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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润玉已当了半月的药罐子。
      自古水火不相容,他本身修习水系法术,内伤又为火灵所致,再加上天雷电火与业火本就凶狠,使得他这伤治起来是难上加难。他几乎要日日拿药当饭吃,也不见有什么起色。
      偏生他这心智懵懂的病却给治好了。
      忘川水的效力在他这里发挥了个十足十,他什么都不记得,虽说是病好了,也仍然是一副有些懵懵懂懂无措惶恐的样子。可要命的是本性难移,润玉回复了心智,性子愈发隐忍沉静。原来疼的厉害了还会哭鼻子撒娇,好歹还愿意让斩荒知道。现在倒好,成日里便是忍着,动不动便忍得面白如纸浑身无力,只一声不吭的往榻上一倒,叫他发现了还要勉强笑着轻轻柔柔道一句“我没事。”,愁的斩荒直头疼。
      治什么治什么,早知道便叫他傻着算了。
      他天天看的火气上头,时不时便要上一趟九重天。这事被他弄的六界皆知,太微被逼得没法,终究是下了诏让荼姚禁足紫方云宫。斩荒去了几次,实在是看不惯她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干脆把雷公电母一起揪着动了几次手,查出来不少事。
      他还真没冤枉了荼姚。
      天雷电火这东西他无意间也曾碰过,一道就够叫人受的了,润玉却生生忍过了几万道,就为了那一湖的鱼啊虾的。
      好好的做什么圣人呢。
      他回想起半月前润玉被从忘川河里捞出来时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觉既心疼又憋闷。
      他得被逼成了什么样子。
      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便是仇恨,一个人若心中有恨,无论身处何境,都是可以撑过去的。
      可那般的仇恨与伤痛,竟没有办法支撑他活下去。
      他竟生生被逼的去选择忘却前尘、一死了之。
      斩荒每每想到这里,都有些庆幸润玉已然忘却了前尘。
      那样的前尘,还是忘了好。
      这日,斩荒照例尽快理完了政事往寝殿去找润玉,走到门口却见逆云直直的杵着。
      斩荒皱眉,压低了声音问:“他不高兴?”
      逆云偷偷瞄了瞄殿内,小声回话:“公子方才见了个人,见完便说要静静。那人属下偷偷锁起来了,正关着。”
      斩荒点点头,推门进屋。
      润玉坐在案旁,身旁是成堆的书,斩荒走近了,见他手里正拿着个东西看,那物约有珠贝般大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斩荒走到他身旁坐下,拿起几本随意摊着的书码好:“看什么呢?”
      润玉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他看。
      斩荒看清了那物,一愣,霎时变了脸色。
      “是你的吗?”他问。
      润玉点点头。
      他手里拿的竟是他那一片护心逆鳞。
      如此看来,该是有人用他与龙鳞间的联系找到了他。
      斩荒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什么都没有问。
      他不愿再去拿那些旧事折磨他,逆云既然把他见的那人关了起来,他从那人身上下手即可。
      是他疏忽了,现在让他见人还是早了些。润玉现在还是白纸一张,再加上他本身又敏感细腻,旁人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扰的他心神不宁。他本想着润玉在天界没什么有交情的人,便没有刻意拦着,只告诉逆云一切听润玉的,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成想这一见还真就见出事来了。
      他叹了口气:“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润玉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走不动。”
      他这几个字说的又轻又缓,吐字间夹杂着清浅急促的呼吸,听的斩荒皱着眉忙去探他的脉,急道:“大白天的怎么又痛了?动气了?”
      他今天到底是见的谁,他非得收拾那人一顿不可。
      润玉摇头:“无事。”
      没等斩荒说话,他又道:“今天我见了个神仙,好像是我弟弟。”
      斩荒挑眉:“旭凤?他死得那么早?”
      润玉道:“不是,说是义弟。我也没什么印象。”
      斩荒了然,沉下脸来:“早年太微贬的那个蛇仙是吧?”
      按天界那帮人的说法,彦佑算是“簌离逆党”之一,本应该是自己人。可据雷公电母所述,润玉为他和另一个孩子挡了大刑,那这事便要另当别论了。
      润玉点点头:“是吧。”
      斩荒点点头:“好,你休息一会儿,先别说话了。”余下的事,他去提彦佑来问就行了,没有必要折腾他。
      润玉摇头,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他。
      斩荒轻轻吻了吻他额角:“怎么了?”
      润玉眨眨眼睛:“你……关我了吗?我……我这样,是个……玩物?那个词是这个意思的?”
      斩荒一愣:“他这么说你?”
      润玉道:“他想救我走。”
      斩荒笑了:“你要走?”
      润玉摇头:“答应过你了,不走的。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斩荒点点头,突然道:“手伸出来。”
      润玉乖乖伸了手,斩荒扣住他命门,运了灵力施咒:“先前我封了你灵力,现在给你解开,若想走,不必靠他。”
      他伸手轻抚润玉如画眉眼,唇角上扬:“不过,若真逃了,叫我抓回来,可就不会再心疼你了。”他凑近了些,笑的恶劣:“现在是舍不得欺负你,到时候直接找条链子把你锁在殿里,除了我谁都不许见,榻都叫你下不成。”
      润玉吓得一抖,连忙摇头:“我……我不走的。”他见斩荒点了头,小心翼翼地看他:“锁起来的话就是玩物了?”
      斩荒笑着摇头:“这样不是,那样也不是。是不是玩物是分人的,哪里会让你做个玩物。”他顿了顿,接着道:“也不曾关你,你想去哪里同我说便是,我陪你去。”
      润玉点头,若有所思。
      斩荒伸手揽过他的肩,凑在他耳边温声道:“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来我也给你圆上,什么都不用怕。”
      润玉问:“那我能不能把从前的事想起来?”
      斩荒动作一僵:“怎么了?”
      润玉抬起头来看他:“我是不是有个娘?他话说了一半,我问他他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
      斩荒默然半晌,终于艰难的点了点头:“有。”
      润玉听了,苍白的脸上绽出个笑来,伸手去摇他胳膊:“那我想记起来……我总不能忘了我娘呀,她肯定要生气的。”
      他见斩荒脸色不对,忙怯生生的去拉他的手,央道:“他说你那么厉害,可以改我的记忆的,我就只想起来我娘行不行?你别生气,其他的我都不想,我也不走……求求你了……”
      斩荒默然看着他盛了满眼的光软软的求他的样子,整颗心如坠冰窟。
      他怎么同他说。
      他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忍着心痛强笑道:“你从前便不记得你娘,她是位隐士,许久之前便找不见了,我活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她几面。你要是想找,得费些功夫。”
      润玉有些失望的“啊?”了一声,无措的看他:“那……那我还要记起来吗?”
      斩荒握住他的手:“这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要忘,这么快就要反悔吗?”
      他抬头与润玉直视:“你从前那般痛苦,想起来之后若要再忘,就连我也忘记了。”
      他看着他,眼神幽深:“你要忘了我吗?”
      润玉浑身一震,摇头:“我不……不要忘记你。”
      他被这突然的取舍吓得慌了神,眼里含了泪,求助般的看着斩荒:“那我……我怎么办……”
      斩荒叹了口气:“我改不了你的记忆的。”
      他没说谎,不是不能改,只是无从下手。
      他也曾想过这个办法。乍一看,这个方法无疑是最好的,既省了润玉重新活一次的辛苦、免了他要承受的诸多无助惶恐,又能让他忘掉那些痛苦,两全其美。
      可是不行。
      这些天他跑了那么多趟天界,将那润玉的那些过往层层剥开,剥出一个鲜血淋漓里支离破碎的他。
      心痛过后,是满满的束手无措。
      他贵为妖帝,本事通天,竟也会感到无措。
      人都说善恶悲喜俱在一念之间,仿佛无论怎样,只要回头便好了,一切总有补救的方法。
      可他知道,先不论别人,起码在润玉这里,绝不是这样。
      他所度过的时时刻刻,他所经历的桩桩件件,无不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的让他要疯。
      他细细回首润玉的过去,竟发现无论是在何时、无论是于何事,都断无补救的机会。
      他的生命就仿佛是由层层叠叠的噩梦堆积起来的,他抽走一个,立刻会有别的压上来。
      他何尝不想怀里日日拥着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润玉?
      可他做不到。
      不过是对他人记忆做做手脚,这等小事,他竟做不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拥住他。
      与其让润玉白受了这忘川之苦,不如就让他从此便这样重新活一遭。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的。
      他伸手轻轻将润玉的脸扳正,满意的看见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除了那漫天的星辰以外,也有了他。
      他的神色中除了惯有的无措与慌乱,又多了满满的依恋。
      润玉此时便如同当时在忘川河畔那样牢牢的抓住他的袍袖,怎么也不肯放开。
      他浑身都发着颤,两片薄唇开开合合,最后也只重复的吐出了那句话。
      他道:“我不要……不要忘记你。”
      斩荒轻柔的吻上他的唇,无声的安抚着他。
      他看着润玉在他怀里渐渐平复下来的样子,无声的勾起嘴角。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呢?他想。
      就像现在这样,他满眼都是他,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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