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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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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贵说得吞吞吐吐,声音也比往常低。
秦飒一开始没听清,定了定神,才急急往外走:“沈相一早来了为何不报?”
都赖韦弘文那败家孙子,明明可以三日科考后再过来,偏生就如此等不得,大清早就跑来了。
也是她早有准备,不然就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没等进后寝呢,就得被暗卫扣下,绑成粽子扔回司空府。
秦飒走得急,李福贵只得小跑着跟在后面,连声喊:“陛下莫急,沈相说了,陛下若是起不来,那便不去了,左右殿试也能见到那些考生。”
“他真这么说?”秦飒停下脚步,回身看着李福贵:“是沈相让你不报?”
“是,沈相说了,陛下不是昨儿还宿醉着,今天好好休息也好,见考生并不急在一时。”李福贵将沈伐对自己说的话,原封不动向秦飒演示了一遍,连沈伐摇扇子的幅度都学得惟妙惟肖。
“沈相可真是,有心了。”秦飒扁嘴道。
昨儿她说罢朝还板起脸不答应,今儿居然就默认让她睡了。男人的心,确实难以琢磨。
尤其是,迂腐惯了的老男人。
“陛下,那咱们还去吗?”李福贵小心翼翼问她。
“去啊,怎么不去。”秦飒一甩长袖,摸着下巴道:“考生虽说随时能见,但沈相可就不同了。”
说罢,她领头继续朝外行去。
李福贵愣在原地想了小半天:“沈相难道不是随时能见?”而且就算不能见,陛下不是还能自己去人相国府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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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含章殿,沈伐让秦飒换了与考生所着服饰相似的便服,说是乔装入礼部,更能查验考生品性。
秦飒依言换上,二人一道前往礼部会试考场。
因是乔装,秦飒没有乘坐帝王车驾,而是同沈伐一起上了一辆素朴的马车。
马车比较小,只容得下两人,若是强行加入第三人,便会显得拥挤。
秦飒在让李福贵一同上车,让她能与沈伐贴身相处,和让李福贵在车外候着,留下车中她与沈伐的独处空间,这两个两难选择中思索片刻,毫不犹豫选了独处。
然,不多时,她便发现,独处还不如贴身相处,至少身体上还是亲密的状态。
马车里,沈伐始终与秦飒保持三尺远的距离,兀自低头翻阅古籍,与秦飒全无交流。
“寡人今日晨起,见着一位本不该出现在皇宫的人。沈相不如猜猜,寡人见着了谁?”秦飒试图发起话题。
“微臣愚昧,实在不知。”沈伐头也不抬,低声答。
秦飒:“……”敷衍的也太明显了吧,你倒是先想会儿再回答啊!
气氛一瞬陷入冷凝,秦飒干笑两声,又道:“是韦司空那不孝孙儿,不知道从哪得来了阿盈已经进宫的消息,天没亮就守在甘露殿里,找寡人问阿盈回府。”
沈伐漫不经心翻了一页书页,顺着她的话问:“陛下可是将他劝回考场了?”
“沈相果然深知寡人心。”秦飒心道一声“问得好!”,接着便往沈伐的方向挪了大半步,将两人的距离缩成半尺,衣袖堪堪交叠在一起。
“寡人当时想,若是沈相面对如此情形,将会如何处置。是以寡人将他痛骂一通,骂得他幡然醒悟,痛哭流涕,涕泗横流地回去了。”
秦飒找准时机拉近两人距离,沈伐则是付之一哂,用几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道:“陛下圣明。”
而后,便又往旁边撤了小半步,使得与秦飒的距离,重新回到了三尺有余。
眼看着距离再一次拉大,秦飒自然也看出了他的刻意疏远。
寡人醉酒的时候,亲都亲了,逾礼也逾了,同榻而眠也眠了,现在再来保持距离,晚了!
秦飒窥一眼沈伐犹在埋头翻书的身影,咬牙切齿。
所幸礼部离得不远,没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李福贵从外掀起车帘,迎秦飒下马车。
此时考生们已经考过一科诗赋,正各自温习经学,摇头晃脑背得浑然忘我。
秦飒就是在这时候混入了考生堆里,拿着沈伐事先准备好的《经籍志》古籍,四下游走。
两人此行是为先一步探查考生品性,遴选可造之士。沈伐是为相国府,秦飒是为填补沈党对立方的空缺,因而两人都极为默契地选择了各去一方。
李福贵一副阉人相,一看就知道不是考生,被秦飒打发去了主考官孙行远处。
秦飒摇头摆脑嘴里念着春秋礼义,边扫视周边一众考生。逛了三四个考室,均无让她眼前一亮之人。
唯一让她眉头一皱的,是早早趴在案上沉睡的不孝孙儿韦弘文。
然据孙行远与赵洪先所说,考诗赋时,他们特地扫了一眼他的答卷,文采远胜众考生,若经学与时务策、帖经等不出大错,定为贡士前十佳。
贡士前十佳,在殿试上再出彩一番,领了状元、探花、榜首之一,再有武举锦上添花,应该是整个京师城最受万千闺中佳人仰慕的少年郎吧。
只可惜,黄口小儿难当大任!
秦飒叹息一声,走出最后一间考室,预备去主考官房领李福贵回去。
甫刚走出考室门,便见一有着清亮星眸的玉冠少年郎迈过长廊朝自己行来。
“你也是今年的考生?”少年郎在秦飒面前停下,皱起一边眉毛看着她:“我怎么没有考生别院见过你?”
秦飒半晌无言,只装作迷惘的样子望着他。
“我们在回香茗听李先生说书时见过,当时我与赵兄和你共桌。”见秦飒不解,少年郎解释了一句。
“是你啊。”秦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又疑惑道:“你怎么会参加科考,你不是……”她润饰了一番用词,补充:“你不是对梁念帝颇有微词?”
少年郎慷慨陈词:“正是因为大梁朝堂不清,今上识人不明,我才更要入仕为官,以正朝纲。”
“今上错不在荒淫无度,只在年幼即位,无人引导。更有朝野乱党丛生,以致朝堂上下无一可用之人,就连科举入仕的通道,都被沈相一手掌控。”
少年郎说得情真意切,秦飒反而不懂了:“兄台既然知晓今上并无昏淫之举,为何当日在回香茗如此义愤填膺?”她可还记得,当时他是怎么拍桌子骂她昏君的。
“明知沈相国一手遮天,权倾朝野,惑乱朝堂,却熟视无睹只顾自己享乐,与青楼女子纵情声色,甚至于微服私至南风馆娈童,这难道是明君所为?”
寡人没有纵情声色!寡人更没有娈童!
秦飒在心中反驳,面上却只能不漏声色。
她摸摸鼻子,干笑三声,附和道:“兄弟说得极是,有兄弟此番为国为民之心,大梁肃清朝纲在望。不知可否知晓兄台姓名?”
少年郎俯身拱手:“多次相逢,亦是有缘。我名唤颜自卿,齐州人。”
“秦思,京师人。”秦飒搬出沈伐给她定好的身份。
两人礼貌寒暄一番,各自告辞去温书。
秦飒望着颜自卿走进考室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考生之中来了个抱有远大志向的少年郎,她不知道应该是喜还是忧。
喜呢,是赵洪先多了个帮手。
忧呢,如今沈伐是注定要与她站在一道,共进退了。那么赵洪先与颜自卿反沈党,也就等于是要与她作对。
这着实让人头疼。
希望在前朝两党戳破那层窗户纸之前,她能彻底攻下沈相心房,瓦解其党羽,将其迎入中宫。
秦飒再次长叹一声,转身走向主考官室。
没走两步,便在拐角出见到分开行事的沈伐。
沈伐靠墙而立,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陛下认识颜自卿?”沈伐问她。
秦飒:“有过一面之缘。沈相又是如何认识的?”
“当日微臣随陛下微服私访,在回香茗听说书时,是他与行商赵万千在隔壁包厢。”沈伐同她一道往主考官室走,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道:“微臣观其气度不凡,便派人查探了一番。”
秦飒旁观了沈伐一系列克己守礼的言行,已经放弃拉近距离,只回身看他:“怎么说?”
沈伐缓言道:“颜自卿出身齐州门阀世族,博览群书,师从前大周文豪,相国薛灵均。自幼勤学苦读诗书礼义,研习策论,兼修纵横捭阖之术。若无意外,当是本届探花郎。”
秦飒:“沈相对他如此看重,怎会是区区探花郎?”
沈伐淡笑一声,道:“锋芒毕露非智士所为,适当的藏巧于拙,以屈为伸方成大事。”
秦飒:“……”你就直说你欣赏他就是了,同样都是在后边儿装大尾巴狼。
面上谦恭下士,敬贤礼士,实则内里都是骄傲自矜,狂妄豪恣,压根儿不将旁人放眼里。
梅芜被沈伐罚跪佛堂时,总爱边抄佛经边骂沈伐伪君子。以前的秦飒对此总是不可置否,现在拿沈伐当自己人,她也还是要慨叹一声。
沈相国其人,真伪君子之楷模也!
秦飒暗自啧啧两声,望沈伐一眼,继续往前走着。
忽而,又停下来,回头凑到沈伐面前,细细端详他的神态,在他蹙起长眉时,方慢条斯理道:“寡人先前便瞧着那颜自卿眼熟,现在想来,他的神态面容,竟有几分与沈相肖似。”
说罢,回转过身,昂首阔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