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露无声》寄零

6、第六章 翩翩入梦来

　　常春慌了。
　　莫非，阿青一直不曾离去，连谭白羽都没有发觉？
　　常春里里外外找了一个遍，都没有看见芷青的影子。门敞着，窗子关着，倒似她自己走出去的样子。
　　门外行人熙熙攘攘，人生地不熟，谭白羽已然离开了，常春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就在他打算拿着书信去拜见凌岚的时候，芷青施施然自己走了进来。
　　“一大早的，你去了哪里？我还以为……”常春松了口气。
　　芷青摇头不语，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虚惊一场，常春以为她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便不再多问。
　　芷青背靠着墙壁，一动也不动，良久，方才彻底清醒过来。
　　常春的话，不是她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独自在外面。身边是陌生的街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梦中。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逼真，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徘徊了两条街，她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路，自己走了回来。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看到常春一脸担忧，芷青才敢确定，自己确确实实是醒着。
　　昨晚，她梦游了。
　　事情一旦发生，就不可收拾。接下来的几天，芷青每次醒来，都不在自己房中。要么自己走到了楼下要了早点，要么坐在门口，要么出现在离客店不远的小巷里。
　　常春也发现了情况不对。大夫搭了搭脉，又扔下一张宁神的方子扬长而去。芷青看了一眼，直接丢了。
　　第二次从凌家出来的时候，常春有些相信凌岚确实不在家了。见不到人，只能在这里耗着。常春即便不想见他，也渐渐不想再等下去了，索性，下次就带了书信过去，横竖是逃不了的。
　　芷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夜色降临，她有些恐慌，迟迟不敢入睡。
　　然而睡意并不理会她的抗拒，仍旧一层一层笼上来。
　　睁开眼的时候，她在街上，被十多个人围着。
　　“妖女，你还敢回来！”
　　芷青茫然四顾，众人个个怒目而视，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拦着我的路？”话方出口，芷青的心就是一沉。自己是在梦中，还是醒着？
　　“少装相，不过才十年，便不认得了？”一个汉子挽了挽袖子，露出光秃秃的半截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芷青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道：“你的手怎么了？”
　　那人涨红了脸，“阿青姑娘，莫要欺人太甚。”
　　听到这个名字，芷青的心猛然颤了一颤，道：“这位大哥，莫非是认错了人？我不是阿青。”
　　另一人冷冷地道：“姑娘的样貌，便是化成了灰，我们几个也是认得。”
　　“十年前姑娘有青主护着，也只能罢了。没想到啊，你竟然还敢踏上金陵地界。”
　　“姑娘武功高强，我等也只好斗胆请教了。”
　　芷青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十年前，我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哪里得罪了诸位？什么武功高强，我丝毫不会武功，你们莫要欺侮人。”
　　“孩童？她说她现在才是十七八岁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没有人再听她说什么，如同梦中一般，汉子们围了上来。
　　芷青本能地抬起胳膊。
　　众人如临大敌，一齐顿了一顿。
　　芷青后退几步，自己却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住，一跤跌倒。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她在搞什么名堂。
　　正尴尬间，人群外有人道：“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这些人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个年轻人分开众人，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年轻人看着坐在地上的芷青，和凶神恶煞的一群汉子，皱起了眉头。
　　“部主，我们……”
　　“阿青又回来了，我们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我兄弟便是死在她手上，十年了……”
　　“十年前朱雀堂一片血海，部主可还记得么？”
　　角落里有人低声道：“十年前部主还不在这里，怎会知晓。”
　　年轻人听见了，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没有理会他。
　　“你们说这姑娘是阿青？”
　　“就是她。”
　　“烧成灰我都认得她。”
　　芷青仿佛看见了救星，忙道：“我不是阿青，我叫芷青，方才来金陵数日，这位公子，他们认错人了。”
　　年轻人微微一笑，伸手拉她起来，道：“手下人莽撞，多有冒犯，姑娘勿怪。”
　　“大概我和那位阿青姑娘，确实有些相似罢。”芷青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低着头道。
　　“姑娘是哪里人氏，第一次来金陵么？”
　　“我……”芷青忽而就愣了一下，她是哪里人，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我是辉州人。”她想起了萧齐，想起了那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山谷，辉州府山阳县，那一切，永远也回不去了。
　　年轻人笑了笑，道：“在下朱雀堂下星日马部，崔桓。”
　　“幸会。”
　　“敢问姑娘，初来乍到，可有下处？”
　　芷青讷讷道：“我和大哥，住在客店里。”
　　崔桓又道：“此处不甚太平，我送姑娘回去可好？”
　　“不必劳烦，我自己走回去便是。”芷青说着，抬脚便想离开，却不知道往哪边走，犹豫了一下。
　　崔桓道：“姑娘可是迷路了？”
　　芷青不语。
　　崔桓笑道：“这样吧，姑娘也是受了一场惊吓，先歇歇脚如何？我叫他们给姑娘赔礼，再好生送姑娘回去。可好？”
　　“这……不好罢？”芷青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一行人不由分说，裹挟着她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