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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徐生 ...

  •   雪又纷纷扬扬飘了半夜。满城从雪中刚刚探出头的灰,重又深埋于一片银白之中。晨炊的烟雾缓缓散去,化入暗沉的天色。
      小小的县衙在漫天飞雪中静默着,仿佛荒废的古寺。几只乌鸦缩在树梢,偶被惊起,在空中盘旋,哇哇地叫。
      陈三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望了望乌鸦。
      乌鸦飞远了。
      几片积雪扑棱棱从枝头掉下来。
      陈三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放在嘴边呵了口热气,白雾袅袅,顷刻散去。
      刀握在手中,渐渐捂热了。
      陈三又慢慢向前走去,离开了县衙的大门,沿着围墙,绕到后面。
      四下无人,陈三左右看了看,纵身跃起,左手一搭墙头,轻飘飘如一片雪花,越过围墙,落在院中。
      院子里没有人,甬道上有被扫过的痕迹,又盖了一层薄雪,像笼着白纱。屋门上挂着厚厚的帘子,看不出是关着,还是开着。
      陈三慢慢向前走去。
      四周静静的,积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
      突然间,身后一声弦响。陈三猛回头,一支箭擦着鼻尖飞过去,遥遥钉在墙砖上,溅起一溜火光。
      十步之外,知府左手引弓,右手搭箭,冷冷地看着他。
      “十五年了,徐大人,仍旧是好箭法。”
      “你的胆子倒是更大了,光天化日敢闯县衙。”
      “闯了又怎样?”陈三漫不经心地向前迈了一步。弓弦响处,箭头贴着脚尖插在地上,雪末子溅了满鞋。
      知府从腰间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缓缓道:“陈三,今日有雪无雨,弦在弓上,十步之内,你躲不过我的连珠箭。”
      陈三轻抚着破刀,道:“我本无意冒犯大人,只是我干娘年事已高,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知府尚未答言,旁边厢房帘子一挑,走出一位颤巍巍的老婆婆,高声叫道:“三儿!住手!徐大人没有恶意。”
      “干娘——”陈三愣了愣,忙道,“您可还好吗?”
      杜婆婆道:“一切都好,徐大人并不曾难为我,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大人只是想见你一面。”
      “堂堂府台大人,见我作甚。”
      知府道:“我想要真相。”
      “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相,大人不必多此一举。”陈三淡淡地说着,转身便走。
      “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就算你不在乎,不怕株连九族么?”
      陈三头也不回,道:“我并没有什么九族。”
      “你连你干娘都不顾了?”
      “九族之中也没有干娘这一门亲眷。”
      “陈三!”知府喝道,“你今日若敢出县衙一步,我不会再留情!”
      杜婆婆也叫道:“三儿,你就回来吧,跟大人说清楚。”
      陈三面对着围墙停了下来。
      “一别十五年未见,你我之间,竟连多说几句话,都不能了么?我感念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强压着去任的消息拖延时日,才来到这小县。若不是为了你,这个案子我有一万种方法,推给下任知府,推给刑部,推给锦衣卫。你就是这样不言不语的?”
      陈三叹了口气,道:“多谢你费心。官府贪腐昏聩,想说我是凶手,那便是好了,不过是旧事重演而已。我孑然一身,谁能奈我何?不必了。”
      “莫非在你眼里,我也是贪腐昏聩的知府?既然一心要扛下杀人的罪名,这又是什么意思?”知府从怀中取出那块锦衣卫腰牌。
      陈三回头道:“你还是猜到了……这不关我的事,锦衣卫本是冲你来的。”
      “什么?”
      “锦衣卫奉上峰密令,一为灭口,二是要你担个罪责,不能顺利离任入朝。”
      知府讶道:“如此机密,你怎样得知?”
      “那钟庆,假扮乞丐,逗留多日,我也是一时好奇,偷听了他们的计划。”
      “吴知县是被锦衣卫灭口的?”
      陈三点头,“没想到你都知道了。”
      知府道:“我找到几份书信底稿——吴某人素来奉承严相,甘为门下走狗。此次遭贬,严相未曾援手,此人心生怨怼,词句之间隐隐有威胁之意,大约严相容不得他。”
      陈三切齿道:“可恨吴淼故地重游,心中有鬼,发觉中毒,疑到我身上,嚷了出来。锦衣卫巴不得找一个人栽赃嫁祸,又给了他一刀。”
      “所以你杀了钟庆,还吓跑了刘峰?”
      “不错。他杀了谁都与我无干,但想要嫁祸给我,图谋你,我是万万容不得的。刘峰鱼肉乡里时日已久,我也是一时兴起,想吓吓他,没想到这么不禁吓……”陈三顿了顿,苦笑道,“所以你不必为我脱罪,左右都是七品官员,没什么分别。真也好,假也好,这衙门的大堂我是不会进的。大不了从此浪迹天涯。”
      知府道:“不,我来想办法,你不需担任何罪名。只是,尚未定案之前,海捕文书撤不得,你还是不要再在此地露面的好……我马上就要进京赴任,不如与我一道,扮作随从,免得多生事端。”
      陈三大笑道:“小秀才,多谢你的盛情。我陈三一生未尝屈从人下,就免了吧。”一语未了,人已然逾墙而去,杳无踪迹。
      “三儿——”杜婆婆徒劳地叫着。
      知府呆呆地伫立在雪中,片片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滴流下,一如十五年前那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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