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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去•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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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直接离开了家,一个人走在清冷的大街上,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一些说笑声,隐隐听得像日文。早春的午夜,风还是有些凉,他就一个人走着,风吹在脸上,他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刚才是有些冲动了,却又拉不下脸来回去。
走着走着不觉走到了经常和秋山上课的废弃的学校,黑暗中的学校十分肃穆,尖尖的屋顶上是金属十字架,在暗夜中映出远方的光影,他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这一片漆黑。
他还是进去了,一个人走着熟悉的路,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个地方了,自从秋山回国,他还记得那是一个黄昏——
“苏桑,我要回国了。”秋山真希在课程结束时突然用中文说。
柏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东西。
“后天的船票,我要回去结婚了。”女孩没有看着柏舟,只是看向窗外,“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我必须嫁给他。”这是女孩第一次没有用敬语,女孩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さようならば。(再见或者永别)”柏舟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站起身来,轻声说。
“别,别用那个词,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女孩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知道,你不必说的。但……”
“要说的,不说我会遗憾一辈子的,虽然知道你不会答应我什么,但我还是想说,我爱上你了,静思。”
柏舟没有动,女孩也没有回头,两人静默着,直到太阳在地平线上渐渐消失。
“ご旅行が顺调でありますように。(谨祝一路顺风)”柏舟离开了教室。
在柏舟离开后,“さようならば また会う日まで。(我希望有一天还能见到你。)”女孩看着柏舟离去的背影,轻轻地说出最后的告别。
如果柏舟回头,就会发现,女孩早已泪流满面了,原来她一直看向窗外,只是不想让那个她爱上的第一人看到她的泪水。
“你就这么回国了,是啊,你本来就不是个中国人,我本来就不能娶你,所以从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不停的告诉自己,我不能爱上你,我不能爱上一个日后的仇人,因为我没有勇气放弃自己的爱人,也没有勇气放弃自己的国家,就像个懦夫,只会逃避。”柏舟进到教室,坐到以前常坐的位置上,“你说的对啊,我冲动又胆小,一点都没有一个青年,一个中国青年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是啊,我只是想活着,哪怕是苟且偷生,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去追求那,那些在那个自己长大的地方从小就又有的东西,那是从小形成的世界观,哪怕在怎么安慰自己,也做不到像你们一样……”柏舟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减弱,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清晨,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柏舟脸上,有些虚幻。柏舟皱了皱眉,缓缓醒来。全身几乎全部僵住,扭了扭脖子,伸伸腰,才勉强站起来,昨天晚上的记忆渐渐回笼,他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冲动呢,本来也不是什么受不得委屈的人,怎么这回反应这么大。大概是有人宠着的缘故吧,有人把你当回事儿了,自己就先脆弱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因为他们把自己当嫡子护着,自己才会“恃宠而骄”吧,以前当庶子时什么委屈没受过,也没反抗,只是忍着受着,自己这是越长越回去了吗?
柏舟向外面走去,算了,自己现在不愁吃不愁穿,还上了学,父母也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昨晚是自己有些过了,看不清自己身份了,还是回去认个错吧。
柏舟先去了教授那里,向教授请了个假,就回家了。
柏舟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院子十分干净,有一个丫鬟在扫地,看见柏舟进来,连忙跪下请安,连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云孟呢?”柏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却突然想到昨晚,自己是毁了一个姑娘清誉还没有娶了人家?也做了一次始乱终弃的渣男?她必定不会再在这个院子里伺候了,说不定已经被赶出去了,希望昨晚的事没被穿出去,不然好好的姑娘,这一辈子就算毁了。
那小丫鬟听见“云孟”两字就开始发抖,“云姐姐,被夫人,被……”
“在少爷面前还敢胡说八道。”柏舟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身,是秦嬷嬷。“少爷别听小丫头胡说,一个下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看着夫人赶走个人就吓得说不出话。”又转头向那丫鬟厉声喝道,“还不脱下,小家子气,凭白污了少爷眼睛。”
“母亲呢?昨晚是我太冲动了,气到母亲了吧。”不可能只是赶出去,就是不知道是发卖了,还是直接……这件事还是要去母亲那打探。
“母子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啊,少爷服个软,道个歉,夫人也是心疼少爷二十多的人了,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自己不知道照顾自己……”
“走吧,去母亲那。”
“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柏舟进门才知道父亲竟然也在,连忙跪下请安。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的语气很冷,“你把你母亲都气背过气去,还好意思回来。”
“是儿子的错,儿子甘愿受罚。今日前来,是来向母亲请罪的。”柏舟跪得笔直,低头认错。
“罢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柏舟明白,这是富察氏在提醒自己昨晚的失言,“起来吧。”
柏舟站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是你母亲怜惜你,要是再有下次,一定家法伺候。”父亲拂袖而去。
“昨晚是儿子神志不清,说了些胡话,请母亲不要放在心上。”
“留下用饭吧,咱们母子好久没坐坐了,也陪母亲吃些饭。”
“是。”
“母亲,云孟她……”柏舟犹豫了很久,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昨日你污了人家清白,又转身就走,小姑娘想不开,就吊死了,也是今天早上,青柳去看她才知道,这没名没分的,也不好在家里办,就让人置了口薄棺,葬在城南了。”夫人的语气平淡中有些惋惜,在她看来不过是个下人,给口薄棺材,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可是柏舟不相信,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会悬梁自尽,自己本就没有毁她清白,那么开朗的姑娘也许会难受,会质问自己,但绝对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看来母亲这里是问不出来了,希望母亲没那么残忍,还留她一条性命。
柏舟没有再提这件事,吃过饭,就回到自己的院子了。
“秦嬷嬷,我道您是个善女人,云孟,她还活着吗?您放心,我就问问,毕竟是条人命,我……心里不安啊,我不会与被人说的。”趁着下人们换班的功夫,柏舟拉住秦嬷嬷,走到偏僻处才出声发问,并在秦嬷嬷手里不懂声色的塞了个香囊。
“不是奴婢不说,是,哎,告诉少爷也无妨,我就是透了一点给下面的人,至于到底是死是生,老奴也不好说。”嬷嬷将香囊收起来,犹豫了一下,才悄悄说,“是您院子里扫洒的男工,少爷去问问吧。”说完,快步走出角落,四处打量了一下,急匆匆得离开了。
柏舟想了一下并没有去找那两个人,而是一个人坐在书房。不是不想知道她的下落,但害怕听到的是自己不想面对的,虽然心里知道这是最可能的结,但还是不想接受,现在还能自欺欺人的想她还活着,也好。
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庭院,春天要来了,之后呢?
在这个世界春天似乎已经没有希望了,加剧的矛盾,一触即发的战争,沦亡的国家,无望的百姓,寻觅、奋起,一代一代青年在寻找着救国图存的道路,自己呢?自己在干什么呢?柏舟一个人思考着以后……
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八月,淞沪会战;九月,平型关大捷;十月,新四军成立;十一月,淞沪会战结束,上海沦陷,迁都重庆;十二月,南京大屠杀……
历史的车轮正在缓缓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