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的饮马河》苏俊杰

5、第 5 章

　　第 5 章

　　当牛得万和牛五爷朝侯大山那边看的时候，侯大山也在看着牛得万和牛五爷，侯大山似乎知道老牛家想做什么，更知道老牛家还有关东军当官的依靠。不过，已经三年过去了，这三年侯大山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三年他一刻没有忘记三年前的耻辱，日本人顶在身后的剌刀和架在脖子上的战刀，全村人就象看耍猴一样看他丢丑，侯大山没有忘记，他一时一刻也有没有忘记。这三年来，侯大山寡言默语，忍受这一切，自己在暗地里却做了不少为了报仇的事。
　　“我侯大山还是三年前的侯大山吗？你牛老五的儿子有本事，你牛得万还行吗？都是你们老牛家的‘大长垄’。你们老牛家岂能阻挡我侯大山修祖坟！”侯大山轻轻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
　　侯大山是饮马屯屯公所的所长，老百姓明面上又叫他候所长，背地里都叫他侯大板子，他在屯公所屋子的墙壁上挂一块木板子，这块木板子在手握的地方削了一个把，又在把上铬了个眼，穿根绳挂在墙上。如果有谁交公粮交少了，出公差出晚了，出劳工逃跑了。侯大山就用他这个大板子打人，然后上交宪兵队。后来发展到了只要是到屯公所办事，一句话不顺侯大山的心意，侯大山摘下板子就打人。饮马屯的人都痛恨他，背地都骂他。不过，人们的心里还是怵他，怕他。怕他打人，怕他那个大板子。
　　侯大山是大个子，个头一米八左右，方脸，大眼睛，浓眉毛，五官端正。侯大山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毛领大氅，脚上一双黑亮的皮鞋，头上戴着一项黑尼子礼帽，鼻子下面一撮仁丹胡子，他在效仿日本人的模样。
　　侯大山最相信风水，相信好的祖坟能给他带来荣华富贵。侯大山羡慕老牛家祖坟，羡慕老牛家那一片恢弘的坟地，羡慕老牛家的老祖宗那座又高又大的坟头。侯大山相信人死了以后是有灵魂的，他祖宗的灵魂在保佑着他，他今天所得到的一切都是祖宗庇护他。所以，侯大山一定要修好他家的祖坟，要对得起祖宗。修好祖坟最重要的是风水，老牛家的祖坟就是因为风水好，辈辈都出大官。
　　侯大山的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本家侄儿侯三，侯三有残疾，右腿短，走道有点瘸，他走路的时候右手要拄个棍子，本来不能干什么活的人，侯大山让侯三在屯公所打杂跑腿。于是，侯三就有了用武之地，么三喝四，吹五咋六，到哪家催个差办个事都要讨点小便宜，是个叫人瞧不起的人物，人们不论是明里和暗里都叫他候瘸子。不过，他对侯大山是百依百顺，指哪打哪。
　　“侯三，我还能象三年前那么傻吗？”侯大山说。
　　“是喽，是喽，我老叔是谁呀，我老叔也不是三年前的老叔了，他们老牛家这回要吃大亏了。”侯三立刻响应侯大山，说完“嘿嘿”笑了。
　　“好一个你侯崽子，这些事你都知道，你千万别说出去，当心我收拾你。”
　　“放心吧，老叔，打死我也不会说的。”说完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
　　自从侯大山挨了日本人一顿揍以后，是憋气加窝火，回到家里躺了三天没有起炕，三天水米没有打牙。这还不算，家里媳妇还天天骂他，说他没有出息，没见过世面。别看侯大山个头不小，媳妇在家里一手遮天，侯大山在家里怕媳妇怕到啥程度，看见媳妇就象耗子看见了猫。媳妇的爹原来就是屯公所的所长，媳妇的见识要比侯大山多，侯大山的媳妇长的又丑又老，外号叫老太巴子。这个婚姻是老所长强迫做成的，侯大山为了当这个屯公所的所长也只好默认了，他们在一起过了十几年，老太巴子没有生过一男半女，侯大山就认为他家的祖坟不好。侯大山为了修祖坟足足等了三年，他不能再等了，今天，他要大张旗鼓地修祖坟。侯大山要夺老牛家的“大长垄”，侯大山要仇恨，侯大山要雪耻。
　　侯大山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也是饮马屯的著名人物，一个算命的瞎子。中等个头，玻璃花眼睛，往远处看，东西南北都看不见了，在的光线好的情况下，也能看见点东西。
　　这个人姓朱，大伙叫他朱瞎子，他右手拿根竹竿，走路时竹竿探路。朱瞎子自己号称朱半仙，所以自称半仙，他说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所以才叫做半仙。他说自己能掐会算，知前生算未来，看阴宅看阳宅，谁家的祖坟让他看上一眼，他保证这家的祖坟几年之内必冒青烟。侯大山想当官就请朱半仙来看他家的祖坟，给他家的祖坟看风水，侯大山盼望着有那么一天，他家的祖坟能冒青烟。
　　侯大山身边这两个人，一个瞎子一个瘸子，一人拄一根棍子，人们背地里管他们叫虾兵瘸将。此时此刻，侯大山正带着虾兵瘸将策划着他家的祖坟咋个修法。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蛇有神仙之气，蛇乃小龙也，龙能上天入地，兴雨施甘露，自古以来皇帝以真龙天子自居，称九五之尊号令天下，富有四海，普天下人无不顶礼膜拜。”朱半仙在坟地的边上比比划划，指手划脚，一会指向蛇山说道。
　　“大海乃是龙王之宫殿，东南西北有四海，四海皆归龙王所管辖。龙王所管之宽，所管之广无人能及，龙王能腾云驾雾，龙王能呼风唤雨，普天之下无处不有龙王之庙宇，龙王享尽人间之供俸，享尽人间之香火。此祖坟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能有此祖坟之人乃是天意，上天之意不可违背，无此福分之人也不能享受，只有候所长这样有福有财有运气，也有上天旨意的人才能有如此祖坟。用不了多久此祖坟必冒青烟，到那时，候所长将不可一世，必将龙体附身，老候家一家人必出皇帝，不出皇帝也要出大臣确保无疑。”朱瞎子一会又比划大海说道。
　　说到这里朱半仙又闭上那双看不太清的眼睛，身体微微晃动，口中又在念念有词。侯大山听到朱半仙的话早已是喜上眉稍，朱半仙的每一句话都冲着的心思。不过，侯大山还有一句话想问朱半仙，蛇山和大海你都讲了，那么狼山和饮马河怎么不讲，侯大山看着朱半仙正在聚精会神地施法发功，没忍去问，他想待朱半仙发功结束再问也无妨。
　　“上苍神灵，凡间修行之人朱半仙，请求上苍保佑老候家，老候家自今日修祖坟起人丁兴旺，大富大贵，辈辈兴隆，代代繁荣。”朱半仙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拿出香案，拿出香炉碗，又拿出几柱香来，将香点燃，又用双手握着点燃的香。然后，将手中点燃的香高举起，举过头顶，仰起头来脸朝青天。
　　“天上的神仙啊，请保佑老候家修好祖坟后能冒青烟，保佑老候家永远出高官，永远当人上之人。”朱半仙说完又长跪于地下，跪了几分钟以后朱半仙又站立起来，重复刚才的动作，他把手中的香高高举过头顶，仰头面对苍天，又一次大声的呼喊，
　　“玉皇大帝呀，人世间的凡人朱半仙替老候家求你保佑，老候家修完祖坟以后，求你保佑老候家出皇帝，出大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接着，朱半仙第三次跪下，第三遍重复刚才的动作。他又把手中的香高高的举过头顶，仰头面对青天，再一次大声的呼喊，
　　朱半仙这一次跪下就混身发抖，只见朱半仙的脸上的肉也是一直的颤动，朱半仙的嘴和鼻子已经不见呼吸，两边腮帮的肌肉一会上一会下抖动，一会里出外进的横着哆嗦。这场面让谁看见都害怕，谁看见都心惊肉跳。侯大山和侯三都看傻了，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有见过这样惊心动魄场面。
　　当侯大山和侯三爷俩正看得出神之时，这爷俩正在惊奇和恐惧之中。突然，朱半仙两腿横着一蹬，跪着的弯着的双腿立刻伸直了，身子往右一挺，朱半仙横躺在地上了。更让侯大山和侯三害怕的是朱半仙两只眼睛翻白，本来就叫人害怕的眼睛此时就更加令人恐惧，那白白的眼睛向上翻着玻璃花眼球一动也不动。还有那朱半仙的嘴里不停的冒白沫，好象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一个给老候家干活的人似乎懂一些，“大仙的真魂已经走了，过了一阵子还能回来。”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朱半仙慢慢地醒了过来，朱半仙醒来过仍然是呆呆滞滞，毫无刚才请神时的精神之气。过了好大一阵子朱半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啊，此行上天一遭，累煞我也。”说完此话之后，似乎有了呼吸，脸上也微微的见了一点血色，又过了一阵子，朱半仙好象有了正常的呼吸。朱半仙又说，“刚才我到天上走了一趟，今天是正日子。”
　　“你能上天？你能见到玉皇大帝？”侯大山惊奇地问。
　　“我哪能上天啊，我哪能见到玉皇大帝？我只是个半仙之体，我只能等在南天门外听候玉皇大帝的旨意，我不能进天庭半步，否则我的性命也保不住了。玉皇大帝有旨：老候家修祖坟合乎天意，符合人世间规矩。老候家祖坟，属常理，尊孝道，正人伦，玉皇大帝预以准奏。三年之内老候家的人升官晋爵，富贵发财，由朱半仙人在凡间实施是也。”朱半仙说到这里又喘了一口气。
　　朱半仙说完以后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手指向狼山，侯大山连忙上前把朱瞎子扶住。
　　“狼乃保护之神，驱邪避灾，逢凶化吉，蛇狼并联亘古以来绝无仅有，狼山保护蛇山吉祥之兆，蛇山在左，狼山在右，狼山背靠蛇山，上苍保佑，狼山、蛇山祥云环绕，紫气霞光，此乃大富大贵之宝地也。”朱瞎子没有摔倒，在侯大山的搀扶下说出了狼山和蛇山。
　　朱半仙说到这里，让侯大山的心里一惊，刚才还想问他狼山怎么讲，还没有问出口的话却让朱半仙说了出来，侯大山觉得此人确实有些神奇，觉得朱半仙说的越来越对，越来越准确。
　　“此祖坟再往南望去，祖坟的坟脚下又有一条的饮马河流淌而过，这条日夜不停的饮马河，上连上天之苍穹，下淌四海之福地。远处是浩瀚的大海，大海之水潮起潮落，波涛汹涌，波浪滔天，大海之宽阔，乃容天下之万物。不出几年此祖坟必然冒起青烟，此祖坟的后代必出帝王将相之才，上至皇帝，下至大臣。老候家将高高在上，成为人上之人。”
　　朱半仙指手划脚说得天花乱坠，侯大山听着是眉飞色舞，心花怒放。
　　“不过，”朱半仙话锋一转，语调变得阴沉起来，“候所长，你可听仔细了，你家祖坟也有不足之处，风水不足。好的祖坟坟地，不但要依山傍水，还要顺山顺水，你家祖坟不足之处在顺山顺水不够，如果不能达到九十九条顺水水脉，就不能达到大顺大畅必有阻滞，就不能顺从天意无所成就。不过，这件事也好办，你候所长一定能做到，只要在下面的紧挨着饮马河的地里面修好暗沟，才能顺达天意。暗沟是在不明之处，此处不显山，不露水，人不知，神觉得，天神必将暗中保护，飞于腾达就在不知不觉之中。”
　　侯大山振奋了，朱半仙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他的心眼里，都说到他的心坎上，朱半仙所说的一切跟以前的风水先生说的分毫不差。朱半仙比以前的风水先生更神奇，他仿佛知道侯大山的心里在想啥，把侯大山想问的狼山和饮马河讲得清清楚楚。更让他佩服的是，这位眼睛看不见东西南北的人，竟能说出饮马河边上的那块平地，那块平地就是老牛家的“大长垄”。只要在那块地上修上暗沟，就能顺山顺水，明眼人也不过如此，朱半仙真可谓朱神仙。
　　侯大山在惊奇之中，又想让朱半仙告诉他，还有多少时间才能得到那块叫“大长垄”的土地，侯大山为了盘算这块土地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侯大山盘算着诡计，侯大山盘算着阴谋，侯大山决定今年过完八月十五就动手，让老牛家交出这块土地。
　　“朱大仙，你说我从现在开始到得到你说的那块土地，得需要多长的时间？”
　　朱半仙又闭上了眼睛，然后，把手指弯曲起来开始掐算，口里又不停地念叨着，不过，谁也不知道他的嘴里在说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念叨什么。突然，朱半仙的声音停止了，然后抬起头，用不太清楚的眼睛看着侯大山，侯大山觉得朱半仙仿佛能看透他的心一样，盯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没有言语。侯大山心里有点阵阵发毛。
　　“从现在开始起正好是半年的时间，今天是阴历二月十六，从今天起开始计时，正好半年，那是正日子。”朱半仙用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声音说。
　　侯大山听完了朱半仙的话以后立刻吓得脸色发白，一声也不敢吭，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好一阵子，侯大山才缓过神来，侯大山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朱半仙算得是这样的准确。侯大山觉得朱半仙知道他的秘密一样，他觉得朱半仙的那双眼睛什么都能看见。那半年之后正好是八月十六。侯大山开始真正相信朱半仙的话，也开始惧怕朱半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