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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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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被蛇咬了。
她来玉连山这几个月,一直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所以常常一个人到山上沉思。
因为黑哥他们一再提醒阿罗山上会有野兽,阿罗也一直不曾走远。只是那一天,谁没有想到,在靠寨子那么近的地方,阿罗依然被毒蛇咬了。幸好发现得及时,寨中又有常备的蛇药,因此没有性命之忧,但她却着实因此生了场大病。
秦七月自然是紧张而暴怒,毒蛇解了以后,冲着手下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才被慕容白劝下。
当晚,阿罗一直在发高烧。秦七月亲自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他也知道自己冲着兄弟们发火是无理取闹的:他们固然没有做好保护阿罗的职责,可是这时候玉连山的天气还微有些寒,哪里料到这毒虫出来得这么早?
他怪责的其实是自己。
这段时间来,一切看起来都已经走上正轨,阿罗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她开始画画和写字,她开始和慕容白他们闲聊寨务,开始给寨中兄弟讲故事,也会和他生气,被他逗笑,她甚至会在夜晚的时候,微笑着抬头看山上的星星和月亮……连阿白都觉得,她已经快习惯了山里的生活了。
可是,他才是阿罗身边的那个人。他知道,她并不快乐。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可是如果一个人心里开始担心一件事情,那么他也可以做到观察入微。这些日子来,他注意到她吃得少,动得少。她一个人跑到山上去的时候,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在山石上,可是不动,不说话,只遥遥地看着天空和远山。回来在人群里,她也说话,也笑,但常常笑得勉强,而且更多地是在兄弟们面前笑。若是就他们两个,或者是她以为是她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一不小心,就陷入了沉默和发呆状态。有时候他叫唤了她两声,她才回神,然后换他的心重重沉下去。
碰到这种时候,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不开口,阿罗就也不问。于是房间里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晦暗起来了。
慕容白说,任何人到了一个新地方,总是不适应的。更何况阿罗的身家和寨子里相差得这么大,所以,总要多给她些时间去习惯。
秦七月承认他说得对,也希望他说得对,多一些时间就好了。可是……
他娘的!已经过去多少时间了?她没有熬不住,他快要先熬不住了!
秦七月脸色暗沉地看着躺在床上半昏迷半睡着的阿罗。
蛇毒很厉害,阿罗被抬回房的时候,已经陷入了昏迷。那时候他不知道多担心。就是现在,阿白和大夫钱老三一再保证蛇毒已解,明早就没事了,他还是很担心。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就会胡思乱想。乱想这是不是……碧湖娘娘给他的暗示。暗示他女夫子终究不是寨子里的人,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毁了她?
不!
秦七月握紧拳头。放屁!
女夫子是他的人,这辈子做定他秦七月的压寨夫人了!他是不会放手的!
让燕昭见鬼去吧!
秦七月这样胡思乱想着,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到了二更的时候,阿罗在床上忽然呻*吟了一声。
秦七月蓦地抬头。
阿罗接着又呻*吟了一声,他赶紧凑近去,小心翼翼地拨开阿罗的发丝,看着她一脸痛苦的神色,满头冷汗,赶紧地用袖子擦了擦。
“痛……”阿罗似乎要清醒过来了,呻吟着叫痛。
“不痛不痛。”秦七月一边擦着汗,一边笨拙地安慰着,也不管阿罗听到没听到。
而阿罗在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全身无力,酸痛无比。好冷!好痛!好——累!她的手下意识地拽着床单,想转身,却动不了。迷迷糊糊间想开口叫人帮忙,却说不出她要转身的话来。又急又难受,她终于唤出声:“爹,娘……”
秦七月浑身一僵。
“爹,娘……”阿罗紧闭着眼睛,在疼痛中翻转呻*吟,不自觉又多唤了一个人。“太*子哥哥……”
当今的胤朝皇帝。
好难受……阿罗在梦里回到了京城,又似乎只是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那么熟悉:她穿着最鲜亮最柔软的衣裳,小小个子,走过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记得裳子脚是层层叠叠的大朵蝴蝶——好像是彩云坊最好的段师傅绣的。
那时候,爹娘站在她旁边,很疼爱很慈祥的样子……不对,是太子哥哥站在她旁边。他总是一心宠着她,顺着她,送最好的东西给她……她却不曾好好看他们,只担心坐下来的时候,裳子脚会不会落在地上……
“爹,娘,太子哥哥……”阿罗继续叫唤着,眼泪不停地滚落下来,似乎在梦里也知道,那些不过是梦而已。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她翻转着,冷汗和眼泪涔涔不止,混合在一起。就好象她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着的,还是梦着的,更不知道是身*体疼痛还是心里疼痛。她只觉得十分难受,“爹,娘,唔……罗儿对不起……罗儿好苦……”
秦七月本来正心疼地擦着她的眼泪,听到这句,霎时只觉得被抽离了全身的力气,再也动弹不得。
——她在向她爹娘、向她的太子哥哥求救。
却原来是梦中吐真言。
秦七月收回手,站直身子,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床上这个人。
他从没有看到过她这个样子:虚弱,呻吟,泪水不断。每一声低唤都那样痛苦,又像是那样绝望。——好比他少时那年,被人砍了六刀,他逃窜出去躺在雪地里等死的那时候,也想这么叫唤:唤干爹,唤黑哥,唤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娘亲……
他最后终于等来了救兵,而她呢?
秦七月只觉得全身发寒。
他也以为,她迟早会适应这里,喜欢这里……却原来是他一厢情愿。
……
房间里有一时的安静。那厢昏迷中的阿罗并不知道秦七月挣扎的内心考验。不知道是不是疼痛消下去了,她的呻*吟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些,也不再叫唤爹娘。
过了一会儿,秦七月终于平静下来,松开紧握的拳头,靠近去,想替她擦去冷汗和泪水。这时,阿罗却开始低低呢喃起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飞卿,飞卿,……”
秦七月蓦地又一僵。
他再也无法忍受,转身推开门,狂奔出去。足足奔出十里,他才停下来,半伏着身子,大口喘息。
他冲着山崖大喊发泄:“啊!”一时间惊飞不少夜间的栖鸟!
秦七月弯下腰,骂自己:秦七月,你行,你真行!——你行到她一声声唤的人里面,居然没有一个是你!
他想笑,想大笑,却觉得有千万痛楚,让他笑不出来。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她唤爹娘的声音,唤她的太子哥哥,唤她的燕飞卿的声音……
秦七月,你真是个混球!
他觉得心痛,又觉得委屈至极。可是不知道这委屈是为了谁,为她,还是为自己?他一腔恨意无处流泻,索性举起刀,挥舞着向周围的树上狂砍。
一时间林木倾轧,枝叶纷飞。黑压压地,倒了大片。
“寨主!”慕容白追出来,见状大为惊惶,赶紧地阻止他。
秦七月根本不理会,继续使出全身力气狂砍。直到一棵百年大树忽地倒下,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他才停下来。
他怔怔地站着。
月光下,满头满身的狂乱。
慕容白又观望了好一会,才敢慢慢地靠近他身边,试探道:“寨主——
秦七月大口喘息着,半天不说话。
等他开口时,声音低沉却坚定:“阿白,我送她回京!”
“寨主,你疯了!”慕容白大惊失色。
秦七月不理会他,转头就往回走。
——他放过她!
他放过她!!!
***
第二日早上,阿罗清醒过来,靠在床上,缓缓喝着新婢女喂给她的粥。
黑哥在外头探头探脑的,阿罗眉头一皱,唤了声:“黑哥?”
黑哥“嘿嘿”笑着进来了,使了个眼色给他找来的婢女,待她走开几步去后,便低声对阿罗说:“三寨主要我跟你说,他想和你谈谈。”
阿罗眉头微微一挑:“什么意思?”顿了顿,道,“我现在起不了身。”
“不是不是。”黑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寨主不准他来见你。”
他犹豫了下,道,“三寨主让我跟你说,大寨主想把你送回京去。”
阿罗一怔。
秦七月要送她回京?这怎么可能?!
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秦七月并不在身边。她虽然疑惑,却是完全无法想象秦七月会忽然有这样的念头。——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在她看来就像燕昭解甲归田一样,低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阿罗心烦意乱,待黑哥走后,干脆不等慕容白,就让婢女直接去请秦七月。
过了会,秦七月进来了,站在床边看她。
阿罗细细地看他。秦七月显然是一夜没有睡好,衣裳头发也甚为凌乱,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却很肃穆坚决。
她霎时有些不安甚至慌乱起来。——直至他进来之前,她都还以为是黑哥在开玩笑或慕容白误会了什么。如今一看到秦七月这样的神情,她知道他不是在玩笑。
“听说你要送我回京?”她问。
秦七月身*躯微微一震,缓缓点头:“是。”
阿罗只觉得耳旁一声嗡响,一时竟茫然失措,半晌才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秦七月粗声粗气地回答。
他的表情相当的不耐烦。双手微微握成拳。
你不是想回京么?现下如你的意了,送你回京。你还要问为什么?
老子高兴!——老子高兴!!!
他在心里狂吼,嘴上却窝囊地什么也不敢说。
阿罗面对这样的突变,竟说不出话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秦七月道:“你等两天,等身子养好了再回去。”
他显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顿了一下,匆匆交代一句,“有什么需要的,找黑哥就行。”
他只觉得提起这话题就呼吸困难,因此转身就要出去。
“秦七月!”阿罗这才回神,愤怒地叫住他。
“怎么了?”秦七月回头看她,十分不耐烦。
他知道自己很无礼。但他更知道,他若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怎么样丢脸的事情来。
“你——”阿罗气打不一处来。“你当我是什么了?”
要抢就抢,要扔就扔!这算什么?
秦七月瞪着她,忽然发火了:“老子当你是神龛!!是菩萨!!!”
——供起来养的!
但结果还是养不起!
念及此,秦七月只觉得心凉无比,他再也无法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因此转身就走。
“秦七月!”阿罗气急叫唤,竟唤不回他。
该死的!
阿罗支撑着从床上起来,唤新婢女青儿给她理好发髻——她非要找秦七月道一个明白。
正这时,慕容白来了。
阿罗也无心理他。慕容白也并不清楚秦七月发飙的真正原因,只知道追询阿罗:“你昨晚和寨主究竟说了什么?”
阿罗迁怒他道:“可笑,我昨夜一直昏迷,能和他说什么?”
丢下这句话,她再不理会慕容白,兀自让青儿扶着去找秦七月。忍着病痛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秦七月。
有兄弟说,看见他下山去了,阿罗无奈,只好让青儿扶着回房。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来了,昨夜她有作梦梦到爹娘和太子哥哥。
难道是……自己梦中说了什么不当说的话?