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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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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只是个外人,他根本没资格向现在的顾家求些什么。
哪怕是一顿打。
“顾凯,我一直觉得你是很稳重的,但这段时间来,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你自己有数吗?你爸妈为你担心了多少,你是都充耳不闻是不是?你整天在战队里都忙的什么?你告诉我你都忙的什么!”邱彦的骂声几乎就没停过,期间顾凯只是一声不吭。
在邱彦骂顾凯的同时,顾凯妈妈听到声音也从走廊的拐角那儿过来了,看到在拐角处站的僵直的许文修,脸上又涌出那种悲痛的神情。听着邱彦的骂声,最后也只是摇着头闷声哭着,痛苦地一点点靠在了墙上。
许文修想去扶,身体却僵硬着,仿佛是在告诉他,他没资格。
被邱彦骂着,顾凯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没有一点感觉。不知道是因为邱彦没下力还是怎么的,他身上一点都不痛。
相比下来,心里的哀伤就显得特别特别痛,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几个小时守在手术室外,守在他爸的病房外,他之前所有想说的话,想反驳辩解的话,甚至是想打迂回战术的话,都一点点被那巨大的哀痛挤出了他的脑袋。
他的骄傲,他的理智,他的坚持,都在一瞬间崩塌。
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把抖得哆哆嗦嗦的顾凯扔到墙边,邱彦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而微微颤抖着,“这么些年来,你有担心过他们吗?你能把你的一切时间一切精力都给你的游戏,你的战队。是,这么些年来你也拼出来了,顶尖的位置站了这么些年,但你有分过哪怕一点点担心给你爸妈吗?上次你出事之后你爸那么着急地找关系把你弄出来,你呢?刚能走了就又跑了,你爸妈的担心你是都看不到?顾凯,我告诉你,那不只是你爸妈,那不只是你爸妈!”
邱彦骂完,再忍不住,眼泪不能控制般往外涌,每看一眼顾凯心就更痛一分,索性撇下顾凯离开。走到转角看见哭着的顾凯妈妈就立刻抹掉眼泪去扶,虽然强装镇定,但出口的声音还是微微颤抖。
“姑妈,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让您在病房那边等吗?您别哭了,您眼睛本来就不好,该注意还是得注意一点啊。我刚才就,跟顾凯说了两句话,没事儿的您放心。姑父会好转的,我跟顾凯都在这儿,则叔马上也会到,您放心。我先扶您回去好吗?”说着说着,泪又不自主地流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抹掉滑到鼻尖的泪,邱彦轻声轻气地安慰着,扶着顾凯妈妈离开。
顾凯妈妈最后也只是又看了顾凯一眼,流着泪离开。
经过许文修身边时,他们连一眼也没看他。
转身看到瘫在墙边,垂头丧气毫无声色的顾凯,许文修只感觉心里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扼住他的咽喉,让他连呼吸都沉重的要命。
顾凯父亲做手术的这段时间,顾家的亲戚朋友,能来的基本都来了,连邱彦找这个地方找的也并不容易。他并不合适在这个时候出现。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没人对他有过多的关注,他也就只是安静地跟在顾凯附近,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也不碍事。
直到听到旁边走廊里传过来的脚步声,他转身去看,脸色惨白的顾凯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没做交流,顾凯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越过他在前面很慢地走,他就在后面不远的地方慢慢跟着。两个人落在地上的脚步没发出一点声音。走到顾凯父亲的病房门口,他们看到顾则也已经到了,正在外面跟医生谈些什么的样子,而邱彦和顾凯妈妈就都在病房里守着顾凯爸爸。
顾凯没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里面的情况。
他看到他妈妈坐在病床边的椅子里,拉着他爸的手,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什么的样子,眉头一直就没松过。而邱彦也只是安静地在旁边陪着,时不时送上些纸巾什么的,脸色也很差。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他爸的脸,但其实他也不敢看。
很显然,他父亲的生命真的已经差不多燃到了尽头,连仪器上显示心跳的那条线的起伏都很微弱。如果不是靠机器维持着,可能连几分钟都再撑不过了。
跟医生谈完的顾则看到在病房门口站着的顾凯跟不远的许文修,朝他们走过来,表情也很冷。
“顾凯,你爸之前都是怎么教训你们的,你都还记得吗?”顾则走过来看了一眼顾凯,脱口的声音很冷很低沉。
“记得。”顾凯很轻微地回了一句,紧跟在他妈身上的视线轻颤了一下。
“那好,既然记得,现在就立刻执行。就在这里,站到你爸醒过来为止。”
顾则说完后,许文修眼见着顾凯原本显得很衰颓的身形逐渐挺立起来,在他爸病房门外的墙边面壁站的笔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顾凯就这么站了五个多小时,脸色越来越白,身形越来越虚,直到监护仪再次发出刺耳且令人心惊的报警声。跟着到了手术室门口之后,顾凯就又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了三个多小时,但跟着手术室里的医生出来的,只有坏消息,而且是他们能预想到的最坏的消息。
“我们尽力了。将军他术后出现了严重的脑水肿……病人脑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对不起……”
三个医生面对着一圈的顾家人,满面歉意。
看到他父亲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顾凯脑袋里的所有东西基本都在一瞬间跟着他母亲声嘶力竭的痛哭溃散了。再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到了地上,朝着他父亲被推送走的方向。
顾凯原本深邃明亮的眼睛里,这会儿是许文修从未见过的空洞和恍惚。
因为对这件事还不能接受,顾凯爸爸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之后就直接被送去了重症监护室,用机器和药物维持着呼吸和心跳,营造着一种人还在的假象。顾凯妈妈守在旁边,无言地抽泣着,邱彦和顾则就站在旁边,低着头同样无言。
站到病房门口,顾凯到底还是巍巍颤颤地迈步走了进去。
看到顾凯过来,他妈只是哽咽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慢慢地半蹲到他妈旁边,顾凯下意识地握住了他妈的手,才发现他妈的手竟然都是冰凉的。跟他平时练键盘磨出的茧子不同,他妈的手很明显是那种经过时间洗礼的,操持过大事小事,被家务磨出的样子。
他妈一只手握着他爸的手,一只手拉着他的手,浑身都在因为悲痛而颤抖着,哭到声音都嘶哑了,再发不出什么声音,就只是在微微的呜咽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点点融掉了他的骄傲和反叛。推倒了他在心里筑了将近十年的城墙的同时,也把他一直守护着的城堡也夷为平地。
“妈……”顾凯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已经嘶哑的不像话了。他喉咙里哽着东西,出口的音色根本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刚才那一句声音都劈掉了,简直难听的要死。
“你爸,他昨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说让我把你叫回来吃顿饭,给你庆祝一下重新打进那个什么联赛。你爸之前看网上那些人乱说的什么你年龄大了打不动比赛了,水平下降了啊什么的就特别生气,你们战队赢了之后啊,那些流言就不攻自破了,他也特别高兴。他还跟我说,你以你的水平,再打几年也不是问题。听别的小年轻叫你大神啊什么的,他不知道多骄傲多自豪呢。”顾凯妈妈拉着顾凯的手,因为哽咽话都说的断断续续的,但还是坚持说了下来,说着说着就笑了。
“其实上个星期天我就说想叫你回来一趟了,但他说你那会儿肯定得跟朋友们庆祝来往趁机培养关系,就没让我叫你。还一直嘀咕着男人就得抓住机会多跟人往来,这些关系以后都有用的。前天他念叨了你半天,高兴着高兴着就又生气了,气你都好几天了也不给家里打电话,气你真是结结实实地遗传了他的倔脾气。我看他既高兴又生气真是哭笑不得,就没拦他让他喝了点酒,最后喝醉了那天晚上的药也没吃。谁知道早上就……顾凯,你爸他其实特别想你,他就是倔着嘴上不说,他……他其实早就不生你离家出走的气了,他气的是你还不回家看看他,他气的是你一直让我担心一直不顾家。”
说着说着,顾凯妈妈的眼泪就又控制不住了,一颗颗砸在顾凯的手背上,烫的他心尖疼。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顾凯咬着牙,另一只手也握上了他妈的手,一遍遍抚摸着。
印象里,他从来都没跟他爸妈这么亲近过,只是这一次可能就是唯一的一次了,他们三个人,已经被生死划分到两个世界里。
他真的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
他还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他爸顶多就是气急几天而已,大不了再把他踹出去两年。
他真的不知道他爸的身体已经差成了那个样子。
他真的不知道他爸会那么为他高兴,也不知道他爸那么惦记他。
他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他爸那么生气那么激动。
如果……
如果他早点跟家里说这件事,以一种更温和而不是像娱乐新闻那样怎么吸引人眼球怎么写的方法把这事儿说出来,情况会不会好很多……
至少,他爸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的躺在这里,因为他们的不舍而靠机器维持着那一点点的呼吸,一点点的心跳起伏。
将近凌晨五点半,顾凯父亲的呼吸机被撤掉,五点三十分正式宣布死亡。这个时间是顾凯妈妈选的,因为顾凯父亲每天早上都是五点半起的,这个习惯几十年来都是雷打不动,除非因为伤病卧床。
这个时间点不管是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对于顾凯爸爸来说,包涵的意义都非常深。
把他爸送走的时候,顾凯看到了很多之前认识的叔叔伯伯什么的,都围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哭泣声,劝慰声夹杂着,还有人上来跟他和他妈说节哀顺变,但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的眼睛现在很干涩,干涩到眨眼都得费好大力气,明明心中的悲痛都要将他撕碎,他却一滴泪都挤不出来。浑身僵直的像块石头,甚至每做一个动作他都能听到自己浑身的骨头之间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眼前的画面都不再清晰,而是变成了一堆扭曲的色块。眼前纷涌的人声人影,他都好像已经感受不到了。
因为事情太突然,外界的风波也尚未平息,顾凯爸爸的追悼仪式定在明天举行。规模不太大,来的也多是他们家的亲戚朋友和一些顾凯爸爸的老战友和下属什么的。
里里外外的哭泣声纷涌着,顾凯身处其中,站的笔挺,简直要被淹没。
而人群的最外面,许文修同样以自己最端正的姿势站着,看着顾凯的方向。有人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也只是不闻不问,就那么站着,视线追随着顾凯的身影。
仪式正式举行之前,顾则在里面操持,顾凯就跟邱彦一起站到了外面,接受着别人悲痛的哀悼和明枪暗箭的指责,木讷地点头致谢和劝慰。
顾凯父亲是因为急病去世的没错,但间接原因外面都已经炒的热火朝天了,这会儿来的人中也不乏知道他跟许文修的事儿的。
有很多过来的长辈看到顾凯邱彦两个人,也只是过去跟邱彦打过招呼表示过哀悼后就愤愤的叹气离开,对一边站的僵硬的顾凯甚至连话都不想说。
最后还是邱彦看不下去了,才把一脸惨白骇人的他扔到了他妈旁边陪着。
离开大众视野,少了指责声音之后,顾凯也轻松了些,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妈守着他爸的照片,时不时帮他妈擦擦眼泪,送送水什么的。他妈在哭了一阵后心情终于也平静下来,就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他爸以前没成色的事儿,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仪式举行的时候,顾凯站在他妈妈身边,让鞠躬的时候就鞠躬,让哀悼的时候就哀悼,其余时候都站的笔直,眼睛直视着正前方的一点一动不动。只有让去看他爸遗体的时候才微微转了下视线去看了几眼,随后就又保持着笔直的姿势,直视前方。,
以前他爸教训他,一般都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跟他打拳击,另一种就是罚他站军姿。他从来没在前者上占到过什么便宜,后者也在短则一两个小时,长则四五个小时的磨练中一天天练出来了。
刚玩天纪那会儿,说实话他的水平和资质扔到大众里也并不算特别出众的,他甚至连许文修那样在别的游戏中练出来的手感都没有。但硬生生凭着没有回头路的拼劲,在付出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努力之后,他终于成功的把自己推上了顶尖的位置。
后来在战队里训练,不管再枯燥,时间再长,他也都能抗的下来。在一次次错误中磨砺着手感和技巧,以超出常人想象的汗水和时间换来了别人翘首以盼的荣誉,而且是两次。
说实话,虽然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他也知道,他的成功绝对离不开他爸。
仔细想想,虽然他一直都跟他爸不合,但他的身上其实有很多他爸的影子。样貌身姿且不说,他们遇事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强硬,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这样强硬的态度和方式,说的好听点叫破釜沉舟,说的不好听点就是鲁莽。更别说那简直一模一样的倔强和韧劲,一往无前的拼劲和坚持。
他记得每次跟他对打完,他爸都会黑着脸细心的给他上药,让他妈给他做滋补却不好喝的汤。他记得小时候,他爸跟他妈吵完架,一回头猛的看到他惊慌的模样时眼底闪过的失神。他记得每次他犯错之后被罚站军姿,他爸都会到他身边,沉着声音把整件事都给他理一遍,把所有的头绪都给他分析一遍,把他的错误和不当的地方都给他毫不留情地翻出来晒一遍,然后叫他自己考虑。
但每回忆一分,他的哀痛就多一分,心就更沉重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