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碣石》东川平湖生

14、第十四章

　　谢荀不停地拨庄喻的电话，那个人却任凭电话铃声充斥直播间也不肯腾出手来接一下，至于在YY里叫他？
　　纯属放屁。
　　庄喻没时间接电话，他倒是有时间退出来把YY静音，整个人膨胀得可以。

　　谢荀：“……”
　　好想打爆他的狗头。

　　好在庄喻没有继续疯下去，觉得差不多了就连续三个小轻功退到谢荀身后，双手离开键盘。
　　他松了松手指，在骨节响起的声音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打过游戏了。

　　忘我。

　　他刚刚真的就忘了自己，忘记了那年的手伤，忘记了那场网络暴力，也忘记了自己不在赛场上，更忘记了眼前的对手只是一堆没有感情的数据。
　　他唯一没有忘的，只有胜利。
　　他尽情地释放自己的热情，那不堪回首的过去被用另一种方式点燃——在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RPG里。他开始生出一种想法，他想要清楚地知道，八年后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为八年前的自己加冕为王。

　　他忘形了。
　　忘形到连谢荀都暂时抛到了脑后，他的眼里只剩下孙不易——那个能接下他每一招的病痨鬼。

　　谢荀还在想着怎么打爆他的狗头，猝不及防就被推出去顶缸，一时连骂都来不及，只能先专心致志地去应对孙不易的攻击。
　　谢荀现在手头只有一本初级心法，虽然有从七神那里学来的两仪剑和玄虚刀，威力却到底是不如纯阳无极功下的他们。七神尚且不能取胜，更何况是他呢？

　　但是谢荀也见到了，孙不易的速度迄今为止没有上限，七神多快他就多快，拼手速这条路也走不通——鬼知道畅玄的程序员们有多变态，保不齐从一开始孙不易的设定就是不可推。
　　这也正常，哪有人是真正的战无不胜？更何况他们只是初识武艺的小年轻。
　　但越是不可为之事，谢荀就越想去做。以前的游戏里玩家是不可以杀死npc的，但有的npc又着实让人恨得牙痒痒，谢荀就天天去刷那个npc的仇恨，好不容易等到仇恨值爆表，绿名变成红名，结果人家一巴掌把他给拍死了。
　　那是他最后玩的一个RPG游戏，当天他就卸载了客户端，决定再也不碰RPG。

　　几年后，那个游戏倒闭了。
　　他暗爽了一把，借着刚刚学会的黑客技术黑进游戏公司的主页，发了一句“活该”。
　　心里终于有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随着年岁的增长，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去做那种幼稚的事了，但是并不妨碍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推boss的。
　　至于能不能推倒，who cares？
　　今天推不倒，明天推不倒，总有一天能推倒，武学是循序渐进的，也是永无止境的。

　　庄喻把刀插在地上，关了直播屏幕。

　　弹幕A：哎哎哎？黑屏了？
　　弹幕B：直播断了？
　　弹幕C：没断没断，应该是七神自己关了。
　　弹幕D：发生了什么？

　　庄喻没有回话，而是打开了□□，点进测试群，搜索“横澜”两个字。他右键点加为好友，然后就静静地等着回复。
　　三秒后，横澜通过了他的申请。

　　庄喻开门见山：是你跟他说的？
　　横澜：……
　　七进七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多管闲事？你家太平洋？
　　横澜：你还是那么不讨人喜欢。
　　七进七出：不需要你喜欢。也不需要同情。我的事不用你管。拜拜，世界冠军。
　　横澜：……

　　事情说清楚了，庄喻正打算删好友，横澜又发了一条过来：你觉得你现在打450很轻松？
　　庄喻没回话。
　　横澜又说：八年空窗，你还真以为自己四季长青？再天才的人三个月不训练，也该废了。你如果不记得了，我告诉你，你是八年。

　　庄喻动了动手腕，是长时间不运动后特有的酸软，横澜说得不错，他确实很久没有运动过了。不过却不是八年。

　　七进七出：谁跟你说，我八年空窗的？

　　他说完也不等回复，直接右键删了好友，横澜的下一句话还没发出来。
　　他生气了。
　　他特别讨厌在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当然也包括无视。但他还不能发火，因为一发火肯定要跑题，于是他压住火气，从临时窗口里继续回：你他妈把鱼塘局里虐菜当训练？

　　七进七出：你好，哪位？

　　横澜：……庄喻你他妈要点脸？
　　七进七出：你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骂人呢？我妈不让我跟没素质的人讲话。拜拜。

　　验证消息：横澜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庄喻二话不说点了拒绝，还很有礼貌地写上了拒绝的理由：我妈不让我随便加陌生人，怕被骗。不好意思了。

　　横澜：……庄喻你大爷，solo，来！
　　横澜：华山之巅，不来是孙子！

　　庄喻笑了一下，暂时忘却了自己不认识他的设定，欠揍地回了句：你一个门口扫地的，华山之巅你上得去吗？
　　横澜：操。
　　七进七出：加油哦，争取早日成为扫地僧——不，扫地道士。

　　“队长，”耳机里非常应景地响起小弟的声音，“师兄又派你去扫地！”
　　“操啊，老子今天一定要崩了他！”

　　横澜没有再回庄喻了，可能是气的，也可能是扫地去了，忙不过来。庄喻求之不得，并且有了“扳回一局”的快感。
　　今天真的很开心。
　　他美滋滋地重新打开直播，他跟横澜其实没仇，但一想到当初就是因为输给了他才导致后来的一切，他怎么都不能释怀。
　　他也会觉得没道理，但没道理就没道理吧，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荀还在和孙不易pk，孙不易就像个永动机，打半天了也没个什么变化，反而是谢荀的体力条渐渐到底。
　　谢荀向来喜欢先计划，再动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反应到战斗上就是每出一招前都会先设想各种可能——他喜欢布局。

　　所以他总是把自己搞得很累，剑的轻灵完全没有体现出来，体力条也比别人耗得快。
　　孙不易也好像和他玩腻了，一掌推开他，直接把人推到了七神面前，这时山道上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是王大勇他们来了。

　　“玄和虚，没一个沾边的，”孙不易望向七神，“你也有脸说你使的是玄虚刀？”
　　“剑随意动，你有意？”孙不易又望向谢荀，“以为比武是过家家吗？还写剧本？”

　　“武当真是没人了。”孙不易转身上山，“垃圾，快滚。”

　　“？”谢荀和七神同时一懵。
　　“woc！”七神突然道，“你快看你的剑技能！”

　　“……”

　　谢荀惊悚地发现，自己那停滞不前的剑技能此时已经冲破了桎梏，从三级跃到了五级，并且进度条已经消失了，成了一个圆形的印记——太极剑升到了满级。
　　两仪剑和玄虚刀也都跟着升了数级，一个十二一个七。

　　“我25了！”庄喻简直不敢相信，他和谢荀琢磨了七天，最多也只把玄虚刀练到了十二，结果和孙不易打一场，突然就涨停板了？
　　可是鲜红的数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的。
　　就是这样。

　　孙不易在给他们喂招。

　　“……”

　　上山来的土匪们并非如他们所料蜂拥而至，只来了三个人。王大勇，武状元，还有一个明显不属于秋风寨的女孩子。
　　谢荀是个脸盲，还是个健忘，永远记不得谁是谁，只靠认衣服。可是他没有见过穿这件衣裳的女孩子。

　　“我好像有种不好的预感。”七神喝了口水压压惊。
　　“好巧，我也有。”谢荀故作镇定地说。

　　武状元从他们身边走过也没有停，而是继续匆匆地往山上走，一直到孙不易身边才停下来，给他拍了拍后背。
　　距离有些远，谢荀他们只能看见孙不易好像是咳得厉害，武状元恼火地替他鞍前马后，拉拉扯扯一阵子后突然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健步如飞地往更上面走。

　　轮椅被荒凉地留在了原地。
　　像是有血。

　　“我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了，怎么办？”七神提议道，“要不我们还是溜吧，感觉接下来的剧情会让我们死。”
　　“那就溜吧。”
　　“！”七神不可置信焦点他，然后又挪开，然后再焦点他，“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应该严肃地拒绝我，然后再批评我，我认真悔过，我们再一起留下来听故事。”

　　“我等会儿有点账想跟你算一下，待会儿完了你先别忙下。”
　　“……”坏了坏了，讲笑话不好使了。

　　谢荀没再理他，而是上前一步询问那个女孩子是否就是本次山匪抢走的新嫁娘——七神不敢开腔，发言代表就换成了谢荀。
　　女孩子说是。
　　然后给他们讲了另外一个故事。

　　她叫黄芷，今年刚满16，到了要出阁的年纪，一次外出被凤凰县的大户看上了，要纳她为妾。她不乐意，但是她们家很穷，她爹就想卖女求荣。
　　谢荀他们在城门口看见的百姓，就是她那糟心的爹。谢荀他们对秋风寨土匪的了解，也大多数来自于她那糟心的爹。

　　在她爹眼里，是王大勇把她抢了去。
　　但事实是，王大勇救了她。

　　王大勇下山打秋风的时候知道这件事，于是就把她带走，好吃好喝地供了大半月，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她说要下山了结，于是下了山。
　　黄芷从土匪窝里出来，名声肯定坏了，王大勇深知人言可畏，于是就八抬大轿将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至于之后，愿意留下来就留，不愿意就送她出城。

　　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容身之处，何必囿于囚笼？

　　“若非走投无路，哪个愿意落草为寇？”王大勇说，“这秋风寨，有谁是天生就该当土匪的吗？”
　　“没有。”王大勇自问自答道。
　　“这里只有为家国鞠躬尽瘁却遭人陷害的将军，救千万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大夫，还有千千万万的，被世道逼着往山上走的百姓。”

　　武状元从山上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意外地什么话也没说。
　　他走到王大勇身边，淡淡地说：“二哥休息了，不让探望。”

　　王大勇点了点头，准备改天再来。
　　孙不易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一身伤病了，据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他需要静养。所以通常是一个人住在后山，隔两天王大勇他们才会上去看一次。
　　——就怕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山里没人收尸。

　　武状元这才对谢荀他们说：“你们也可以走了。我二哥托我带句话，下一回他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忙活了一夜，就像一场闹剧。
　　夜幕散了，闹剧也收了场。

　　谢荀在山崖边吹着风：“我们杀错了人。”
　　“赔。”
　　“软猬甲在黄芷身上，”谢荀说，“王大勇怕她回家会受欺负。”

　　“王大勇喜欢黄芷，可是他没说。”
　　“可能是觉得配不上。”七神道，“他说得再理直气壮，心里也对土匪这个身份认同不了。”

　　“来吧宝贝儿，我们一起殉情。”七神拉着谢荀一起跳了下去。

　　系统提示：您摔死了。

　　谢荀今天下播很早，不到九点，因为他得缓一缓。他一直想避免先入为主，想避免一叶障目，可是还是发生了。
　　幸好是游戏，他可以一命还一命。
　　如果是现实呢？

　　他不敢想。

　　滴滴滴——

　　七神：[图片][图片]
　　七神：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别听来路不明的人瞎扯。

　　庄喻今天也提前下了播，然后等了半天没等到谢荀找他算账，于是先发制人地去把自己的体检报告翻了出来，一个是身体的，一个是手的。保证完全看不出什么问题。

　　谢荀觉得他可能失了智。
　　哪个正常人会专门去给自己的手做个检查？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谢荀随便瞄了一眼——反正也看不懂——就看了最后医生的结论，确实没问题。

　　111：那心理呢？

　　七神很久都没有回话。
　　谢荀也不意外。

　　111：算了，我现在不关心那个。
　　111：我不想再跟你兜圈子，庄喻，你有没有喜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