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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当时俱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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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得厉害,不知已是黄昏,还是云压得太厚了。谷中一如往年,在满山萧瑟之中独留一片青翠。桂树繁花早已谢了,枝叶黑沉沉的毫不起眼。
面前的一切如此熟稔,却又莫名十分的陌生。芷青不及细看,急匆匆迈入萧齐的旧居。
墙上的手印仍在那里,丝毫不曾改变。芷青伸出手去,覆在上面,果然,指掌印痕丝毫不差,是阿青。
“你为什么要跟齐哥哥交手?”
阿青冷冷地道:“他怎能一辈子拘着我。”
“是你伤了他。”
阿青默然良久,道:“我不知道他受了伤。”
芷青环顾四处,忽然发现,桌子上放着一摞册子,却是原先不成有的。莫非,有人来过了么?
顺手翻开来,墨痕宛然,字字如昔,是萧齐的笔迹。书页已有些发黄,是多年前的旧物。
开始几页,大约是习武的心得,寥寥数行,断断续续,夹杂着些零星小事。笔力青涩,时有胡乱涂画的痕迹,甚是随意。看得多了,方才明白,大约是他少年时的笔记。
芷青看得似懂非懂,却又不忍放下,仿佛这样读下去,就能找回那些旧日的时光。
“三月初八,友人相召,启程。”
芷青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紧张,翻开下一页,也是寥寥数句:“四月十三日,过江,至金陵,有所遇……”后面似乎本来写着两个字,又涂去了,半页空白。
四月,十二年前的四月,她记起来了,那一天,她从秋千上跌下来,被萧齐所救。
她不知道萧齐那时是如何想的,接下来十数页,絮絮叨叨的都是如何游玩,如何与人比武,似乎全然忘记了那一次的事情。
她看到了常春的约战,萧齐写道:“痴人纠缠无已,胜之不武。定十年之约,乃止。”
十年前……芷青的心一跳,急忙往后翻,下一页,一片水痕,模糊不清,只显出几个字:“大雨终日”。
“是他救了我。”阿青缓缓道。
那一夜的景象,蓦然出现在面前。
阿青踉踉跄跄在大雨中奔逃着,她不知道自己受了几处伤,也不晓得包扎,只知道浑身都疼得紧,没有力气。浑身的血迹都在雨中冲刷干净,别人的,她自己的。
一盏昏黄的灯渐渐出现在漆黑的雨幕中,她维系着最后一丝清明,走到灯下,一扇小小的门,屋檐恰好遮去半边雨。她想靠着墙歇一歇,却被台阶绊了一下,几乎摔倒。有人稳稳地扶着她,轻轻地道:“姑娘小心。”
阿青抬起头,当日白马上的少年,微笑着,眉目温柔。
“姑娘唤我萧齐便可。”
萧齐没有问她的来历,将她扶进屋中。这是家不起眼的客店,客人不甚多,店家待人极其周到,这大约是他在此停留的缘故。
萧齐央了店家的女孩,为她包扎伤口,又冒雨出门,去了趟极远的药铺抓了药,亲手熬了给她服下。
阿青昏昏沉沉的躺了两日,雨也下了两日。
第三个夜晚,雨停了,月光映进屋子里来。阿青运完了功,坐在榻上调息,外伤好说,是如何受了内伤,那日一片混乱,她自己也记不得了。
萧齐走进来,道:“可感觉好些了?”
阿青点点头。
“运功不要太急躁,内伤不是容易好的,欲速则不达。”
见她皱着眉不言语,萧齐有些担心,伸手搭了搭她的脉搏,神情一松,道:“不要紧了。”
“嗯。”阿青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不知所措。
萧齐这才觉出,似乎有些不妥,连忙放开手。
“大约五六日,便无碍了。”他低着头,慢慢地说着。
“多谢你。”
萧齐微微笑了笑,道:“这没什么。”
夜已经深了,忽然有人急促地砸门。远远听见店家答应着,跑去开门。通红的火光映进窗子来。不知怎的,似乎吵闹了起来。
萧齐皱了皱眉,道:“我去看看。”
阿青听着他走出去,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知公子在此,失礼了。”
萧齐缓缓道:“深更半夜的,你们做什么?”
“一个女人杀了我们八个兄弟,不知逃去了哪里。她身上带伤,出不了金陵城。我们几个找着些痕迹,大约便在这附近。不知公子可曾见过?”
萧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问我话?”
“不敢不敢,公子息怒。”对方有些着慌,连声道歉。
“扰人清眠,出去。”
众人唯唯诺诺而去。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萧齐又走进来,道:“姑娘如何如何惹到朱雀堂了,看这架势,怕是满城都在寻你呢。”
阿青向门外看了一眼,唯有月光清冷。
“别担心,有我在这里,他们不敢怎样。人已经走了。”
阿青道:“你与他们相熟么?”
萧齐踌躇了片刻,道:“算是世交吧,相熟倒谈不上,免不了有些来往……这中间的事情,姑娘可愿为我解惑?”
“若你愿听,我便告诉你。”
长夜漫漫,烹茶细谈。阿青说得并不很清楚,毕竟她自己一直懵懵懂懂,萧齐却一听便明白了:“恶仆欺主,还要逼嫁,污人声名,着实该杀。”
阿青有些意外:“你信我?”
萧齐点头:“此事朱雀堂大约也是受人蒙蔽,这才为这小人出头。姑娘尽管安心养伤,此事包在我身上。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还姑娘公道。”
阿青冷冷地道:“钱阿贵一家已然死了,还要什么公道。朱雀堂如此欺辱我一个孤身女子,又是什么好人了。”
萧齐笑了笑,道:“夜已深了,姑娘早些歇息。”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阿青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如萧齐所言,朱雀堂果然不再出现。
纵然并无甚危险,阿青却不肯让芷青醒来,执拗地霸着所有的时间,这一个月,芷青毫不知晓。
那一日,天气晴好。萧齐出门去了,拎了几样礼,不知拜会什么人。
阿青在屋中闷得久了,走出门去,在街市上乱逛。不知走了多久,再回头,全然不记得如何回去。
“大小姐,便是这点出息。”阿青愤愤地怨着芷青,挑了一条看起来眼熟的道路,慢慢走着。
路,越走越僻静,偶然回头,身后竟有人鬼鬼祟祟地跟着。阿青浑不在意,只作不知。
前面是一条窄巷,两侧高墙柳荫低垂,鸟语蝶飞。阿青发现自己走不了了。身前身后,俱是刀剑,好男儿个个身材魁梧体魄强健,可那些面孔,她一个也不认得。
“贱人,还我兄弟命来!”
“朱雀堂?”阿青冷冷地注视着这些陌生人。
“正是!”
阿青展颜一笑,蓦然探手,夺了面前那人的剑,缓缓道:“这次人多了是么?再试试罢!”
一言未了,剑光已至,血色横飞,一具尸首便倒在地上。
一场混战。
直到死者伤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还站着的人人挂彩再无战意,互相看了看,呼啸一声狼狈而逃。
阿青擦了擦剑上的血,蹲了下来,看着呻/吟的伤者,道:“朱雀堂在何处?”
那人被剑刺穿了小腹,脸色惨白,垂头不语。
阿青没有什么耐性,剑尖抵着他的胸口,道:“我再问一遍,朱雀堂在何处?”
依然一片沉默。
“噗”的一声,血花四溅,那人大叫一声,挣了几挣,便再没了动静。
活着的人,只要还醒着,无不变色,却都无路可逃。
“朱雀堂在何处?”阿青选中了第二个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却看不出伤了哪里。
伤者不知是痛还是怕,抖得宛如三冬狂风中的枯枝,高声叫道:“城南五里,凌宅。”
阿青哈哈大笑,还剑入鞘,飞身跃上屋顶,直奔城外而去。时近正午,日头恰在南边。如此行法,连道路也不须分辨。满城惊呼,不知是走了飞贼,堕了仙人,还是闹了妖魔。
接下来如何,她已然记不分明了,只知道,凌家迎客的小厮被她一剑断了咽喉,满堂宾客落荒而逃。
闻讯赶来的朱雀堂部众,并没有几个好手,都是平平之辈,被她杀出一条血路,向着庄子里面。
到最后,已经没有人敢拦在她前面,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向何处去。
“阿青!”她听见有人叫她,猛回头,萧齐站在门外,愕然失色。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面沉似水。
“堂主!”
“堂主回来了!”
剩下的人齐声欢呼,聚到那老者身旁。
“阿青,你做什么……”萧齐缓缓走向她,声音颤抖。
她从来没见过萧齐这般神情,忽然有些害怕。
是了,萧齐与朱雀堂本就是世交,他说过的。
不知怎的,阿青觉得好难过,心中一片茫然,扔下已经断成数截的残剑,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萧齐的呼唤,隐隐听不分明,也许,只是她的幻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