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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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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低垂,忘川河畔的夜市正到了热闹的时候,斩荒只带了四五个侍从,缓步行在街上。他着了一身寻常打扮,端着一副温文公子的模样,眸子里却又隐隐约约透出股邪气来,再加上相貌俊朗,吸引了不少目光。
可他却没有什么逛街的兴致,他此次来可不是为了逛街。
如今火神与鸟族首领纷纷下凡历劫,天界缺少将领,正是势弱,让妖魔两界看着都觉得不打一仗真是可惜了。
斩荒尤其这么觉得。
他那不成器的哥哥以上位者自居数万年,对妖魔两界百般打压欺辱,他早看不顺眼,如今他元神终于归位,又正值此等时机,若能一举攻破天界,自然是快事一件。
他这么想,自然便觉得魔尊也差不离。
虽说他并不太在意什么结盟不结盟的事,但相关事务该打点还是要打点一番,免的到时候互相碍了对方的事。
可他来了魔界,却发现那魔尊眼里只有他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儿子,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杀了他那情种二侄子来报仇,没有半点将图大业的样子。
他看着既气闷又好笑,干脆留了些人手帮忙以示两界友好,自己干脆的走人了。
杀了那只鸟也好,他想。
倒不是旭凤有多么的难对付,他不过是个年轻人,即便是再勇猛再威名远扬,也不是就能随随便便拿过来同他这个妖帝比的。他赞成杀了他,纯粹是因为看着烦。
荼姚身后的那一家子是真烦,烦的他看见鸟就想出手灭了干净,如今有人上赶着要死要活的去同旭凤算账,他乐得看戏。
只是他心思缜密,还是不免要把魔尊这反应揣测一番。这一揣测,就更烦了。
他揣着满心的烦躁漫无目的的沿着忘川河走着,随从们见他沉着个脸也不敢说什么,只有在后面默默的跟,一跟就跟了大半个时辰。
待到斩荒理完心绪、回过神时,他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四面荒无人烟、寸草不生,唯独汹涌流淌着的忘川河有些动静。
他环视四周,忽的皱起了眉。
河里似是有个人。
不仅如此,那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强大且毫不遮掩的仙气。
天界的人,他想。
他思索一番,合了手中折扇一指,冲身后吩咐道:“那个人,小心一点,抓起来,带回去。”
随从们点头称是,任劳任怨的开始捞人。斩荒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继续摇着扇子想事。
他想了没多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他回了神,扭头一看,顿时也愣住了。
他的随从们一边抱着那人上半身,一边从忘川河里一点点抻出了一条长长的龙尾来。
竟是龙族?
斩荒皱眉,快步走上去。他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扳过他的下巴细细的看了一遍,“啧”了一声。
“夜神。”他嗤笑一声,道。
太微这是终于遭报应了么,怎么最近尽碰上些死儿子的事。
他在心里嘲讽了一番,伸手搭到润玉脉上给他注灵。
值此时机,天界的大殿下竟主动送上了门来,这样好的机会,自然得多问出点什么来才不算亏。
他一边注着灵,一边在心里纳着闷——忘川之水虽至阴至毒,却也不至于把一条水系龙族给活生生泡的不省人事、连原身都现了出来。这夜神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他将手中扇子放在地上,腾出手来去翻腾身旁湿淋淋惨兮兮的润玉,一边翻一边皱眉。
这怎么看着跟遭了雷似的?他看着润玉身上那被水浸透了的白衣上的片片焦黑,心想。
他又注了一会儿灵,见润玉眼睫微颤,似是要醒,便收了手盯着他看。
又过了许久,润玉才慢慢的睁开了那双雾气朦胧的眸子,呆呆地与斩荒对视上。
斩荒干脆地伸出手扣住他命门,封了他的灵力,免得他逃脱。
润玉呆愣了一会儿,舔了舔唇,突然便苦了一张脸,眼角竟沁出泪来。
斩荒看着好笑,伸手拍拍他的腰:“尾巴收起来。”
润玉点点头,乖乖收了龙尾,伸手抱住他胳膊。
斩荒拉着他站起身来,看他那副狼狈样子,问道:“你怎么了?”
润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斩荒也没追问,他先是叫润玉自己走,在看到他那几步一晃的样子后干脆将他扯到自己身旁拽着他走。润玉有了着力的地方,乖乖的倚靠在斩荒的身上,跟着他一步步原路往回挪。
约莫半个时辰后,润玉伏在魔尊府宅的温泉里,又重新显现出来的龙尾被他自己乖乖的盘好。他脱了那件惨不忍睹的外袍,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泡在水里,支着下巴看自己面前的一堆糖人糖画糖葫芦。
斩荒看着那一堆东西,有点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抽了风。
方才他们经过卖糖的小摊,润玉便突然像是走不动了一般停了下来,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还讨好似的摇他衣袖。
斩荒被他那么一看,竟然就真的把一车各式各样的糖都给他买了回来,还全都摆到他面前,让他一个阶下囚如同大爷一般好好的待在温泉里挑来挑去。
润玉没注意到斩荒脸上复杂混乱且自我怀疑的表情,他只专注的看着面前形形色色的糖,一脸期待的伸手拿起一个糖人放到嘴边,喀吧一声咬掉了头,皱眉,拿另一个。
斩荒走过去把那些糖都收到自己手里,拿起一个冲润玉晃晃:“答一句给一个。”
润玉皱眉,气呼呼地背过身去。
斩荒:“……”
他怕是真的傻了,竟拿这等逗孩子的招数来对付润玉。
他叹了口气,伸手扳过润玉的肩膀,递了串糖葫芦到他唇边。
润玉就着他的手伸舌舔了几口,眼睛忽的一亮,抬起头来冲着他笑。
斩荒也笑了。
他对润玉所知不多,不过是探子所说的那些谁都知道的事:不争不抢、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活着就是纯粹挨挤兑。而正是这些,让斩荒对润玉多少有了点好感。
毕竟太微不是什么好东西么,那么他不喜欢的人自然就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了。
正是因为这点好感,才使得斩荒没有直接把润玉投进牢里去严刑拷打百般折磨,而是好生把人带了回来,还让他暂时能这样舒舒服服地待着。
可是就算是再怎么有好感,他也毕竟是夜神,是太微的亲儿子,是天界的人。
斩荒又逗了润玉一会儿,伸手从糖风上掰下一小块来塞到自己的嘴里,松了手让润玉拿着竹签,他自己则握住了润玉的手腕。
他手上运了灵力堪堪悬在润玉命门上,脸上似笑非笑:“问你几件事,你若是说了,先不论真假,起码现在能舒舒服服睡一觉。若是不说……恐怕你待会儿就得挨上几下。这还没完,明日还得仔细的审。”
说完,他自己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润玉虽不受宠,可也从没听说过他不忠不孝,威逼利诱这一招怕是吓不到他,大概这刑是非动不可了。
真是多此一举,不如刚才直接把他扔给逆云算了。
他这样想着,回过神来却见润玉满脸惊慌,抖着身子在池里不停扑腾。那手腕上斩荒使出的灵力经他这般毫不顾忌的冲撞尽数打在了他腕子上,在那一节细瘦白皙的小臂上蜿蜒出一道道鲜红血痕来。
润玉一边努力往后退,一边抬了一双盈满了泪的眸子怯生生看他,一言不发的慌忙点头。
斩荒被他这么一看,一瞬间心竟好似停跳了一般。他收了手把他重新又拽回身前,掐住他下巴凑过去仔细的看。
“你生母当年的风华,可以想见了。”半晌,他情不自禁叹道。
真是好看。他想。
他这还是第一次生生叫人哭软了心肠。
斩荒见他那样,忽的神色一动,想起了什么似的伸出两指去探了探他喉咙,面上了然。
真是美色误人,他竟连区区一个禁言咒也没看出来。
怪不得润玉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挥挥手帮润玉解了禁制,伸手抹了他眼角的泪,道:“别怕了,我的错,不知道你不能说话。走得动吗?”
润玉摇头。
斩荒又拍拍他腰:“尾巴收了。”
润玉乖乖收了尾巴,现出一双细白的长腿来。他在水里不好使力,只好再伸手牢牢抱住斩荒的胳膊才能勉强站着。
斩荒伸手为他理了理鬓边额角湿哒哒的几绺碎发,箍住他腰把他从水里抱了出来,裹了条毯子一路抱回了卧房。
斩荒看着怀里润玉檀红的眼角,叹气。
这哪里是个犯人,不过流了点血、掉了几滴泪便把他弄的下不去手了,这明日还审个什么?
他把润玉放到榻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他:“我只先问你一句,是太微叫你来的?”
润玉抬起头来看着他,摇了摇头,满脸无措的哑声道:“我不知道。”
斩荒一愣,颇有些惊讶:“忘川水对你有用?”
他不太清楚龙族究竟如何,可听说夜神的水系术法修为绝对是不低的,忘川水多多少少应该在他这里打个折啊,怎的就这般模样了呢?
他又问:“你记得什么?”
润玉又摇头:“没有了。”
斩荒默然。
这得是泡傻了吧。
合着这人捞了半天,除了好看没别的用。
他叹了口气,见润玉嗓子哑的厉害,递了杯水到他唇边。
润玉抿了一口,皱眉,摇头躲开。
斩荒放下杯子,握了他胳膊,拿起手边的巾帕给他细细的擦手腕上的血。润玉小心翼翼地看他,浑身抖的厉害。
斩荒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不如你跟了我吧?”
人都有这个毛病,捡了个好东西就想纳为己有,他自然也不例外。
润玉正出着神,被他突然的话语吓得一抖,慌忙点头。
斩荒笑了。
他道:“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既开了口,便不是一时兴起。你若点了头,便再也不准走了。”
其实他没说完,他可不是那么通情达理的人。就算他不点头,叫他看上了,他也绝对走不成。
润玉听了他的话,重又无措了起来。
斩荒笑道:“难不成你还想回天界吗?日日被人欺辱折磨、痛苦不堪?”
润玉沉默一会儿,看向自己手腕:“比……比这样……还痛吗?”
斩荒点头:“更痛百倍。”
润玉又是一抖。
良久,他伸手抓住斩荒的袍袖,声音细若蚊蝇:“好。”
斩荒笑了。
他凑过去轻吻润玉的唇角:“我不在意这些,你也得把人伦纲常都扔了,懂吗?”
润玉老老实实的摇头:“不懂。”
斩荒贴近他的脸,吐息炽热:“太微这么好面子的人定然没同你们说,若论辈分,我可是你叔父。如此,懂了么?”
润玉想了想,似懂非懂的点头。
斩荒满意的笑笑,伸手扣了他下巴吻了一下,道:“既然懂了,你该叫我什么?”
润玉想了想,道:“叔父。”
斩荒一愣,哭笑不得的将他揽进怀里。
他细细回想了一番他的恩人姑娘同她的命定之人的恩爱情形,凑到润玉耳边低声诱哄:“错了,该叫夫君。”
润玉眨眨眼睛在他怀里靠好,下巴支在他肩膀上,乖乖开口。
他的声音轻柔缓慢,语气中少了羞赧,而是带着一种赤子的坦然,却更动人心弦。
他道:“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