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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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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装病?”秦飒不解:“你是说,他前几日那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样子,是装的?”
“我本来也不敢确定,但我找到了这个。”
薛盈拉她去了西厢卧房,找出那本药典,指着其中一页,道:“离上兑下,泽中有火,上火下泽,谓之石漆。”
秦飒点头附和:“这我知道,《汉书》里也提过,高奴县有洧水可燃,采以膏车及燃灯极明,可制石烛,以作照明之用。不过因味道刺鼻,只有少数人家使用。”
薛盈继而道:“寻常贫苦人家会作照明之用,京师人多用白蜡,我也只在齐州一带见人用过石烛。”
“这与沈伐装病有何干系?”秦飒满脸困惑:“你的意思是,他拿石烛做了他用?”
“寒疾突发那晚,沈大人应是食用了石漆。”薛盈继续说:“面无血色、高烧不止、神志昏迷,并伴有寒颤、乏力、惊厥,这些都是误饮石漆的症状,与寒疾发作的症状相似。两者的区别在于,误饮石漆需灌入催吐药催吐,将石漆吐出来。”
“催吐……”秦飒回忆片刻,忽道:“苦丁香,他的药方里有苦丁香。”
“孙大夫开出药方时,我便奇怪为何会有苦丁香。直到昨夜,我发现周管家在后院燃石漆,并点了熏香掩盖味道。”薛盈点头道:“我探过沈大人的脉象,他此前并无任何寒疾征兆,属于突发。”
秦飒听完,背着手在房里来来回回走,怎么也想不通沈伐如此大费周章装病,到底是为了什么。
“喝石漆装病,对身体损伤应该不小吧。”她心里纳闷:“沈相这是何苦。”
“飒飒,”薛盈拉住她:“沈大人发病之前,我曾号过他的脉。并问过他,可有心疾。”
秦飒:“心疾?”
“当日南风馆,你本想带我回宫,是沈大人以旧疾为由才将我留才相国府。所以我问了他,所谓旧疾,是否在心。”薛盈抬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是否,需要当今君上来医。”
秦飒当即怔住,只呆呆望着薛盈,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心疾尤需心药医,我说大人所染旧疾,需陛下亲自来医,他没有否认。”
薛盈拉着她在桌前坐下,缓言道:“当时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因为毕竟只是我的一时猜测。接着沈大人犯病,你神情恍惚过来相府探疾,之后你来找我,又说你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心意,我便更加不好跟你开口,直到我找出他饮石漆装病的证据。”
“你说不知道他为何要装病,在我看来,他装病,是为激出你对他的在意。你心中有他,他心中,亦早已有你。”
“我……你容我缓缓,定定心神。这意外之喜,着实有些大。”秦飒摸出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喝尽,方觉得心中安定下来。
她将薛盈给出的线索一一捋顺,求证:“照阿盈你的意思,沈相对我,早有图谋不轨之心?”
薛盈见她已然恢复往日的神采,放下心来,无声点头。
秦飒得她肯定,展颜一笑,咂摸着凉茶,又开始琢磨起来。
她本以为要撬动沈伐这颗万年老顽固心,还需费上不少心力。如今照薛盈的说法,他早已对她有意,那可就简便多了。
另一边书房,沈伐正复批各地安抚使送来的奏疏。
周管家敲门而至,附在他耳旁道:“除礼部赵尚书外,六部尚书与侍郎均已在府外等候。他们瞧见陛下的车驾停在外头,不便进来,特请老奴请示大人一声,今夜是否还需在政事堂议事?”
沈伐停笔想了片刻,道:“暂且改为亥时再议,请诸位大人先行回府。”
老管家应声退下,正要合上门,又被沈伐叫住:“你现在去西厢看看,陛下与薛大夫聊得如何。”
“喏。”
老管家依言去往西厢房。
秦飒正半倚在榻上,同薛盈闲谈。
“阿盈,我与沈相商量好了,等韦弘文考了省试,就把他发配回江南。”
薛盈低头翻阅医经,说你觉得好便好。
“太医局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你进去就拜在郭太医门下,跟着给我看诊。太医局的医术孤本,你随意翻。”秦飒换了只胳膊肘撑着座榻,问:“你预备什么时候跟我进宫?梅芜总是在我耳边念叨,想你快点进去陪她。”
薛盈默了一瞬,重新翻了一页医经,道:“等省试考完吧,我听相府的人说,这次登科取士是你第一次亲政,你先好生处置妥当这件事。”
秦飒了然点头:“赵尚书给了我推荐的考生名册,等省试成绩出来,我便亲自去探花宴上探探虚实。”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见管家在西厢房外高声求见。
薛盈打开门,管家端了瓜果点心进来:“陛下,老奴自家院里种的乌椑熟了,大人吩咐老奴送来给陛下和薛大夫尝尝鲜。”
“瞧着不错。”秦飒随手拈起一片,问他:“沈相尝了吗?”
管家摇摇头:“只熟了几颗,都切来这了。”
“老管家有心了。”秦飒坐起身,拨了几片乌椑放空碟里,道:“沈相忙于政务,还不忘惦念着寡人,寡人也自当投桃报李,为沈相送乌椑。”
说罢,甩着袖子往书房去了,留下管家愣在原地,不知说些什么好。
薛盈给他倒了杯凉茶:“周管家无需担心,陛下是关切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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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书房,秦飒端了那碟乌椑藏在身后,悄声推门进去。
沈伐早料到她会过来,头也不抬,指了旁边的位子,让她坐下:“陛下与薛大夫商议得如何?”
“薛盈想等韦弘文过了省试再入宫,左右不过再等几日。”秦飒耸耸肩,拿出藏好的乌椑搁沈伐桌上:“尝尝,周管家种的。”
“多谢陛下。”沈伐拈了一片放嘴里,细嚼慢咽。
“如何,甜吧?”秦飒托腮看他,“沈相府里的下人委实心灵手巧,还知晓自给自足,开辟了小果园。哪像御花园,连棵像样的果树都没有。”
“陛下若是喜欢,乌椑成熟后,微臣便可送入宫中。”
“这倒不必。”秦飒无所谓道,她也就是受不了他的沉闷,借故找找茬。
沈伐还想再说什么,刚开口,便干咳不止。
秦飒忙给他倒了茶,见他平息下来,才道:“沈相屡咳不止,可是寒疾之故?”
“承蒙陛下挂怀,微臣并无大碍。”
见他一本正经地谢恩,秦飒起了逗他几句的心思,又追问了一句:“沈相可还记得《汉书》里记载的石漆,寡人听小李子说,民间有小儿勿饮石漆,用苦丁香催吐之后,咳了数月才好。小儿体弱,若是成童勿饮,估摸着半月便可痊愈了吧。”
沈伐面色不慌不乱,依旧镇定如斯:“石漆素来只做照明之用,若是百姓勿饮,想来是要经受一番辛苦。”
秦飒默然,望着他久久不言。
混迹朝堂数十年的人就是不一样,明明都被她揭得只剩半块脸皮了,还能不动如钟,一本正经地装傻。
这时,管家敲门进来,说晚膳已经备好了,请陛下与大人前往正厅用膳。
沈伐转而请秦飒同去。
秦飒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跟他一道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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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秦飒端坐高位,沈伐与薛盈分居两侧。
相国府的吃食较之宫内,虽精致华贵不足,却也清淡可口。秦飒就着爽口小菜,竟比往常还多吃了一些。
沈伐看她放下筷子,放下手中的例汤,给她勺了一盅乌骨鸡汤递过去,问:“不知可是合了陛下胃口?”
秦飒埋头喝了一口,点头道:“甚好甚好。但寡人瞧着沈相碗里的那份,似乎别有一番滋味。”
说罢,她站起来,俯身就着沈伐的手,饮下他手中的汤。
众人哗然,噤声不言,大堂内寂静无声,只余秦飒的杯盏声。
秦飒咂咂嘴,笑眯眯道:“沈相甚甜,寡人想尝尝。”
沈伐放下碗,不动声色又给她另盛了一碗汤,道:“陛下觉得甚甜,便多尝尝。微臣即日便可将煲汤庖丁送入宫中,为陛下亲自烹制膳食。”
秦飒轻抚下颚,一脸臆足:“无妨,寡人在相府也可经常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