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巨塔》苏橘猫

4、秦淮河上的“惊喜”

　　“唉，你讲快点嘛。”冯佳琪把下巴抵在木头桌子上，抬起头盯着陈杨的眼睛。“跟写小说一样。”
　　陈杨点点头，啜饮了一小口茶叶。
　　“后来呢？”
　　“后来钱坤和谭小雨就在一起了呗。好几个人都找的大三学姐。”
　　“熟女果然是吸引人啊。”
　　“还是你比较好，女大十八变。”
　　“再说一遍？我几岁？”
　　“三岁。”
　　“啧啧啧，真心话吗？”

　　十一假期的最后一个晚上，陈杨和冯佳琪对坐在游船上，船儿划过秦淮河的水面，拖行出一道泛满了泡沫的青白色水痕。波光在晚风的轻拂下朝两岸散去，与亭台楼阁的微光稍稍辉映。
　　陈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这个国家残存着最后一点点才子佳人气息的地方，古老的屋檐犄角优雅地向着黄昏天色弯曲成一个完美的四十五度角，镶嵌在即将褪色的淡粉色晚霞里。
　　“好美啊。”冯佳琪在狭小的船舱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坐到陈杨身边。她紧了紧身上略显老气的暗红色风衣，把脖子连同下巴都缩到了领子中去。
　　南京今年的初秋格外地凉，借着已经不再暖和的秦淮河水，河风轻而易举地窜入船舱，在衣服和皮肤的邻接处打转儿。陈杨揽过冯佳琪的身子，让两个人的距离又更近了一些。
　　“谢谢你来南京看我。”冯佳琪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你在Ｓ大也很忙的吧。”
　　“其实也没有，我也没有想好去哪个部门。”陈杨捻了捻自己的裤边，低声说，“媒体编辑部和宣传部的条件都不错，我还没想好去哪个。”
　　“我觉得你应该去媒体编辑部，反正你也喜欢写东西。”
　　“你说的不会是我高中时候给你看的吸血鬼小说吧。”
　　“就是啊，当时我把你的手稿给弄丢了，你还着急得要死要活的。”冯佳琪转过脸来看着陈杨，朝他翻了个白眼。
　　“还说要跟你绝交。”
　　“结果呢，现在还要绝交吗？”佳琪探身到陈杨面前盯着他的双眼，眼神里满是坚信永远的单纯和一点点无辜。
　　陈杨弯起嘴角看着着对面这个单纯加无辜的小家伙，伸手在她的头发上揉了揉：“怎么会呢？我们现在谈不上绝交了吧。”
　　“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吧。”冯佳琪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把“永远”两个字锁在他们的嘴唇之间。
　　陈杨的脑海里掠过一句话。
　　“永远也不要说永远。”
　　不过他无暇顾及这样一句听起来蛮有道理的话。冯佳琪注视着他眼镜后边的那对窗户，把嘴唇连同鼻尖越靠越近了。她的鼻尖还有几毫米就要贴上来，陈杨甚至能看到那只小巧鼻子上细密的汗珠。水滴和皮肤腺体分泌的荷尔蒙水汽跟秦淮河上的阵阵凉风完全相斥，靠近一毫米，汗珠就膨胀数倍，到最后两人脸庞之间距离最短的部分竟成了两小珠液体。
　　亭台楼阁和金碧辉煌在陈杨眼里统统虚化，他的眼睛里也只剩下佳琪越来越近的鼻尖和唇边。
　　手机铃声在陈杨的后兜里戏谑地响了起来，声波和恰到好处的振动让陈杨打了个机灵，本能地向后一缩。他急忙从兜里夹出手机边缘，举到眼前。佳琪也缩回身子，同时瞟着他的手机屏幕。
　　一串陌生的号码。
　　“谁啊？”佳琪小声问，声音显得有些慌张。“不会是学姐吧？你该不会和你那个室友一样……”
　　“哇，我怎么可能和钱坤一个品味啊。”陈杨接通电话。
　　“学弟！国庆快乐！”
　　“哦，学姐好，你是……”
　　“我是媒体编辑部的新部长刘茜茜。”
　　“学姐好。”
　　“你可能还不认识我。”电话那头的刘茜茜清清嗓子，“咱们学生会昨天举行了改选，现在新任部长是我了。”
　　“孙若姐呢？”陈杨话一出口便有点儿反悔，但对面没容得他再给自己的话描上几句外衣。
　　“孙若呀，孙若已经辞职了。以后我就是媒体编辑部的部长。”
　　刘茜茜的声调一下子提高了整整一个八度，神气随着语气从话筒里流了出来，钻得陈杨耳朵发痛。
　　“所以…学姐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打电话告诉你，你现在是媒体编辑部的干事了。”
　　“谢谢学姐。”
　　“你有一个月的试用期，一个月之后，是留是走，就看你这个月的本事了。”
　　“好的，谢谢学姐。”
　　“你和孙若很熟啊。”刘茜茜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
　　“没有很熟吧。总之谢谢学姐。”
　　“哈哈哈哈哈哈。”刘茜茜打着哈哈挂掉电话，陈杨的耳边只留下“嘟、嘟、嘟”地三声电子音。他缓缓地从耳边拿下手机，把机身的一角抵在微汗的手心悠悠地转动着它。
　　“怎么啦？孙若姐怎么了吗？”冯佳琪凑过头来，半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随之搭在陈杨的双手上，将他躁动着的手机和勾连着的心儿轻轻按住。她像几分钟之前一样抬头看着陈杨，眼神里透露出些许心疼的神情。
　　“没怎么。”陈杨将手机揣回裤兜，握住冯佳琪冻得有些发凉的手。“一切都很好。哦，对了，我加入媒体编辑部了。一个月的试用期。”
　　“祝贺你啊，大猪蹄子。”冯佳琪从陈杨手心的温暖中抽回手掌，在他努力挤出微笑的脸上小心翼翼地捏了一下。
　　“嘿，你看！多美啊！”她指向前方的大观景船，船甲板上正窜起几束焰火，在空中崩裂成数十颗耀眼的光粒，光粒又纷纷炸开，成了朵朵金花。
　　噼里啪啦。
　　陈杨盯着流光溢彩微微出神。花火散去，他和冯佳琪不约而同地转移视线看向船头，水色和暮色在那里合二为一，即将黯淡得看不见的粉色晚霞和着波光在木头上翻卷烧灼，成了他眼眸里游船终将到达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