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田田带着不 ...
-
“伍爷爷!”
伍伯攥着一根槐树枝当手杖用,他年事已高腿脚不怎么利索,勉强当个牧羊人,他赶着羊群准备回家,听到孩童的喊声,回头望去,看到那个常常牵着老黄牛来山上的小朋友。
“丫丫,该回家了,别贪玩儿啊。”
羊群走着走着又散漫开,伍伯拄着树枝紧追几步,速度一快两条腿就控制不住发颤,整个人都不稳当。
丫丫蹦跳着帮伍伯驱赶羊群,田田有样学样追着他一起将离群的几只羊赶回去,两人和伍伯围赶着羊群直到把羊都赶到伍伯每日回家走的那条路上。
伍伯露出慈祥的笑容,拍拍丫丫的肩膀夸他懂事,等他转脸去看挨过来的田田,不禁讶异地提高音量,“哦呦,这谁家的娃把脸画成这样,莫不是跟大师傅们学艺的?”
丫丫一时不知怎样解释,田田根本话都没听明白,羊群渐行渐远,伍伯不再耽搁,从缝在衣服上的布袋里掏出根烤红薯递给丫丫,“娃儿吃吧,甜的。”
丫丫接过,先前伍爷爷就分给他吃过又软又甜的烤红薯,“爷爷,你晌午没吃吗?”
伍伯道:“吃啦,这根剩下的。”
伍伯赶着羊群走远了,丫丫捏捏红薯,很软,他小心地将它分成两半,给田田一半,“这个甜,特别甜。”说完便剥掉皮吃起来。田田拨了两下皮,没拨干净便下嘴,胡乱嚼了嚼咽下去,等到咽下第二口的时候就皱起眉头,捏着剩下的红薯不动弹了。
丫丫不解道:“怎么啦,甜的你也不喜欢吗?”
田田带着不适的小表情默然片刻,忽地松手,红薯掉在地上,他小小地咳了两声,继而哈腰低头张嘴,这是一个要呕的架势,丫丫速度去拍他的背,果然没拍几下田田便“哇”的吐了出来,先是把吃进去的红薯吐出来,然后干呕一会儿才算完。丫丫一手给他顺背一手牵着他,两人去到溪水边,丫丫教他捧水喝。
“我要回家了,你不回吗?”丫丫问。
田田:“家。”
丫丫:“嗯,你明天来吗?后天来吗?我可能明天来,也可能后天来。”
田田:“来。”
丫丫高兴道:“到时候我就来这儿找你吧,”他指向溪边的一块大石板,“你就在那儿等我。”他强调好几遍,直到田田比比划划似懂非懂地答应才作罢,他已经决定再来的时候带一个阿娘做得最好吃的那种饼送给田田,田田太挑食了,不过阿娘的饼最好吃,没有小孩子不喜欢。
丫丫跟娘亲说特别想吃碴子面掺菜丝蒸出来的饼子,丫娘蒸出一大盘子来,晚饭就是它了。丫丫坐在板凳上和爹娘围着一方小木桌吃饼就咸菜汤,今天的饼子小,他打算去放牛的时候带两个,和田田一人一个一块吃。
爹娘不知道他又结交到小伙伴儿,两个大人边吃饭边犯愁,愁的也是吃饭的事儿,他们家本就没有几亩地,早年这里成片的土地是大户人家的,很多贫民受雇帮富家老爷们打理,靠着换来的报酬维持生活,报酬有时是银钱有时是粮食,全凭雇主的心意,后来大老爷们又换了花样儿,与他们签订契约,将粮地分给这些贫民打理,反过来要求他们上供粮食或银钱,至于是粮是钱同样是大老爷们决定。
富家老爷们手底下养了不少闲人,在辛苦耕作的清贫百姓眼里,那些人就是闲的,因为他们总是三五成群四处晃荡吆五喝六不三不四,没见他们有多大本事就是爱在朴实的老百姓跟前狐假虎威,是一群吃干饭的气焰嚣张的人。近年来,乡里的贫农们越发被变着花样的折腾,一时间被要求交粮一时间又被要求交钱,最难的是没到丰收季节,还要被逼着提前纳粮,这意味着他们要拿出存粮,他们不知道大老爷们为着怎样的好处要做这么狡猾的绝人后路的事,总之就是他们逐渐开始吃不饱饭了甚至要吃不上饭了,没饭吃要怎么活?
有几次,几十户乡民集结到一起表达他们的难处恳求商讨,人家不理,三番两次的就被厌烦了,那些仗势欺人的饭桶变得更加强硬,对他们痛斥喝吗甚至动手,私下里便成了乡民们口中的恶霸。
丫爹是个善良勇敢热心肠的人,曾经带头跑到气派的府邸讲道理讨公道,还因此被打,他和妻子如今亦是在无奈中度日,就在几日前不得不交出一部分存粮,只希望能撑到收获节,中间不要再生变故,否则真要饥荒了。
丫娘道:“他爹,听说姚老爷手底下的人跑去老孙家闹事,把他们家的米缸砸碎了,把他家的存粮全装走了一点没留,老孙家现在日日去山上把野菜煮水吃。”
丫爹叹气却难掩血热带来的愤然,“老孙家七八口人要吃饭,没法交粮,靠零杂活计凑的钱交出来顶粮食,还不是那群恶霸昧下钱财不报回过头又来欺负人!”
他说的没错,这些恶霸被惯出势力来,从中作梗的事没少做。
丫丫见爹娘不开心,主动给他们盛汤添菜哄他们高兴,丫爹欣慰地抚摸他的头,他的儿子是个好孩子,将来定不会变成那群恶霸似的歪瓜裂枣。
.
老黄牛走得稳稳当当仿佛有意识地要托住牧童不让他掉下来,丫丫盘坐在牛背上挥舞着细软的柳条,对那惬意的沐浴在阳光中的蛾子招来赶去。
到了山野之上,丫丫便往与田田约好的地方去,他不确定田田今日是否还来,除了要找小伙伴玩儿,他还好奇田田能否吃下娘亲做的饼,他从没遇到过这样不吃酸也不吃甜的小孩儿。
哇,远远的,丫丫便雀跃起来,他看到在那个溪水边的大石板上老老实实的坐着黑衣小孩儿,正是田田,他低头抱膝像在发呆,小黑帽子搁在脚边。
“田田!”
田田倏地抬头精准望来,继而拾起帽子跳下石板紧跑几步蹚入水中......
丫丫边跑边喊:“别踩水,衣服都湿啦!”
田田恍若未闻任由鞋子泡入水中裤子也被浸湿,幸好水浅,等丫丫来到跟前他也蹚了过来。丫丫指向一处横铺在水里的石头道:“走那儿多好呀,看你衣服都湿了吧。”他拉着田田找一块阳光正盛的地方好给他湿衣服快点晒干。
“鞋脱下来吧。”丫丫脱了田田左脚上的鞋,田田自己脱了右脚上的。丫丫没曾想田田鞋里边还穿了层黑袜子,帮着对方把这最后一层也除了,他瞪大眼睛,原来田田的脚也跟他露在外面的脸、手上的皮肤一样,是“花的”。
田田不知说什么,别人盯着他的脚看,他自己也盯着看,仿佛他也没见过那双脚似的。两个孩子默默无言一会儿才开始接下来的活动,纸包的两张饼被丫丫捂在怀中,他拿出来给田田一个,献宝似的,“喏,给你吃我娘做的饼。”
田田乖巧得像个小跟班儿,让他吃他就吃,可他只放在嘴里嚼就是不下咽,丫丫问他好不好吃,他含着东西不回答,等到嘴里彻底塞不下去了便开始往外吐,并且吐得认真,力求嘴里一点渣儿不剩,丫丫惊呆了。
所以,事实证明,丫丫引以为傲的饼子田田不爱吃或者说吃不下去。丫丫困惑不解,“这你也不吃?你每天吃什么?”
田田眨眨眼,反应片刻答道:“水,粥。”
丫丫:“就喝水喝粥吗?别的都不吃?”
田田本无表情可他天生一张滑稽的脸,黑亮的眼中一丝专注的情绪一闪而逝,透露一种努力思索的心情,他道:“喝粥。”丫丫懂了,田田独爱粥别的不爱吃。
又是一场烂漫的时光,分别时丫丫一手牵牛一手牵田田,再次嘱咐他下次再来还在溪边等他。
.
之后几日,丫丫却没有上山,他在家门口不远处的水湾那儿泡柳条,还有其他几种韧性好的树枝,父亲教他选这些材料,教他编篓子。他还小,没力气编筐窝篓,先从认料备料学起,在他看来,父亲的手艺很好,他们家在集市上卖过筐,印象深刻的有一回,爹爹卖完篓子后给他买了两块粘糕,娘还和他说那种黏糕她都不会做。
“这个树条泡两日,这个泡三日,这个只泡几个时辰......”丫丫便把树条往水里摁边叨咕着。
“丫丫---丫丫---丫丫!”
突然有人叫喊自己,声音由远及近,丫丫爬过矮矮的土坡回到自己门口,他不太熟悉这个人,好像是老孙家的一个大哥哥,爹这几日好像提到过,他年纪小没和这个哥哥一起玩儿过,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快跟我走!”少年身上打着好几块补丁,奔过来拉住丫丫就跑。丫丫急道:“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要等我爹娘回来......”
“你爹娘回不来了!快跑,不然你见不上他们最后一面了!”
大哥哥的话让丫丫懵然又难过,他来不及想通,一路跟着火急火燎的大哥哥赶到目的地。
那是他们家的田地,小时候他还走不利索的时候,就在地里爬着玩儿,爹娘则在那儿干活。此时,那里围了一群人,大人们似愤怒似难过争吵议论,直到小男孩儿穿过他们停在父母亲的尸体旁。
丫爹丫娘横躺在那里,身上、脸上沾着血和泥土,娘的头枕在爹的胸前,他们死了,再也不能开口和儿子说一句话,睁眼看儿子一眼,丫丫没能赶上他们生前的最后时刻。
周围一片安宁,风轻轻地吹过,仿佛先前剧烈的争吵打斗没有发生过,小小的孩童倏忽间白了脸色,浑身僵硬,呆立在那儿无法动弹,片刻后,突然不正常地抽噎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抽得眼白上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恶霸们跑来闹事,和乡民们发生冲突,他的爹娘被不讲道理的凶煞活活打死了。
没有人跟丫丫讲述当时的情形,觉得他未必听得懂,也担心他害怕,最重要的,说那些无济于事,这么小的孩子还能指望他做什么,只不知那些自以为是的祸害会不会放过这个遗孤。
回想那日,那些流氓似乎格外看丫爹不顺眼,没人敢贸然将丫丫领回家,这一年收成尤其不好,家家吃了上顿愁下顿,而且如果打死丫爹丫娘的人还记着要来收拾他们的孩子,那领他回家便是惹祸上身。
爹娘的后事是孙伯伯帮着料理的,他牵线把丫丫家的老黄牛卖了,换了一副棺材回来,爹娘躺在一副棺材里入了土。
孙伯伯说可以火葬,把尸体直接烧了,可以省点钱,丫丫说想让爹娘也有个土包和墓碑,这样他可以随时去给爹娘磕头,他听爹说过,人死了就住在坟地里,亲人去磕头,死人在坟地里不说话但能听到。
.
伍爷爷连着几日看到那个黑衣小孩儿,每次见到那孩子都是安静地坐在一块大石板上,这孩子一身黑还是个花脸儿,他记得,和丫丫一起玩儿来着,可惜,他知道丫丫的爹娘糟了祸事没了,他家的牛也没了,丫丫不会再出来放牛了。
丫丫赶大集去了。大集真热闹,他坐在一群吆喝的货郎中间,他的眼睛红肿,爹娘走后他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深刻体会到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每当想到爹娘再也回不来了就会掉眼泪,在山上摘野菜时还难过得哭了,娘挖野菜时会带着他,告诉他什么样的野菜能吃,什么样的绝对不要吃会中毒,告诉他没了粮食挨饿的时候记得那些野生的菜,它们可以救命的。娘带着他一起来集市上卖过野菜,有时卖得出有时卖不出,今日他特地去寻了些野菜背到集市,想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大概今天运气不好吧,没卖出去,丫丫背着篓子往回走。回家的路要经过有钱人住的巷子,他边走边看那些端方坚实的房子,走着走着把于他小小的身子而言偏大的竹篓放下,他要休息一会儿。
在一处十字巷口坐下来,丫丫扒拉扒拉野菜,挑出几根不用煮生吃也不错的解饿,正望天儿嚼生菜,一道纤瘦的身影窜过来拐过巷口后停下扶住墙喘得上气不接气。
姑娘跑掉了一只鞋,光着那只脚磨破了,她披头散发弓着腰大口喘着缓气,连日未曾梳洗,长发油腻腻打着绺儿。晃眼看到那个小身影和他的菜篓子,她禁不住咽口唾沫,手捂住过于空虚的肚子。丫丫见她这副形容不由得站了起来,不确定地问:“你饿了吗?”话音刚落她就扑了过去,一下跪在地上抓那野菜吃。她双手抖着一起抓硬往嘴里塞,爬上岸的溺水者般激动得脸发红。
肚子总算得到点安慰,整个人不那么虚亏晕晃了,她看看眼前这个小孩儿,忽然眼泛湿意,抬手摸摸他的头,道:“快回家吧。”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传来,听动静人数不下十个,她一个激灵,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绊了一跟头后不要命似的跑走。
丫丫提上篓子按原路回家,片刻间便有十来个人追了过来,经过他时,带头的大娘刹住脚,凶巴巴地问他,“小崽子,看没看到一个穿绿衣服的丫头?”
丫丫:“看,看到了。”他指了指对面的巷口,“她往那边跑了。”
那个大娘一脸戾气,指挥着她的人朝丫丫说的方向追去。丫丫背好篓子快走起来,边走边想,他指的是相反的方向,他们追不到那个姐姐了。
.
家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和一个黑衣小男孩儿,丫丫远远地瞧见,激动地跑起来,是伍爷爷和田田!
“丫丫!”田田先叫了一声。
丫丫冲过去,把篓子扔到一边,边看田田边拿手揉眼睛,伤心道:“我爹娘死了,老黄卖了,以后都不去放牛了。”
伍爷爷见田田天天就在那儿等,实在不忍心,这孩子说话磕磕绊绊,总是三两个字地往外蹦,问了半天只能判断出来他在执着地等丫丫,丫丫不来他就不走,于是他就把孩子带过来了。
.
黄昏。丫丫用葫芦瓢从装粮的米缸里舀一把碴子面儿倒进锅里,锅里的水已经烧热了,里面有他摘回来的野菜,他拿木头铲子搅和两下,然后在灶台旁蹲下来,田田盯着灶坑里燃烧的柴火棍看,那是他扔进去的,丫丫教他这么做的。
“田田,你家到底在哪儿呀,你走丢了,你爹娘会找你的。”
田田收回目光转向丫丫,板着小脸儿道:“姐姐。”
“姐姐?”丫丫跟他说话也要靠猜,“你有姐姐?”
田田:“有姐姐。”
“啊,”丫丫替这个还有亲人的玩伴高兴,“你姐姐在哪里,她来接你吗?”
田田:“姐姐,找不到。”
丫丫想了想,惊道:“你找不到你姐姐了?!”田田点点头,“找不到。”
原来田田和姐姐走散了,丫丫想,虽然没有他惨,但也好可怜。他要帮助田田找姐姐,或者,希望他的姐姐找到这里。
田田在丫丫家住了下来,这极大缓解了丫丫的哀痛,对了,丫丫发现了田田的饮食习惯,他只喝粥,不吃菜,甜的咸的辣的苦的凡是带味道的都不吃,只喝清淡的粥,越清淡越好,而且他吃得少,好像只喝水也不会饿。
.
又去山上挖野菜啦,谁叫这个季节正好。两个小男孩儿各背一只竹篓,今天的收获不错,丫丫还捡了些蘑菇。他们经过一处种葫芦的园子,葫芦架上挂着圆圆肥肥的葫芦,瞧着特别可爱,丫丫知道这种葫芦,有人酿酒的时候专门用这种葫芦装,他家有两只,他爹从前用来装黄酒的。
一个又一个人抱着葫芦从架子下出来,把剪下的葫芦集到一处,两人正看得新鲜,有人叫了声“丫丫”,丫丫应声过去,几个大人见到他停下活计唏嘘几声,丫丫不认得他们谁是谁,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他知道这些人是爹娘的熟人。
几人关心了丫丫几句,主要就是问他在家里吃什么,很快注意力便转到田田身上,“这孩子哪家的?咋把脸画成这样?”
丫丫介绍道:“我放牛的时候和田田一起玩儿,他和姐姐走散了,现在住我家。”
一句话把几个大人惊得不清,心道一个孤儿收留另一个孤儿?还走散,莫不是那孩子不正常被遗弃了吧?仔细再一看,果然不正常,眼神直勾勾的不吭声,穿一身黑,哪来的这衣服,这么小的孩子穿成这样怪不吉利的。
“丫丫,他的脸怎么回事?”
丫丫道:“他的皮肤就这样,每天洗脸也洗不掉。”
问话的人有些胆怯了,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睡的皮肤长这样,会不会传染?身上长几个疙瘩都能传染,这孩子的皮肤根本没有好地方啊!然而,又一想,孩子的脸太像唱大戏的扮相了,也因此虽是花脸儿却不吓人而是看着滑稽甚至可爱,谁生病能病成这样?越想越怕了起来,有人脱口而出,“丫丫,你在哪儿放牛遇到他的?这孩子瞧着不是个正常人!”
丫丫被他严厉的口气弄得一愣,反驳道:“田田是正常的,他的皮肤病以后会好的......”
“什么皮肤病!你这孩子,告诉你,大山上可是有精怪出没的!”
说着几个人不由得都远远推开,如避蛇蝎。
.
林间有条宽宽的路,丫丫和田田并肩走着。
“田田,我们去治病吧,把你的皮肤治好。”
“治病。”
“对,我看到过一家医馆,去集市的时候经过它家,我们顺着去集市的路走就能找到。”
“集市。”
“嗯,集市好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