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82、 番外三：事关下一代

　　秦七月有什么兴趣？

　　作为一个土匪，他以前的乐趣第一是比武，第二是打劫，第三是喝酒。上窑子最多只能和吃烧鸡之类一样，确保能排进前十位而已。现在有了阿罗之后，他怎么着也得将她排进前三位。但具体究竟是排在哪一位，秦七月自己也不清楚。反正阿罗也不是拉拉扯扯的女人，会整日里追问他这些。

　　但这问题若问寨子里的随便哪一位去，大家一定都异口同声说，“夫人第一位”。独独不承认的，可能就是秦七月自己。为什么不承认呢？却也不是他要面子，而是事实证明，他确实不能做到一切惟阿罗第一。

　　比方说，阿罗希望他不再抢劫，希望他不再杀人，他就无法接受。

　　这么多年来，秦七月就是作为一个土匪强盗存在的，从小土匪到大土匪，从大土匪到土匪头子，他做得都是如鱼得水，自在得很。寨子里的兄弟亦是如此。因此秦七月愿意为阿罗妥协，少下山，少抢劫，少杀人——当然有时候他的妥协方式是下山杀了抢了个痛快后再对阿罗保密，在兄弟间封锁消息——但他始终无法接受阿罗建议他们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比如说，下山到城里做生意什么的。

　　事实上，往往阿罗和慕容白、独眼刘他们商讨出来的改变寨子的计划，所有金银寨当事兄弟中，反对最激烈的就是秦七月。

　　对慕容白和独眼刘他们来说，□□回北界，要避免引起胤朝朝廷追杀，仅小心行事是不够的，也需要改头换面。何况兄弟们经历了燕军的考验和锤炼，眼界都开阔了，不再如当初草莽无知。因此，经过深思熟虑后，他们自然会商议更合适□□的生存之道。

　　——若算起来，那慕容白是早就存了改革的心的，等到他鼓动了独眼刘也支持，那在秦七月看来，难免是大势已去。

　　之前他不曾反对慕容白和阿罗他们在幽城里做尝试，反正你做你的，我抢我的，各不相干，阿罗那阵子没心思来管他抢劫，他还很是轻松了一阵子。谁料想没多久慕容白在山下的生意越做越大，做到令人吃惊的程度。用黑子的话来说，那就是，“靠，这比抢钱还快啊！”

　　黑子说这话的时候，捧着大把的银子，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整个寨子里炸开了锅，兄弟们的眼都红了。秦七月这才发现，他对阿罗和慕容白的放任自流很可能是个大错误。

　　这也难怪。那阿罗是什么人？当初豫太子对她宠爱有加，整个胤朝皇宫里的好东西，四方小国进贡的奇珍异宝，只要他能弄到，只怕是捧到阿罗面前还要看她收不收。这样一个金山银山捧起来的人，她的品位和眼光可是假的了？即便是碍于怕引起京城的侧目而不敢仿制宫里的东西，光凭那些京城奇珍、流行样式，也足够令幽城这种边界城市轰动了。

　　于是什么金银首饰、桌椅床柜、羽衣彩笺……一样样的，都从阿罗口中道出，用图纸画出，再由慕容白派人找来巧匠，亲自描述细节，作出实样，然后再大批量生产。若问原料自哪里来？开玩笑，寨子里办事的兄弟是什么人？是金银寨土匪！也就是阿罗不知道罢了，慕容白自己都心知肚明：他派出去采购原料的人，就连坑蒙拐骗也样样俱全，更别提是半威胁半抢劫地压价而已了。

　　同样，若有什么是阿罗也不清楚的，幽城的工匠也做不了的，慕容白和独眼刘就再派几个能干的兄弟潜入京城等地，想法子弄来几个实样。实在不行，让阿罗修书一封，找上燕飞卿，哪里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此一来，他们一做就来个开门红，实在本应是预料中事。秦七月自己大意，也就怪不得别人了。

　　眼看着幽城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赚的银子越来越多，寨子里的兄弟越来越好奇，一个个要下山去看看——有的看着看着，就捎个信回来说要呆在城里帮三寨主做事了，暂时不回寨里了……秦七月闻讯大骂：你给老子滚回来！

　　要说秦七月不恼，那是假的。虽然白花花的银两他也喜欢，但对他来说，钱多钱少倒没那么紧要，反而是用抢的方式，横刀立马，大战三百回合后酣畅淋漓赢了对方的感觉更痛快些。正如他骂那些最后被他叫回来的兄弟：“奶奶的，你跑到城里做软脚乌龟去了，缩在那里不见天日，就数银子去了是吧？”

　　“兔崽子！”

　　他骂骂咧咧地，一脚就踢过去。和人家好好打了一顿。打累了，便躺在山岩上喘气。

　　阿罗闻讯赶过来，坐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七月。”

　　她看看摊在岩上的秦七月，慢慢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七月，他们下山，只是给我们多备一条后路而已。”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轻轻的安抚。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逼你下山的。她心里说。

　　秦七月一再阻挠她和慕容白，她也没有生气。她知道他不喜欢呆在屋子里算钱，不喜欢与人客套周旋。如果让他下山去，去做一个商人，那就好像当初逼着他在京城里学做一个合格的武将一样，他做不来。

　　她想，他大概会慌张，会憋屈，会觉得无所用武之地。

　　秦七月只喜欢打打杀杀，喜欢那种酣畅的感觉。阿罗知道，他最喜欢赢，明目张胆的赢，而这种赢通常是以杀了对方为最终代价。但在她眼里，那种杀人的酣畅感觉，是恐怖的，是不应该的。以她的观念，她将永远无法接受这一点。

　　可是她也知道，秦七月已经永远没有办法做一个和她的观念完全合拍的人了。在一个自小就是在打打杀杀中获得生存权的土匪头子眼中，只有杀了敌人，彻底除去对方的威胁，他才会有安全感。山下的那些商伍并不是他的敌人，可是，他也习惯了用这种心态去对待。

　　——她需要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慢慢去改变这一点。

　　阿罗抓起秦七月的手，慢慢地抚在自己的脸上。看着秦七月忽然瞪大的眼睛，她微微笑，眼神里满是温柔。

　　“七月，你这个傻瓜。”

　　秦七月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笑起来那样温柔，那样好看。那样精致的脸，在这青山绿叶之中，好看得近乎惊心动魄。——怪不得寨中常常有兄弟，甚至兄弟的婆娘都看呆了去。

　　可是他知道，她这张好看的脸的下面，还有同样出色的心思。她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他，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寨子：她先是让慕容白下山去，然后寨子里其他的兄弟也下山了，现在连黑哥也心动了……他不知道，最后是不是连自己也会心甘情愿地下山去。

　　秦七月躺回去，仰看天空。

　　她很好。他知道她很好。他知道他拼死抢回来的这个女夫子，也会愿意为他拼命。无论她嘴上怎么说，他知道她心里有他。她来到寨子里百般委屈——她心里有他，才会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并为了大家将来生活得更好而做出努力。

　　他并不怪她。他没有办法怪她。

　　可是她不会知道，寨子里原本并不需要有很大的开销。对兄弟们来说，有酒喝，有肉吃，就是很爽的日子了。若再能到窑子里走一趟，基本上，就已经觉得自己是神仙了。——寨子里最大的开销，是她来以后产生的。原本最奢侈浪费的兄弟，一年的开销可能也抵不上她需要的一个箱笼。

　　现在，兄弟们看着她和慕容白赚到的钱眼红。他们原本就知道酒好喝，山下钱老六酿的酒更好喝，现在他们知道了比钱老六的酒好喝十倍二十倍的酒。当然，那也要花十倍二十倍的钱去买；

　　他们原本知道烧鸡好吃，现在他们知道了要跑到幽城的连升酒楼里去买好吃十倍的烧鸡；

　　他们的婆娘，原本有一件新衣服穿，好看难看，都会绕着整个寨子得意地转两圈，现在呢，整日琢磨着寨主夫人的新款式……

　　他不能说，这是阿罗的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他不要寨子变成京城那样，他不要他的兄弟们，变成京城里的那些人一样。

　　所以，慕容白赚的钱，入库；山下办事的兄弟，和以前探子的工钱一样，绝不能多给；兄弟们要下山，可以，转一圈就给老子回来——他并不知道他的这些做法看起来像是在嫉妒，在不安，在阻挠阿罗和阿白……他只知道，他为想不出办法阻止这种态势而抓狂。

　　秦七月看向坐在他身旁的阿罗，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也不顾自己身上还有打斗完的汗臭味和地上沾惹的尘土。

　　他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才能把这些意思和她说清楚，而不要让她误会他是在嫌她开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