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君臣不早朝》七日安

20、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宣和殿，沈伐进来的时候，秦飒正咬着笔头回顾昨日的折子。

　　常朝时被孙仆射几人那样逼问，她也觉着有些心虚。

　　她虽然无意成为千古明君、流芳百世，但也不能担了祸国昏君之实，遗臭万年。

　　汪如洋居然拿她类比她老子，着实伤了她的自尊。

　　他老子万花皆染、片叶皆沾，临幸过的佳人小倌连三千弱水都承接不住……

　　能是她比得了的么？

　　她浑浑噩噩至今，也才对一个沈伐动了心。

　　后宫佳丽三千，就住了一个梅芜，还要被她冷嘲热讽抓不住沈伐的心。

　　大臣们请奏纳妃封后，她心中早有人选，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将这人选请入中宫。

　　思及此，秦飒借着奏折遮挡，窥了一眼案下的沈伐。

　　沈伐端坐于下方，提笔批字，浑然未觉。

　　秦飒拍拍脑袋，逼着自己将视线转回奏折上。政事要紧，美色留着过会儿再品。

　　因着常朝的那番刺激，秦飒今日的态度比往常要端正许多，二人寂寂无声批完连日的折子，时间才刚过正午。

　　沈伐捡了几本兵部的折子，预备回府与汪如洋几人详议。

　　秦飒饮一口凉茶，清清嗓子，道：“薛大夫在相府可还习惯？”

　　“薛大夫日夜在房中温习医经药典,除去韦公子日日守在府前投递拜帖求见外，并无不适。”

　　被那纨绔孙儿日日投拜帖骚扰，就已经是很大的不适了吧。秦飒嘴角一抽：“如此兢兢业业、锲而不舍，若是能用在正道上，韦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都能笑醒过来。”

　　沈伐想起今日出府赴朝时，顶着一圈乌黑发亮的眼睛直愣愣望着自己的韦公子，无奈摇头。

　　韦家满门忠烈，韦司空更是开国元老，却不想独独剩下这么一个孙子，坠了情网，现在还在里头挣扎着。

　　“离省试还有几天，总让他这么在相府门口晃荡也不办法。”秦飒蹙着眉长吁短叹：“薛盈不远万里赴京来寻寡人，寡人可不能一直由着她被那孙子缠着，日日不得安宁。”

　　沈伐抬眸看她：“陛下预备如何处置？”

　　“寡人预备召了薛盈入宫。”秦飒持笔轻敲桌案，道：“他能日日夜夜守在相国府外，你也赶他不得。但若是寡人让薛大夫入了皇宫，他还能在承天门撒泼打滚不成。”

　　沈伐默了一瞬，再抬眼时，声音已经低沉了几分：“敢问陛下，可是需要微臣代为拟旨，纳她进宫？”

　　“不必，寡人已经跟郭太医提过，薛盈进宫就去太医局当个医官，拜入他门下。”秦飒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哼哼两声，接着道：“也免得寡人去了相国府，天天见那孙子蹲门口碍眼。”

　　沈伐呆愣一瞬，哑然失笑：“陛下，不可出口成脏。”

　　是他多想了，眼前的这位陛下，虽然偶尔会对男女之事好奇，但更多的时候，都只是小孩贪玩胡闹。

　　“沈相错了，寡人可没有出口成脏。”秦飒一本正经解释道：“他韦弘文可不就是韦司空的孙子。”

　　“是，陛下说得极是。”沈伐抬手掩住嘴边的暗笑：“是微臣错了。”

　　“无妨，下次记着就好。”秦飒无所谓道，一副宽容大度的仁君模样。

　　秋风习习，穿过大开的殿门吹进来。

　　沈伐正背对大门拾捡需带回相府的折子，经凉风一吹，广袖飘然，玉冠束起的发丝也被吹乱。他嗓子一痒，手撑住桌案，俯身干咳。

　　“沈相大病初愈，怎么也不多穿点。”秦飒嘘他一眼，几步走过去轻拍他的背脊，边高声朝殿外喊道：“小李子，寡人让你准备的东西呢，还不快呈上来！”

　　李福贵急急忙忙抱着一件大氅跑进殿，秦飒接过来为沈伐披上。

　　“谢陛下。”沈伐直起身道谢，说是折子已经批阅完，他便告退回相府了。

　　秦飒见他不再咳了，便收了手，负在身后，道：“寡人送沈相出宫，顺道去司空府见见那纨绔孙儿。”

　　.

　　二人一道出宫，同乘帝辇，候在承天门外的相府仆役抬着空官轿远远跟在后头。

　　到了司空府与相国府的岔路口，沈伐撩开帷幔叫停车驾。相府官轿也跟着停下，保持一丈的距离。

　　“韦司空还在府里等着，陛下就送微臣到这吧。”沈伐边说边将领口短带解开。

　　“沈相继续披着吧。”秦飒按住他的手，重新为他系好结：“昨夜寡人裹了沈相的大氅回宫，今日沈相披着寡人的大氅回府。有来有回，寡人瞧着甚好。”

　　“喏。”沈伐轻声道，他提着折子下了马车，静静立在一旁：“微臣恭送陛下。”

　　“薛盈那边，还请沈相先问问她想何时入宫。”秦飒探出半张脸，看见那半筐奏折，又补了一句：“沈相若是政务繁忙，忘了也无妨，寡人稍晚点也会再问一遍。沈相可记着继续给寡人留个门。”

　　沈伐：“……”

　　车驾调头驶向司空府，沈伐见徐管家半弓着身子将秦飒迎入府内，方转身上了自家官轿：“回去吧。”

　　司空府，老司空坐在大堂，正盯着眼前的一副棋盘，吹胡子瞪眼。

　　秦飒走进来，大刺刺往他对面一坐，问：“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给您没下完棋就溜了？”

　　韦司空生平有三大嗜好，一是煮茶，二是打马吊，三是下棋，三者皆是嗜之如命。

　　相传秦飒的祖父在位时，曾命韦司空去北疆抵御戎族。圣旨到达司空府时，韦司空正与老太师下棋。

　　戎族未成大势，并不急在一时，韦司空便让人拖住传旨的内侍臣，想下完这盘再出发。却不想老太师直接拨了棋盘，代他接了圣旨，说是等他凯旋回京再陪他下个痛快。

　　棋盘都被掀了，不答应也得答应。

　　韦司空只得连夜开拔，同戎族打了数月。等他班师回朝，却听到老太师辞世的消息。

　　那盘棋局，终是没能下完。

　　自此，老司空便很少与人下棋。

　　老司空耸眉瞪眼，气恼不已：“还能有谁，不就是那老鬼的徒弟。跟那老鬼一样，下了半盘就跑了。”

　　“老太师的徒弟？”秦飒有些不解，她被接进皇宫时，老太师已辞世多年。

　　“就是对面相国府那沈家小儿。那老鬼生前去郑国游学过一阵，收了当时还是太孙的他为徒。”老司空没好气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老东西不是个东西，小东西也不是个东西。”

　　唔，这话说得有理。秦飒闷笑两声，又问：“沈相什么时候找您下了棋，让您等到现在？”

　　“就是上朝前，他把我家那臭小子送过来，顺道跟我下了两盘，第三盘下到一半，说是上朝要来不及了，丢了棋子就跑。”

　　“那您家那臭小子现在在哪？寡人有事要与他说一声。”

　　“是科考的事吧？”

　　秦飒奇道：“您知道？”礼部那边都还没收到那份报名册，他从来得来的消息？

　　老司空看她一眼，摸着两瞥胡须道：“沈家小儿跟我提过，陛下自行处理便好。老臣已经不指盼那臭小子养老送终了，陛下随意指派个州县给他窝着便成。您就是把他发配去穷山僻壤，老臣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您可别这样说，寡人还在呢。”秦飒拉拉他的衣袖，“寡人帮您收拾他一顿，他要听话了，就留他在京师，给他任个一官半职。左右薛盈也会被寡人召进宫里，他也见不着。”

　　“上午刚被沈伐送回来，吃了早膳，没多久便又溜出去了。”老司空从鼻子里哼出气来，“老臣是没法子管教这臭小子了，就指着陛下和沈家小儿教教，看能不能教回来。”

　　“成，寡人替您管教他。”秦飒点头应下，“他在京师也没地儿去，许是又在相府门口蹲着呢，寡人帮您逮他回来。”她说完便往外走。

　　车驾抵达相国府前，便见韦弘文拦了沈伐的官轿僵持。

　　也是长安路人丁稀薄，周遭路过的百姓不多，只围了一圈相府下人，因着韦弘文的身份，不敢将他如何，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秦飒默不作声走过去。

　　周管家看见她，正要行礼，被她打断：“韦弘文什么时候来的，薛大夫知道吗？”

　　周管家：“用完早膳便来了。薛大夫还是不见。”

　　还是真狗皮膏药啊。秦飒慨叹一声，三两步走到韦弘文跟前。

　　韦弘文还在跟轿里的沈伐叫嚣：“沈伐，你给我出来！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我们正正经经比一场，输了你就让盈盈跟我回去。”

　　“行了行了，还比一场呢，你是嫌不够丢脸啊？”秦飒伸手将他一推，示意暗卫出来把人捆起来。

　　韦弘文挣扎不休：“昏君，你有本事不用暗卫，跟爷单枪匹马干一场！”

　　秦飒扶额不看他，摆手让暗卫赶紧把人送走。他真得感谢自己投了个好胎，不然就他这态度，寡人非诛了他祖宗十八代不可。

　　“陛下且慢。”沈伐从轿里冒出声。

　　他掀了轿帘出来，踱步到韦弘文身前。

　　“韦公子，你在外游历多年，遍访名师，学识不浅。除了师承名剑的一身武力，以武迫人，徒惹薛大夫反感，不若回府思量一番以柔克刚之法？”

　　韦弘文怔怔看着他，不再挣扎，由着暗卫捆着走了。

　　秦飒看韦弘文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啧啧称奇，问沈伐：“沈相为何不直接绑了他丢回司空府？”

　　“微臣想着陛下应当要过来了，便索性在轿中等候。”沈伐伸手领她进府，道：“陛下进去吧，薛大夫已经在大堂了。”

　　沈伐领着秦飒走进大堂便告退离去，留下她与薛盈。

　　薛盈余光瞥见他远去的身影，拉过秦飒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飒飒，我查出来了，沈伐是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