声说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那这酒菜钱？”

　　顾明远直接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掌柜的面前，将铜片收进怀里，确定没有其他人看见之后，才健步走向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