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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蛊雕 从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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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图上看,这座城市在正中被一条河一分为二,像被斧子砍出的古老伤口。新的建筑拔地而起,将老的城市覆盖。然而在一些角落里,有些古老的仿佛应该踏进棺材的房屋却固执的伫立着。青砖铺就的路面直直的向上,有些地方因为常年沉重的车辆经过而塌陷下去,碎裂下来的细小石子就随意的散落在路旁,如果有顽皮的孩童经过,就向两旁的排水沟里踢进去一两块。路两旁是老的看不清年岁的梧桐,大块的树皮松垮垮的挂在树干上,像是老人脸上的沟壑。更深处,几条岔路将宽阔的青砖路切成几块,弯弯绕绕的通向了不同的老楼。各种奇怪的植物将这些老旧的楼房入口遮掩起来,像是葬礼上放在祭坛上的花。
很静,偶尔听见鸟类的啼鸣,以及小动物跑过落叶的声音。
这里住的都是老人,他们和路旁的梧桐树一样,脸上生满了沟壑,头发和牙齿都快要掉光。他们围坐在一处空地上,空旷而开阔的圆形场地,两旁树着和他们一样零件都快掉光的篮筐。左边石头垒起来的看台缝隙里长满了野草,风一层一层的吹上去,草叶被摩挲的沙沙作响。右边是水泥浇筑的围栏,遍布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倒塌。这是个废弃的篮球场,篮筐的铁架上还残留着磨损的痕迹,然而有小块小块的锈斑开始覆盖,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使用过了,曾经也被精心护理过,如今却被随意的抛弃在这里,和野草缠绕在一起。
篮球场中间搭起了一个小小的戏台,显然是刚搭好的,与四周颓败的气息有些格格不入。
“千错万错自己错,悔不该与法海斗强弱。
小青搀我断桥坐,不由素贞珠泪落。
啊噫呀!”
“《断桥》白素贞与青儿逃至西湖岸边与许仙相遇并且原谅了许仙,你们这些老古董一把年纪了还听这种故事。”西装革履的男人裹挟着一股凌厉的风提着一个木箱子从老人们的身后走出来。“我要是白娘子我就不会原谅许仙了,背叛过一次的人,注定会再次背叛。”
他的目光如刀。
“奎,你来做什么?”
“那些鸟还在叽叽喳喳!都半个月了,你们连它们一根羽毛也没找到!”
“奎,你失职了!”
老人们板着脸,挨个开口。
“别管那些鸟了,这次来是有更重要的事!”男人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领带,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副金色细框架的眼镜,接着,他又掏出了一支笔夹在耳朵上。在带上这些小东西的时候,男人身上那股凌厉的气息一分分的收敛,等他整理完,此刻站在老人们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如同教师一般斯文的年轻人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白痴一般的笑容。
“嗨我的祖爷爷,你有没有在你清闲的老年时光里忘记我?”他蹲下身,把手放在了其中一个老人的膝上,如同一个孝顺的好儿孙。
老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崩坏,他打了个寒颤:“奎,你这些恶趣味真是让我恶心,这种孝顺好孙子的鬼把戏你真是百玩不厌。”
“哎呀呀祖爷爷你这样说我可就让我伤心了呀!我一向很孝顺!”奎露出一个更加白痴的笑容。
“如果你在外面的时候能少惹点麻烦,我是不介意跟你一起演这出戏的,但是你这两年做的太过了!”
“祖爷爷,我什么都没有做呀,我可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如果炸掉半个中心公园的人能叫做善良,那这世上可能就没有罪恶之人了!奎,你这次闹的太大了,为了给你擦屁股,我们费了不少精力!”老人抬手摸着中年男人的头,语气严肃。
“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另一个老人实在是听不下去这对爷孙的对话,眼见着话题越跑越偏,他只能开口打断他们。
奎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戏台上犹在咿咿呀呀的白娘子和小青。
“你们先退下吧。”一个老的连胡子都不剩几根的老人挥手令演员退下。
奎将提着的木箱打开,把里面的几张纸拿了出来。
那是几张照片。看起来是从某个监控视频里截的图,带着渔夫帽和黑色口罩的女孩从一个街角经过,她的手里拿着巨大长柄的斧头,繁复的花纹从把柄一路刻到了刀锋,乌黑的液体顺着花纹的凹槽滴滴答答的流了一地。她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唯一露出来的地方是她光洁的额头。雪白的肌肤在黑暗里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的额心有个红点,很小,像是一个美人痣。
“你们看她手里。”奎用手点着照片的左下角。
女孩手里提着一个东西,黑色的羽毛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那是只鸟,脖子被折断,肚子上被破开一个巨大的口。然而那只鸟却仍在剧烈的挣扎,奋力的仰起头来,想要啄开女孩的手。
这个城市入眠的很早,十点左右街上便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些酒吧里,还闪着醉生梦死的光。
鸦骑着旧的不成样子的电瓶车在黑暗无灯的巷子里疾驰,他的身后,女孩侧坐着,脚轻飘飘的晃动,长发飞舞。
黑暗的深处有婴儿啼哭一般的声音响起,夹杂着翅膀扇出的风声。电瓶车骤然停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女孩登着后座的脚蹬一跃而起,在她起跳的同时,一把长柄巨斧突然出现在她手里。然而就在她要扑向黑暗深处的那一刻。鸦伸手把她拽了回来。
“喏,带上。”
一顶黑色的帽子扣在了女孩的头上,鸦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口罩,仔细的给女孩带好。他看了看,确保她的脸已经被遮的严严实实。
“去吧,小心些。”
“嗯,等会我想吃烧烤。”
女孩说完,提起巨斧便再次发力扑向黑暗。
骤然的黑暗令她看不见任何东西,然而耳朵里却能听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沉重的呼吸。那是只像雕一样的怪物,浑身漆黑却在羽翼末端有几点红,头顶长着一只巨大的角,随着它的呼吸高高低低的起伏。他们已经追了这只怪物好几天,每晚放学回家的路上,总能听见它发出的啼哭声鬼祟的跟在他们身后。
感觉到前方的呼吸,女孩抬手一劈而过!巨大的斧刃反射着月光让她一瞬间看清了前方。
没有东西!前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骤然一惊,条件反射的向右弯下腰。“唰!”寒芒闪过,一缕头发悠悠的飘落。那只鸟的每一根羽毛,都锋利似刀刃!
她迅速向后闪退,又是一道寒芒,迅捷如闪电,她竟然没有丝毫的余力反抗,只能躲闪。然而,在又一次闪退后,她的背抵上一个坚硬的东西!那是墙。躲闪中,她竟然被逼至墙角!
这是一个陷阱,那只怪物在他们追踪几天后终于现行,将她引到了这里,在她不经意间,把她一步一步的赶入了这个陷阱!
女孩突然发狠,再一次寒芒闪过时,她不再闪躲,迎着怪物的羽翼直扑了上去。如刀的羽翼在她腹部留下了一道斜向上的伤口,巨斧的刀刃也将怪物的一边翅膀齐根斩落!一人一鸟,一击之后便隐身于黑暗中对峙。伤口不浅,血顺着腹部一路流到了脚踝。然而她不敢动,怪鸟的眼睛似乎还在黑暗中盯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有些失血过多,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分外的苍白,口罩里急促的呼吸哈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结成水珠。那只鸟突然叫了起来,声音似婴孩的啼哭。它张开剩下的一只翅膀向她扑来,速度快如闪电,在昏暗的夜色里几乎化成一道虚影,巨大羽翼似乎要遮蔽天空。她的脑袋有些昏沉,失血的副作用让她觉得天地似乎都在旋转。这令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半个身子都被怪鸟搂进怀里,她能感觉到怪鸟的羽毛就要将她切成碎片。
“鸦!”
有光带着火一般的炙热从巷子口急射而来,怪鸟吃痛,翅膀一松。女孩趁机从它的羽翼下缩了出来,握紧巨斧便向前一划!血液喷薄而出,黑色腥臭的液体喷了女孩一身。巨大的火光从怪鸟身上熊熊燃起,那鸟挣扎着想要飞起,叫声尖锐刺耳。然而它再也飞不起来了,在刚才的搏斗中,它的一只翅膀早已被女孩斩下。
那火焰是蓝色的,如同荒原里的鬼火。那是鸦的符,在剧烈的焚烧遮怪鸟的灵魂!
火焰散去时,怪鸟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血液早已流尽。女孩一把把它抓了起来,她嘟起嘴,报复似的扭断了怪鸟的脖子。
“蛊雕!”
老人们瞬间站起,多少年了,久到他们都以为那些东西早已全部死去,久到他们体内的热血已经在时间的消逝里一寸寸沉寂,久到周遭的一切都跟着他们一起慢慢老去。他们沉默的站在萧条破旧的篮球场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图片中女孩左手上的东西,仿佛还能闻到那些生物身上阴冷寒凉的气息。
“对,那些东西还活着,甚至比你们这些老家伙们还生龙活虎。”奎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最近我们听见的怪声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看起来不止这一只,应该有一大群,躲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寻找血食。”
“这个女孩,是家族的人?”一个老人沙哑着嗓音开口。
“不,这个女孩也很奇怪,看起来那只蛊雕的确是她杀的,然而我们没有在她身上看见任何的印记。家族的人,都带有授印。”
“奎,去查。”老人们重新坐下,他们苍老干涸的眼里重新亮起了光芒。
穿着白衣和青衣的伶人又开始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在台词唱完的间隙里,白娘子不经意的看了眼台下的观众。那些无神的眼眸已经不在,明亮带着火焰般的眼睛如明灯般亮起,令人胆寒。白娘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后,这些老人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他们神情坚毅,如同厉鬼!
女孩一瘸一拐的从黑暗深处走了回来,打开电瓶车前兜的盖子,一把把那只鸟的尸体塞了进去。她又扯掉了脸上的口罩,把它跟怪鸟的尸体扔在一起,白皙的脸因为失血更加的苍白。她身上有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然而在她走到鸦面前时,那些伤口已经悄然愈合,只剩下腹部那个最深的伤口,还有些淡淡的血迹。
“鸦,我要吃烧烤。”她不满的拍了拍电瓶车的把手,嘟起了嘴。
“不然把那只破鸟给烤了算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鸦从他的裤兜里掏出纱布和绷带,掀起女孩的上衣帮她把伤口裹好。女孩盯着鸦的裤兜,觉得那里简直就像哆啦A梦的袋子,想要什么就能掏出什么。
夜风微凉,男孩骑着电瓶车在空旷无人的街道疾驰而过,他们沿着宽阔的河水骑行,女孩扶着他的肩膀站在后座上。及腰的长发被河风吹起,她的嘴里胡乱的唱着歌,从大脸猫一路唱到了智慧树上智慧果。他们的左手边是水,右手边是山,山顶学校的铃声远远的传了下来,学生们结束了难得的课间休息的时间开始晚自习,男孩女孩在无人的街道上奔驰,嘴里哼着幼时的儿歌。
“林筱,你知不知道陈晨去哪了,他都翘了三天的课了。”历史老师老师在下课的间隙里叫住了少女。
教室里的人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嬉闹,有的在分发下节课要做的试卷。他们都悄悄的用眼角的余光瞄着这边,支起耳朵来。
“老师,您都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呀?”
“你跟他不是经常在一起玩吗?他妈妈电话也打不通,我怕他出什么事。”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我跟他也就是普通的朋友。”
“唉,算了算了,你回去准备下节课吧。”老师无奈的挥挥手让林筱回去。
教室里的人赶紧把目光都收了回来。林筱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上课铃响的时候,右手边的女孩子回到座位上,左手边空空荡荡。他们是三人一排的座位,右边是长着娃娃脸爱说话的李圆圆,左手边就是老师说的陈晨。
“筱筱,你真的不知道陈晨去哪了吗?我给你说哦,他们都说呢,你跟陈晨在谈恋爱,都说你不可能不知道。”圆圆把书本立起来挡住老师的视线,用胳膊肘捅了捅林筱的腰。
“你觉得陈晨,有半分喜欢我的样子吗?”她也把书立了起来,小声的说。
“唉,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抽刀断水水更流啊!”
“李白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把他的诗这么用,怕不是要从棺材板下爬出去打死你。”
“别逗了李白他老人家早就化成灰啦。说真的,你什么时候能泡到陈晨啊,我觉得以他的性子,能跟你关系这么好,你绝对是有希望的!”
“什么关系好啊,我都不知道他为啥翘课,发消息也不回。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林筱做出一副凌然赴死的表情。
陈晨已经三天没来上课了,他的课本凌乱的放在课桌上,课桌抽屉里还有吃剩了一半的薯片。林筱用右手撑着脸颊,微微侧过头去,看着一只塑料的中性笔卡在书本之间,在阳光下反射着小小的,刺眼的光芒。今晚去看一眼他好了,她这么想着,便在老师讲课的背景音里,打起了盹。
或许每一座城市里都有一个叫做南山的地方,在这个城市的南山上,有着一所中学。林筱很喜欢这里,比她的初中喜欢的多。虽然她的初中和现在的这个学校,仅仅隔着一条河遥遥相望。她总是在上楼的时候从楼梯里的窗户望向河的对岸,山顶的高度,让她产生了一种俯视过去的感觉。有的时候把视线收回来时,会看见她那寡言少语的同桌站在更高一层的楼梯上凝视着她,眼神似陌生人。看见她回过头,便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冲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又重新熟悉过来了,令她觉得温暖。
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林筱翘掉了两节晚自习,坐上了10路车,一直坐了9站路,从没什么人的车厢,到挤满了人,再到没什么人,她下了车。过街,在蛋糕店里买一个奶酪小蛋糕,然后左转右转左转,然后上楼。
林筱并不开灯,她太熟悉这个房间。她将书包扔在左边的沙发上,踢掉脚上的鞋,走到卧室里。这个时候她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铺着竹席的床上,巨大的被子如山般隆起,仿佛一个怪物。
“鸦。”她对着被子山喊了一声,那山便动了动。
她伸出手,将手探进被子里,抚摸上里面人的脸颊。被子山不动了,连呼吸都轻不可闻。林筱在黑暗里唱起了歌:“拔萝卜,拔萝卜,嘿咻嘿咻拔萝卜。”然后她猛然发力,拽着被子里的少年将他提了出来。
“啪!”她按亮了灯,将刚买的奶酪小蛋糕举到了鸦的面前。
“今天彭老师问我你怎么三天没来上课了,他很担心你。”鸦不说话,默默的吃着蛋糕,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蓬头垢面。
“班上的人说我们两在谈恋爱。”鸦轻轻的哦了一声,依旧吃着蛋糕。
“李圆圆说我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举杯消愁愁更愁。”鸦已经把蛋糕吃完了,他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痞气的神情又回来了。
“她应该说的是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抽刀断水水更流!”
“啧,你居然这么了解她!”
“哟你还真吃醋呀!”鸦弯着嘴角调侃她。
“得了吧,还真蹬鼻子上脸了。”她叹了口气。
鸦其实很少和她开这样的玩笑,两个人如同牵着一根线的两头在黑暗中踽踽而行,不会离的太远,也不会靠的太近。
“去看看医生吧。”她又叹了口气。
“不。”
“那明天来上课吗?”
“嗯。”
鸦仿佛是倦极,又倒进被子山里。他闷闷的问林筱:“去吃烧烤吗?前天你说想吃来着。”
“吃,那都是大前天的事了!”
“3号,让你跟踪目标,你死哪里去了?”黑影站在百货大楼的员工通道里,旁边有条小吃街,一门之隔的地方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老大,人太多,我被夹在卖土豆泥的摊子后面了,但是我还能看见那个怪物。”
“废物,还不快跟上去。要是它在人群里发疯,那场面就没法收拾了!”
“是!”
黑影点了一根雪茄,他含在嘴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我的姑奶奶,你到地点了吗?”
“乖侄儿嘴真甜,你姑奶奶我正在你头顶24层楼的楼顶哼着歌呢!”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人扛着一把狙*击*枪,对准了人群。她舔了舔大红色的嘴唇,打了个响指:“乖侄儿,准备完毕。”
“妈的我身边怎么尽是些不靠谱的人!你特么少占我便宜。”黑影咒骂了一声。他带上眼镜向着小吃街深处看去。那个长得像猴子一样的东西正蹲在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的脚下,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的乱转,中年妇女吃着热腾腾的麻辣烫毫无察觉。
“3号,你挤出来了吗?”
“老大,出来了出来了。”
“嗯,看紧了目标,我感觉它要准备搞事情了!”
“可是老大……”
“别可是了,快去!小心我先给你崩一枪!”
“老大,我,我找不到它了!”3号站在人群中举目四顾,他快要哭了。刚才一个长得还蛮漂亮的小姑娘从他前面经过,对着他说了声:“喂,你鞋带掉了。”他下意识的往下一看,意识到自己穿的是皮鞋压根没有鞋带的时候已经晚了,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和目标都消失在了人海里。
“它在卖麻辣烫的店里,有个穿花衣服胖胖的女人,那东西就在她脚下”黑影扶额强力按压住先崩了3号的念头,他额头青筋暴起,愤怒的睁大了眼睛。
“下次再带你出来,我就是猪!”
“乖侄儿,你不是猪,你可是我们的奎木狼,狼狈为奸的狼!”女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咯咯的笑了两声。
“那你就是狈!”男人愤怒的按断了通话。
鸦拉着林筱的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就像两只小鱼。
“你刚才干嘛戏弄那个人?”他盯着前方还有几个人距离的烧烤摊问林筱。
“我看他贼眉鼠眼的看前面姑娘的裙底,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两人终于挤到了烧烤的摊子前,林筱找了个地方坐下,鸦去点菜。这个座位靠着旁边百货大楼的员工通道,人比较少,在挤成一团的小吃街里是个难得的悠闲的位置。她掏出手机带上耳机开始看之前下好的动画片,听见鸦问老板有没有冰啤的声音遥遥的传来,像是隔了一个世界。她又把耳机去掉了,这次声音便清楚了,她又听见鸦问老板今天茄子是不是卖完了。喧闹的人声里她总能立刻分辨出鸦的声音,她开始看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的动画。
奎被突然坐到他面前的人吓了一跳,他屏住呼吸藏身在黑暗里,掐灭了雪茄,一边悄悄的往后退。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有点出神,及腰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背上,黑而浓密,睫毛也随意的垂下,同样黑长而浓密。少女的皮肤白的过了头,有些怪异。最怪异的是她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的链子上坠着一个小小的斧子,正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那个项链让奎下意识的觉得不简单,他悄悄的掏出手机,对着少女拍了一张。
她竟然在看海绵宝宝!这种年级的女孩子,看动画一般不都是那种满屏幕冒着粉色泡泡的日本少女动画吗,像什么《薄樱鬼》、《地狱少女》之类,他侄女可喜欢看了,每天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稻草人一脸正经念:“死んで见る”。或者单膝下跪一脸深沉的说:“yes,my lord”。海绵宝宝是怎么回事,不是隔壁学龄前的那个小屁孩看的东西吗。那只肥肥的粉色小海星正在屏幕里尖叫,黄色的方块正在快乐的吐着舌头“噜噜噜”。这时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我不好惹你们离我远一点的少年提着啤酒在她对面坐下,少女抬头看着他手上的啤酒,开始快乐的唱:“我准备好啦,我准备好啦,我准备好啦!”少年笑着拍了拍少女的头,给她倒了一杯啤酒。
奎有点幻灭,这两个小孩应该是情侣吧,逃课出来约会的,就是这个约会方式有点奇异。
“吱!”那只猴子突然从隔壁卖麻辣烫的店子里蹿到了员工通道前,它躲在少女坐的塑料凳下面,口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它垂涎的看着少女的小腿。少女还在沉迷的看着屏幕里的黄色小方块,他对面的少年出神的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靠近!
“目标看起来已经找到了猎物,它就在我面前!3号,我怎么还没看见你!”他打开通讯,低声说。
“老大,我躲在烧烤选菜的柜子后面,我已经看到它了,要射杀吗!”3号撸起袖子露出里面精巧的弩*箭,箭尖有一点红芒。
“不行,它离那个女孩太近了,很可能会孤注一掷的先对那个女孩下手!”
奎凝神静气的看着那个怪物,他手里有一把手剑,到必要关头他会自己扑过去。但是这样他们就暴露了,不是必须,不能让人注意到这些怪物的存在,否则会引起恐慌。
“3号,把它引到林鸢的射程里。”奎握紧了手剑,全身的肌肉骨骼都紧绷着。
“唰!”一只箭钉在了怪物的身后,紧接着第二只钉在了更近的地方。它收了一惊猛的向上蹿了一下,眼睛咕噜噜的快速转动,向着箭飞来的位置呲牙嘶吼,但是这个小吃街太过于吵嚷,它的嘶叫声被鼎沸的人声淹没。3号又射了一箭,箭矢破空而来,插在了怪物的右脚上。
“智障!你会惹怒它的!”
“老大,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射死算了?”3号瞄准了怪物的心脏。
“哼,你以为你那点能力,能一箭射死它?妈的我看见它的毛都炸了!”奎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他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那个少女。她还在看着海绵宝宝,笑的一抖一抖的,小腿就在那个怪物眼前晃来晃去。少年坐在正对着员工通道的位置,他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奎藏身的黑暗,面无表情。
奎一惊,紧绷着身体的弦仿佛突然断了,他已经失去了扑出去给那怪物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此时那只猴子已经扑向了女孩摇晃着的小腿,整个下颚都咧开,露出里面森然惨白的牙齿!这一口下去,女孩姣好白皙的小腿怕是要整个都被咬下来。奎握紧了手里的按钮,那是他事先埋在这条街上的炸*药,威力不大,却能放出大量的乙*醚,但是家里的老家伙们已经严厉的警告过他不要把事情搞的太大,否则他将面临家族的处分!
不过是一条街的人集体晕倒,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吧,猴子的牙已经碰到了女孩的皮肤,他的手指就要按下引爆按钮!
“老大!”3号惊呼。
奎也呆了,然而他的手指已经止不住落下的轨迹。炸*弹引爆,烟雾像核爆炸后的蘑菇云一般腾开。
在他手指落下前,女孩已经察觉到了碰到她小腿的牙齿,她还在哼着海绵宝宝那句:“我准备好啦。”然后她伸手往凳子下一捞,在猴子还没来得及合上布满牙齿的嘴唇时便扯着它的脖子将它拉到了桌子上,然后仔细看了一眼仍旧大张着的口器,嫌恶的扭断了它的脖子。
一个什么东西被丢在了奎的脚下,那是那只怪猴的尸体,大睁着诡异的眼睛,嘴巴到死都没有再合上,尖锐的牙齿闪烁着寒芒。那只狌狌就这样死掉了,哪怕他出手,也没有把握一击杀死的狌狌,就这样被少女轻轻松松的扭断了脖子?
“奎,发生了什么!”林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在的地方刚刚好被烧烤老板架起来的小棚子遮住了视线。
“没什么,目标已经死了。就是又得需要老家伙们来擦屁股了。”他叹了口气,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人,默默的盘算自己是潜逃好还是乖乖回去受罚好。
林筱沉默的看着晕倒的烧烤老板,然后问鸦:“我们要不要,自己烤?我还一串都没吃上呢!”
“你不应该思考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我觉得可能跟刚才那个东西有关系,或者是外星人劫掠地球?”她左顾右盼,突然看见还站在冰柜后目瞪口呆的3号。
“鸦,你看你看,那里还有个站着的!”她扯了扯鸦的袖子,指着3号。鸦皱了皱眉,双手插在裤兜里,像3号走去。
3号惊呆了!“老大,他们,他们发现我了!”
奎回过神来,从阴影里跃。他认出来了,那个少女,赫然就是上次监控拍到的那个人!一定不能就这样让他们离开了。
鸦已经走到了3号面前,他双手半插在裤兜里,头发乱糟糟的竖起,看起来像极了接头打架斗殴的小混混,再加上天生的一双倒吊眼,整个人一副凶相。
“你们干的?”鸦指了指周围倒下一片的人:“死了?”
“没,没,晕了,乙*醚而已。”3号结结巴巴。
“你为什么没晕?”林筱恋恋不舍的最后看了一眼黄色小海绵,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因为他是附身者,当然,我也是,你们也是。寄居在我们体内的怪物们会让这些物质在进入体内的瞬间便失去了作用。”
“附身者?”林筱觉得面前这个人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能够杀死蛊雕和狌狌的人,居然不知道附身者?你是哪个家族的?”巷口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这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应该是有人报了警。
“这条巷子出去左转500米就是医院,大叔,你要不要去挂个精神科看看?”鸦有些窝火,难得的一次撸串就这样被这两个人破坏了,他烧烤的钱都给了!
城市很小,接到报警警察很快就能把这里包围,需要在警察来之前处理好善后,奎有些烦躁,没空再理会这两个小屁孩。
“林鸢,撤退,警察快来了。”
他对着3号挥了挥手,两人便在尚未完全消散的雾气中向着巷子的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速度快的惊人。有黑影从楼顶一跃而下,她在空中张开双手,背后生出火红的羽翼,她跟着奎和3号离去,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们也赶快离开吧。”她听见那个男人说了一声。
奎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头发蓬乱的少年从老板的钱箱子里摸回了刚给的烧烤钱,女孩在旁边蹦蹦跳跳,警笛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却丝毫不显得慌乱。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两个人给他们一种怪异的感觉,却想不出哪里不对。他摇了摇头,再不往回看。
林筱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谓家,不过是她和鸦租的一件两室一厅的小屋。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房东留下的一个老旧的沙发,两张床。他们也不常来这里住,只是偶尔鸦状态不好的时候,会翘课来这里窝着,不出门也不见人。小城的房价很低,鸦每个月就靠放假和每天中午骑着他的小电瓶车送外卖赚的钱交房租,有的时候赚的钱不够,林筱便从自己的饭钱里挪一点来补贴。为了租这个房子,他们的日子过的简直是捉襟见肘,然而却从没有动过退房的念头。
虽然很晚了,但谁也睡不着。林筱打开鸦那台旧电脑,电脑只能勉强开机和浏览网页,虽然一动一卡但是聊胜于无。她把刚才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里,然后打开网页。
她先是搜了角雕,是一种侧脸英俊挺拔正脸却蠢的可以的一种鸟,跟那晚上的那只怪物毫无相似之处。想了想她重新输入:蛊雕。
没有任何的图片记录,只有百度百科里写的一行字:“又东五百里,曰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齐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她又输入:狌狌。
“南山之首曰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都出自《山海经·南山经》。
她再查附身者,就查不出什么东西了,乱七八糟的解释一堆,大概就是什么中二小说里的设定。
鸦坐在老旧沙发的扶手上,靠在窗前看着窗外出神,他们住在七楼,对面的房子矮一些,能清楚的看见对面窗户里有个赤身裸体的肥胖中年男人,穿着个白色内裤,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再向其他地方眺望,灯光在树叶的掩映里朦朦胧胧,远处的山顶上有座废弃的水塔,鸟类在上面聚集。不对!那不是鸟,那是什么!
他突然倒抽一口气,黑暗的夜色被月亮柔柔的光线照亮,能清晰的看到那座废弃的水塔上黑云仿佛压顶一般的汇聚。数不清的黑色大鸟栖息在水塔上,密密麻麻,他们红色的眼珠闪耀着诡异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离得太远,鸦看不清,然而却能感觉到那数百数千道眼睛在直勾勾的看着他!它们在桀桀的怪笑,它们的嘴角流着黏糊糊的涎水,它们在说着饿!
鸦惊的倒退一步,撞的旧沙发发出吱呀的尖锐声响,林筱转过头来看着他。她也看见了窗外的异像。她惊讶的叫出了声。
“天呐,那是……蛊雕!成百上千的蛊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