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巨塔》苏橘猫

2、红色高跟鞋

　　二零一六年九月初。

　　若不是因为辅导员把便携音箱忘在了迎新晚会后台，陈杨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更不会迎面撞见一个穿着正红色束腰裙装礼服的女孩子左脚踩着一只高跟鞋，右脚光着在地上跳着走，试着把三米之外快要从桌面上掉下来的无线麦克风接住。这个女孩儿手里还提着右脚的鞋子，右脚的五个脚趾却为了尽可能地远离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小心地向上翘着，单脚跳起又落下，裙子随着身体的耸动摇摆出褶皱，样子活像个演滑稽戏剧的小丑。
　　细高的鞋跟在她第三次尝试跳起的时候终于没能完美地贴合在地面上。金属和人造革巧妙地弯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拖着她的左脚扭了个弯，从而带着她整个人坐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红裙子的褶皱在地上铺展开来，半遮半掩地搭在她右脚弓起的脚背上。她手里的另一只鞋子也不争气地脱手，在地板蜡和摩擦力的共同作用下向前滑行——一直滑到陈杨的脚下。
　　陈杨看着脚下那只高跟朝着天花板的鞋子愣了几秒。他心里琢磨着自己该不该把这只鞋子捡起来。他觉得鞋子终归是相当隐私的东西，高跟鞋就尤为私密，直接拿起或是盯着看容易使人浮想联翩，甚至有点变态。
　　想到这儿，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扣住鞋帮的上沿，别过脸不去看那道有些惹眼的亮红色。他走到对面这个咬着嘴唇揉脚踝的女孩子跟前，俯下身说：“是你掉的鞋子吧。”
　　女孩子把视线从自己发红肿胀的脚踝处挪到了拿着她鞋子的那个男生身上。这个男生别扭地把头摆到一边，提着她鞋子的那只手也只用了两个指尖，仿佛在刻意避开着什么。
　　“谢谢啦。”女孩子接过鞋子。“我的鞋很臭吗？”
　　“臭？”
　　“是啊，你一直侧身对着我，是不是嫌这鞋子臭啊？”
　　陈杨扭过头看着鞋子的女主人，对方正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一对倒弯月型的笑眼盯着他的脸。
　　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直视别人的鞋子有点变态。”
　　女主人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微笑着的嘴角越翘越高，最终绽放成了一口小白牙。
　　“你想太多啦。”她把鞋子套回脚上，小心地扣好鞋带上的金属扣。“你是咱们院的新生吧？”
　　陈杨点点头。“我叫陈杨。耳东陈，杨树的杨。”
　　“挺好听的名字。”女孩子揉着左脚，一不小心在伤处施了一记重按。“呼，”她疼地直抽了一口冷气，咬着嘴唇小声吐出四个字，“我叫唐薇。”

　　直到三个小时以后迎新晚会开始，唐薇迈着一瘸一拐的步伐走上主讲台时，陈杨才知道她是学生会主席。她半侧着身体站立在讲台后面，红色高跟鞋的鞋尖微微上翘，从刻着院徽的讲台底座旁露出来，大概是为了缓解脚部的疼痛。
　　他把视线从高跟鞋上转回到她那张努力端着架子的脸上，庄重的词汇从她的嘴里一个个吐出，绕到每个新生的耳朵里，就化成对学生会的向往和艳羡。
　　口袋里的振动打断了他的瞎想。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女朋友发来的新消息。
　　“第一天过得好吗？”
　　“蛮好，我们在举行迎新晚会。”
　　“哦，我们前几天就办完了，很无聊。”
　　“是嘛，我倒是觉得，迎新的学姐都挺好看的。”
　　“死鬼。”陈杨的女朋友在另一边嗔怪道，“过几天要不要来看我啊。”
　　陈杨的女朋友冯佳琪说的过几天，指的正是７天以后，他们俩的５００天纪念日。这一天不偏不倚地重合在了Ｓ大军训汇演彩排的日子，如何在这一天坐着高铁跨省去到上千公里外冯佳琪的大学让他十分发愁。
　　他思考着冯佳琪抛出的这个难题，把手机收回兜里。唐薇的演讲已经接近尾声，没过几秒，台下坐着的一百多号人就随着一句清脆的“谢谢大家”响起热烈的掌声。
　　“你看那个学姐，她是不是瘸了啊？”陈杨身边的室友钱坤小声说。持续而热烈的鼓掌声淹没了他的声音，陈杨回过头看向他，才勉强从他的嘴型中读出“瘸了啊”三个字。
　　“谁瘸了？”陈杨虽然心里有了底，但还是不免多问了一句。
　　“那个学姐！你没看她走路一拐一拐的吗？”钱坤伸出手指着唐薇的方向，声音却一不小心放大了一千倍。
　　陈杨循指看去，恰巧唐薇也听见他室友的声音，皱着眉头扭头回望。二人目光接在一起，她朝他歪了歪嘴角，然后大步跨出小礼堂的大门。
　　“你傻不傻啊！”陈杨怒视着钱坤，“你还想不想进学生会了？”
　　“这怎么啦。”钱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瞪的明明是你吧。再说你不用担心我，文艺部部长谭小雨认识吗？”他一脸胸有成竹的神气。
　　陈杨摇摇头。
　　“我早就跟她约好了。我只要去面试，进文艺部不成问题。”钱坤突然朝舞台上努努嘴，台上一个眼睛细细弯弯，鼻子挺翘的学姐朝他咧开了嘴。
　　“要不我帮你说说，文艺部的名额可是挤破了头的。”钱坤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不了。”陈杨往桌子上一趴，努力把自己的目光锁定在舞台上。
　　迎新晚会的节目一个接着一个，演了两个多小时，钱坤不时向陈杨和他周围的人讲着自己和文艺部学姐的约定，脸上充满得意的神情。
　　最后一个节目是情深深雨蒙蒙改编的小品。扮演雪姨的唐薇从小礼堂的侧门走到如萍跟前，对着空气敲了三下，嘴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全场爆笑。
　　话剧落幕后，大多数人收拾起书包准备动身走人。主舞台的灯光却突然暗淡下来，主持人走上台，在一片低语声中报幕道：　“现在有请学生会副主席蓝天熠发表演讲。”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蓝天熠是谁啊？”“为什么副主席也要发表演讲啊？”“怎么到最后还有演讲啊？”
　　一片惊呼声中，舞台灯光亮起，一名高个子、身材修长的男生走上讲台。礼堂上方足以烧灼空气的大聚光灯突然拉高亮度，几支小聚光灯也摇曳流转，最后把光辉通通洒向他的脸庞，仿佛他所到之处，空气中的烟尘也跟着闪烁了起来。
　　他用左手轻轻扶正讲台上的话筒，清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蓝天熠，是法学院第二十三届学生会的副主席。首先我谨代表学生会欢迎你们来到法学院，成为这个大家庭里的一份子。你们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正的说完了，我还要上来说几句。其实是这样的。小薇呢，虽然位子是正的，但是才上大二年级。”
　　他说着看向唐薇的方向，随之得到了后者一个确定的眼神
　　“我呢，说来惭愧，已经大三了。不过人多长一岁，就多些阅历。阅历多，就爱多说点话。”
　　陈杨从观众席的一片黑暗中望向台上的那道光芒。光芒实在耀眼，和他的名字一般熠熠生辉。蓝天熠朝新生中扫视了一圈，就不再与比他小两个年级的新生目光交流，而是平视前方，看向观众背后漆黑得看不真切的地方。陈杨看着蓝天熠的眼睛，努力判断这样的眼神究竟是来自空洞无趣的内心还是一股傲气。
　　“有人说我是野心家，其实我从来不是什么野心家。拿破仑怎么说的来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既然你们决意要加入学生组织，就要奔着主席团干。我们在这里等着两年后的你们代替我们，成为新一任中流砥柱。当然了，如果你们中有哪个人特别优秀，那么他明年就能成为主席团的成员。”
　　新生们一开始因为“野心家”的说辞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就被蓝天熠讲到的主席团的相关内容吸引了过去。往后他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大家都纷纷托腮认真倾听，向往之情从每个人的嘴角、腮边流淌出来，汇成了一股巨大的专注力，盘旋在会场的上空之中。
　　演讲结束，陈杨望向坐在角落处控场的唐薇。她抬头看向舞台中央的蓝天熠，眼里充满崇拜的神情。
　　新生们开始缓慢地站了起来，从小礼堂最深处到门口，军绿色的海浪疲惫地向门口挪动着。行至门口的时候，陈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蓝天熠，后者依旧满脸笑容地在舞台中央和他周围的学生会部长打着招呼，黑色的西装在好几束聚光灯的照耀下闪出点点光芒，恍若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