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I·尘埃篇》南相女

3、三 孩子的小脸

　　丫丫带田田来到医馆，其实这家并不算正统的医馆，主要是卖药，医馆的主人是一对兄弟，兄长常年奔波在外搜罗各色药材，弟弟则看店卖药，乌越便是在家看店的弟弟。

　　“大夫，你能治好田田的皮肤吗？”丫丫站在药铺中，仰脸问站在柜台后的乌越。

　　乌越瞧他俩可爱，故意逗趣，道：“想看病，你们带钱了吗？”他心想这俩孩子多半就是捣蛋贪玩儿然后遇到爱捉弄孩子的大人才被画成这样。谁知那问话的孩子却认真为难起来，只见他掏出几个铜板攥在掌心里，接着依依不舍地放到了柜台上，天真地问：“这些够吗？”

　　田田不准大夫脱他的衣服，在丫丫的哄劝下才除了外衣，他的黑衣服是高领子的，可以盖住颈部，每当出门他还会带那副黑纱手套，所以裸露在外的只有脸部和耳朵。脱掉外衣手套鞋袜，身上剩下一件盖到小腿弯的真丝睡袍，小黑袍七分袖长，腰间还带两根细绳系在一起，乌越见识到这副形容没绷住在孩子面前笑了，然而这还子确实从脚丫子到额头都是“花”的，这可真不像谁的恶作剧。

　　乌越只懂浅显医术，且基本算是纸上谈兵，他就是个卖草药的，多数还是别人带着现成的药方过来取药，当上药铺的掌柜也是靠兄长的荫蔽。他找出个大木盆，热水冷水对好，加入些滋身养体的药草，还放了些干花瓣，干花瓣遇水便伸展漂浮起来，这阵仗活像那个千金小姐要就去沐浴了。

　　在丫丫的鼓励下，田田总算脱掉他的黑丝睡袍，坐进大木盆里。乌越拧湿毛巾，沾着盆里的水给田田擦洗，擦了半天没见效果，丫丫半个小板凳坐在木盆胖抱着田田的衣服，殷切的看着乌越，乌越被看得都要赧然了，他心想这孩子恐怕真的是天生的了，生成这副模样怕不是个凡人吧？他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方才他仔细打听了，这俩孩子属于是一个孤儿“收养”了另一个孤儿。兄长时常与人为善，他这点善举是应该的。

　　孩子的小脸儿上难掩失望，乌越将那几个铜板还给丫丫，安慰道：“我的兄长医术高懂得多，等他回来你们再来，他可能有办法。”

　　.

　　丫丫在街上花一个铜板买了个香软的白面大馒头，纯白面的馒头田田也能吃，两人一人一半吃得开心，一前一后沿着街巷跑。

　　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唧唧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们大小不一，最大的看上去有十多岁，最小的似乎比丫丫还小。丫丫和田田离他们近了不由得慢下脚步去看玩儿在一起的孩子，这些孩子个个穿着破衣烂衫，头发焦黄，有的脸上还蹭着灰和泥点子，他们是走街串巷的乞儿。

　　小乞丐们瞬间就被两个小孩儿手里的白馒头吸引住了，他们中间一个较大的大约十一二岁的气儿外号叫大头，大头直接站出来挡住了丫丫二人的路，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在哪儿要到的馒头？咦，看你们不像要饭的？”

　　丫丫仰着头与大头对视，道：“我俩没要饭，馒头花一个铜板买的。”

　　“哈！”大头痞里痞气的，梗着脖子抱起胸，“那，两个小少爷能不能把馒头施舍给我们呀？”

　　大头这话一出，其他乞儿都聚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看。

　　丫丫感觉到压迫，小步往后退，“我们，我们也好久没吃馒头，才刚吃两口......你们可以去买，就在那边。”说着抬手向后一指。

　　大头哈腰凑近他，伸手虚扯出他的头发，犀利的口气道：“你有钱，我们没钱，把馒头交出来，你再去买！”

　　丫丫有些急，指头在馒头上捏出深深的印子，他懂了，他们仗着人多且其中有大孩子要欺负他和田田。虽然不舍得，他还是妥协，把自己手里的馒头递了出去，口中道：“我的给你，不要抢田田的，他天天喝粥好容易吃回馒头。”

　　大头接过馒头急切地塞嘴里咬一大口，他腿边一个小的叫道：“大头哥哥！”大头不耐烦把剩下的往那小的嘴里塞，小的咬完一口又塞给另一个，就这样传了几个人，一人咬一口，可还是有人没吃上，便又有人喊话：“大头哥哥！”

　　大头被喊得焦躁，一探身粗鲁的把田田拽过来旋即夺走他手里的半拉馒头。丫丫见田田被抢本能地上前要把馒头要回来，大头见他伸手迅速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丫丫急道：“田田要吃馒头光喝粥长不高！”

　　谁能想到他们人数碾压，那个小不小点儿还敢反抗，大头彻底没了耐性，狠推丫丫将他搡倒在地，紧接着他便眼前一黑，那个奇奇怪怪好似个哑巴的黑衣小孩儿就那么不可思议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坐在他肩上，还边扯着他头边做了个摘摘手套的动作。

　　“别打他脖子！别打他脖子！”丫丫大叫，喊破了音。在他嘶喊的同时，田田扯掉一只手套然后握起了拳头，但他停住了，骑在大头肩上，一手扯对方的头，另一手高高抬起，手握成拳，他卡在了这个姿势，仿佛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然而不等田田思考出结果，就被大头摔了下来掼在地上，他不慌不忙的爬起来，仰头看着大头，“走，开。”他道。

　　“给你脸了！”大头怒道，“成天吃饱撑的学的什么鬼功夫？！”说着就要暴力相向教小不点儿做人。其孩子中有人喊“你是什么小妖怪吗！”

　　眼看两人被围起来，丫丫叫道：“你们别打人！田田很厉害，他能打死老虎！”

　　大头气笑了，拽着丫丫的辫子使得他不得不随着力道原地转了个圈儿，丫丫吃痛，心知打不过，突然想起父母就是被多人打死的，刹那怕到极点，自己会不会像爹娘那样被人打死？“田田，打他脚！往脚上打！”巷子里回荡着小男孩儿困兽般的嘶叫。

　　田田自己想不明白要怎么做，得了命令立马执行，一直握着的小拳头张开，一把细沙被他扬出去，因为没有精准打击，那一小把细沙只有零星几点落到大头的脚上，可那点也够了，大头的脚上顷刻出现血渍，像被铁水溅到，腐蚀的痕迹肉眼可见，大头边跺脚边痛叫。

　　“大头！”正在这时，一个少年赶来，喝问道：“你怎么了？！”

　　“千诺哥！”众气儿七嘴八舌地叫人。

　　千诺扶起大头，皱着眉头看他的脚，想用手碰，被大头躲开。“别动别动，痛死我啦！”大头泪盈于眶，“像被钉子扎了啊！他是个小巫师呜呜---”

　　丫丫拽住田田不让他再扬沙子，那些人已经怕了，不会再打他俩了。

　　千诺不明所以地看看俩小的，“你们俩是哪一片的？”

　　丫丫答非所问，“是他们先打我的。”

　　千诺训诫似的道：“饿肚子不够难受吗？还有力气打架？”他不单说丫丫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乞儿听的。

　　丫丫道：“我们没要饭，馒头是我买的，他们抢我馒头！”

　　千诺听了眉头紧紧皱起，然而不等他搞明白方才的具体经过，丫丫便拉着田田跑走了。

　　.

　　晚上，丫丫、田田在灶台旁相对而坐，一人捧一碗稀粥呼噜呼噜喝，丫丫喝完一抹嘴，歪着脑袋道：“把玉米面泡进水里，搅合搅合就能团出饼子，蒸熟了就可以吃。”

　　自打爹娘走后，他的餐食就是粥，把碴子面儿洒进水里煮，有时会加点菜叶子。

　　家里还有点没有磨好的粮食，丫丫提着烛灯到院子里“检视”大竹筐里的苞米穗子，结果在那里发现一窝仓鼠，一只大的和几只小的，那几只小的明显是刚生出来的。丫丫找来一只小筐，在筐底铺一层干草，将仓鼠一家挪了进去。

　　“田田，你看，这是红蘑菇，它的盖子是红色的。这个是花蘑菇，它的形状像花。”

　　“这个是蕨菜，煮熟了很好吃哦。”

　　“这个不要吃，吃了拉肚子。”

　　丫丫自顾自地教授田田大山上那些能果腹的东西，田田乖巧地应声，谁也不知他记住没有。

　　山岗上开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淡淡的花香在风中轻轻地弥漫。

　　两人背着竹篓，随意地采了几枝花，打算带回去种在院子里。田田在一个大大的土包旁看到一只艳红的花，他顿了顿，上前去挨着根部把花折断了，丫丫凑过来，道：“走啦，这里是坟地哦。”

　　橙红的晚霞横亘在天边，余光映照着大片的天空，背着竹篓的小男孩儿回到了家，他们蹲在门口，那一块的土软，他们徒手挖土，把带回来的花种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看到一位好看的大哥哥施施然朝他们走来。

　　惑昔侧背一只木匣子，他的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友好地看着这两个小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